第16章

連續假期結束後我陷入了工作上的困境。

為了紀念公司創立七十週年而計劃出版的某位推理作家的新長篇小說,突然被其他出版社搶走了。這個企劃是兩年前我和上司與那位作家約定好的,平時即已支出不少題材費,如此按部就班一路籌劃過來,由於預計這部小說至少有三十萬冊的銷售量,我們為了這突如其來的毀約手忙腳亂。

負責文藝方面的主管也出面陪同我們每天到作家的工作室,多次請求作家重新考慮,但對方態度非常強硬。最麻煩的是,他沒說明變卦的理由,雖然最後我和上司與其面對面談判,但他仍舊不肯鬆口。可以想像這不是作家不滿至今的合作關係、初版印量或是出版後的宣傳計劃,這些理由太過尋常。儘管他耍大牌的程度和其他暢銷作家如出一轍,但卻不是個輕易毀約的人。

當然我們也向他新決定的出版社打聽了一下,但對方表示是作家自己突然提出的,他們也吃了一驚。

正因如此,我們抱頭苦思不解。

公司裡也有一些關於我和上司的傳言,有的說「一定是不知道哪一個人哪裡做錯了觸怒對方」,有的則說「本來就不是拍板定案的事情,還硬要推出」,等等。這個案子本來是公司上半年最重要的企劃,卻因作家變卦的理由不明而引發種種揣測,我們被逼入了嚴苛的絕境。

等知道真正的原因,已是將近五月底的時候了。

作家突然打我的手機,當晚,我和上司到了他那邊。這兩個星期我們為了要彌補長篇的空缺,反覆在有銷售可能的作家住處奔波,這時又被叫出來,兩人臉色十分難看。不過開啟工作室大門迎接我們的作家,好像略有耳聞我倆在公司的窘境,滿懷歉意地延請我們進屋,然後深深地低下頭,不斷反覆地說:「等事情平息之後我一定會幫你們寫稿,請兩位多多諒解,這次就委屈你們了,請千萬一定要保密。」

接著,他告訴我們這次失信的始末。

聽完後,我們只能啞口無言。

原來只不過是樁不值一提的情事。

他新決定的出版社是至今為止幾乎沒有合作過的出版社,今年元月一名新的女性責編來拜訪,兩人開始有了幾次的來往。後來,因為某種奇妙的機緣,他和這名才進公司兩年的二十三歲女性編輯發生了肉體關係。我剛聽到那名女孩的名字時,怎麼也想不起來有這個人,過了好一會兒才模糊地記起來,好像有這麼個雀斑明顯且非常不起眼的女孩。

「她從高中起就是我的書迷了,讀過我全部的作品,總之她很熱情地來找我。」

結果,她懷孕了。

連續假期那幾天,作家帶著她前往東北旅行,途中她告知自己已懷孕一事。兩人當場便為了是否要生下小孩起了爭執,最後那女孩威脅這位出了名的恐妻族說:「那麼我就把這一切告訴你老婆。」最後就演變成這本小說轉到別家出版社出版的結局。

我一邊想一邊說:「但是,就因為這種原因把我們出版社的長篇小說交給她,未免太本末倒置了吧。這種事情忍一下就過去了,這麼做反而只會被對方牽著鼻子走。要不要墮胎她自有定見吧,話說回來,二十三歲的女性是不可能隨便生下私生子的。事情很簡單,她只不過是利用身體來要挾老師要稿子罷了,如果畏畏縮縮的,我想,今後也必定只會當成冤大頭的。而且您跟那胡搞一氣的女人去東北旅行的題材費還是我們出版社出的呢。」

「我知道啦,這種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可是這個問題不是照常理來想就行得通的。」

作家裝得一副怯弱而膽小的樣子,事實上我覺得他根本毫無悔意。

「老師一定會跟那女孩分手吧,再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被太太發現的哦,到那時候問題就更棘手了,何況剛交往就拿懷孕的事鬧得雞犬不寧的女性也不太好吧。」

