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
我的聲音非常沙啞,我咳了一聲說:「好像在醫院一樣。」
接著我又說:「被你看護,好像我真的快死掉了。」
枝裡子笑了。
「你好體貼呢。」我由衷地想。
枝裡子把嘴巴靠著我的耳朵低語道:「這是你第一次稱讚我臉以外的優點呢。」
聽著那麼拘謹的聲音,不知為何,我覺得想哭,而眼睛也泛出淚意,讓我自己嚇了一跳。
「我會一直看著你,你再睡一下吧。」枝裡子說著,把棉被拉到我脖子附近蓋住我的肩膀。我閉起眼睛,使得少許的淚水從眼瞼溢了出來,沾溼了睫毛。心想枝裡子應該看見了,不過意識卻又模糊了起來。
隔天早上,兩人對坐在餐桌兩邊吃吐司,枝裡子注視著我的臉龐說:「你看起來好像有什麼心事。」
其實沒什麼心事,所以我搖了搖頭。
飯後,我站起來,準備拿掛在牆上的上衣和領帶,枝裡子說了聲「等一下」制止了我,接著走到衣櫥那邊拿了東西回來。她把一件全新的襯衫和一條淺咖啡底上面有紫色小圓點的領帶遞給我,我道了謝把它接過來放在沙發上,然後脫掉皺了的襯衫。枝裡子幫我拿起袋子開啟後,攤平襯衫解開紐扣再遞給我。我又道謝接了過來,穿上全新的襯衫,接著拿起新的領帶,翻起領子掛上領帶,然後彎身伸長脖子把領帶垂在枝裡子面前,枝裡子利落地打好領帶,說:「很適合你。」我突然吻了枝裡子的唇,熱切地吸吮她的舌頭,枝裡子逃開了,笑著說:「都還是酒臭味呢。」
在她換衣服的時候,我站著讀早報,上頭有篇耶路撒冷特派員的長篇報道,內容敘述伊斯蘭政權內部的權力構造有變動的跡象,我在腦中邊反芻邊仔細地讀。
十點後兩人離開屋子。枝裡子鎖門的時候,隔壁房的門開啟,走出一位年過三十、身著牛仔裝的長髮女性,她抱著一本大大的素描簿。枝裡子道了聲「早安」,她也回了「早安」,她的視線稍微瞥了我一下,從我們前面走了過去。
「那個人是cf廣告的分鏡草圖設計師。」
枝裡子邊把鑰匙收進皮包邊這麼說。接著枝裡子在電梯裡、走路的時候,一直談著那人的種種,幾乎是她在唱獨角戲,我靜靜聽著。
「她有時候會到我房裡來喝啤酒。她五年前是雜誌模特兒,雖然沒跟我一起工作過,現在很迷重型機車,你看,大樓玄關前總是停著那臺重型機車。」
由於兩人早上都沒其他的事,所以走進人形町十字路口的星巴克,我點了美式咖啡,枝裡子點冰拿鐵。
我們坐在地下室的沙發座位,枝裡子喝了一口拿鐵,我開始談起我七月的假期。我告訴枝裡子,由於我從年初起一直沒休假,下個月中收拾了這次的混亂局面之後,七月可以放一個星期的假。
枝裡子說:「如果你七月的第二週可以休假的話,我這邊也可以從十一日開始放四天的假。」然後她又說:「如果可以的話,十二日星期五之後那三天,要不要去我諏訪的老家玩?」
我對這臨時的提議感到詫異。
我馬上回問她我要住哪裡。「雖然是舊房子,不過房間很多,不用擔心。」
枝裡子這麼回答,然後還說:「我爸媽也很想看看你。」
我心想別開玩笑了,但顧慮著和她這一兩個月的親密程度,還是別馬上表現拒絕的意思。
「因為有點倉促,如果你不想來的話,也沒什麼關係。」枝裡子繼續說,「不然的話我們兩人也可以去其他地方。」
我說:「如果像之前去京都那樣,又讓你失望就不好了。」
枝裡子微笑說:「那個啊,還算愉快哦。」然後再度問我:「要去嗎?」
我陷入沉默,想要找出適當的回答,但想到一半又覺得這事情很蠢。
我吸了口氣調整情緒,盯著枝裡子的眼睛說:「我完全不懂,為什麼我必須要見你的爸媽呢?」
不過口氣還是被情緒牽引了,無法停下來。
「我覺得我們還不是那種關係吧,請你不要誤解,我並不是不想見你爸媽,不過對於你和你爸媽所期待的方式我無能為力,那是我最不擅長的,而且,我是和你交往,不是和你爸媽交往,今後更是如此。之前我也稍微提過了,我完全不相信家庭這種東西。」
在我說這番話的時候,枝裡子臉色漸漸變了,說完之後,枝裡子一副聽不下去的表情低著頭。她沒有回話,細瘦的肩膀微微抖動著。
不過,我反而被她的樣子弄得焦躁起來,我想這就像是隱藏的暴力吧。
「並不是我想不想去的問題,要我來說的話,你對於我們的關係,比我還要沒有責任感吧。」
我感到自己的情緒越來越高漲。
「雷太搬家的那天,你不是說要一起努力嗎?那到底是什麼意思?是一起努力去見你爸媽嗎?如果是那樣的話,那我真是會錯意了。」
枝裡子低著頭,輕輕嘆了一口氣,拿起放在旁邊椅子上的包掛在肩上,什麼也沒說,端起喝了一半的杯子,眼神平靜地俯視我。
我看著她,挑釁地嘆口氣,把身體靠上沙發椅背。
這舉動讓枝裡子快要說出口的話吞了回去。
「我先走了。」
枝裡子臉上是扭曲的微笑,說了這句話之後緩緩地轉過身子,走上店裡陰暗的樓梯,我一直注視著她的背影。我一邊壓抑湧上胸口的不安和後悔一邊對著那背影咒罵:「趕快消失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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