上司也直接對懷孕這件事表達了不以為然的想法。

「總之事情演變至此,給你們帶來困擾,最近我會好好做個了結。」

作家這種職業,處在扭曲而封閉的環境中,與世間頗有距離,因而連戀愛機會也不多,只好對身旁普通的女性下手。難堪情事的結果就是陷入極深的精神危機中。

我們心知肚明,他不可能輕易和那女孩分手,下一部的作品也不見得還有機會,於是放棄繼續窮追猛打,離開了工作室。

然後我們兩人到了銀座喝酒。

「就算是秘密,也得跟上頭報告吧。」

上司都已經這麼說了,我只能回答「當然」。被別家出版社,而且是二十三歲的小女孩擺了一道實在令人氣憤,不過一想到為了交換那種作家的一部長篇小說,胚胎裡的幼小生命將被謀殺,實在難以忍受。果然人類的卑劣毫無限度可言。

「既沒有去殺人,身邊也沒人被殺,沒看過屍體,也沒有跟殺人犯直接詳談過,卻可以寫出那種充斥著殺人事件的小說,我一見到推理小說作家們,心中就想,這傢伙是哪根筋不對啊,根本毫無真實性可言啊。我是沒遇過殺人犯,不過殺人犯看了這種小說,一定會想這根本是胡扯吧。雖然說殺人犯應該是不看書的吧。」

於是他開始苛刻地罵起最近的小說和小說家。這半個月來所累積的疲勞像是要一口氣爆發似的,我無力配合他的饒舌。

進了第二家小酒吧後我在廁所吐了許久。

回到吧檯光看到威士忌加水的酒杯上滿布水滴,馬上又覺得噁心,這實在很不尋常。

我從不覺得酒好喝,卻還是喝,惟有這一天才驚覺自己竟然一直把這樣難喝的液體送進自己的胃袋裡,還特別付了錢,而感到驚愕不已。我為什麼非得要這麼難受不可呢——我一邊壓抑翻湧而來的嘔吐感一邊思索,似乎這件事對我有著深刻的意義,不過我卻無法找到答案。

我站起來,告訴上司我身體不舒服,一個人走出酒吧搭車離開。在車裡,我心想回去那煞風景的公寓裡實在麻煩,於是跟司機改口說要到「人形町」。三天前我才剛在枝裡子那裡過夜,不過我還不曾這般突然來訪,我猜枝裡子會有些許驚訝吧。

下車後更覺想吐,我貼著大樓電梯裡的牆壁,反覆念著枝裡子的姓名;在我到九樓為止的短暫時間內,我確信枝裡子一定可以幫我除去這痛苦。站在枝裡子的門前按鈴的時候,已經過了十二點。

枝裡子開了門,我什麼話也沒說就倒在她身上。本來我只是想試探而已,自己並沒有難受到會倒下的程度,於是把臉頰貼上枝裡子滑嫩的脖子。但那只是愚蠢的錯覺,就在我靠向枝裡子的時候,腿一軟身體不住地顫動,整個人無法動彈。我內心十分驚慌,想要讓自己恢復,不過她卻努力支撐住我的重量,儘管動作怪異,她一邊拍著我的背一邊盡力地把我搬到床上。於是,我心中充滿了安穩的感受,把一切交付予她。

我舒緩地躺在床上,身體像是躺在溫水游泳池裡,耳際傳來cs音樂頻道的微弱聲音,不過馬上就停了。頭部旁邊擺著像是雜誌的東西,細瘦的手腕橫在我鼻尖拿走了那些東西。

枝裡子的手貼覆著我的額頭,感覺有些冰冷。我看著她正為我解領帶的臉,似乎立刻陷入了沉睡。

我猛然醒來,好像過了很久,又好像才片刻而已。房間一片明亮,只見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已經關掉,光線似乎來自於廚房。潔白的天花板以及同乳白色一樣潔白的牆壁,還有瞳孔兩旁白色的床單都帶著光的線條,只覺眼前一片明亮炫目。我好像被消毒然後乾燥了一番般,通體舒暢。

枝裡子看著我。她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臉朝向我。

我想要發出聲音,但喉嚨刺痛,嘶啞的聲音只能在舌頭上打轉,於是我想擠出一張笑臉。

枝裡子像是聽漏了什麼般將臉頰貼近我,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

「舒服點了嗎?」她說,然後把手拿到我眼前,我才發現額頭上放著冰冷的毛巾。頭上輕微的重量感消失了,接著在視線不及的地方,傳來洗臉檯裡的水聲和擰毛巾時眾多水泡的聲音,接著冰冷的重量重新回到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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