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兩天後的晚上我去探病的時候,樸也在病房裡。

拓也已經完全恢復,盤腿坐在床上專注地玩著應該是樸買來的汽車玩具。我昨天買來的大捧花束放在青色花瓶裡,擺在小櫃子上頭。我自報姓名後,問樸:「朋美在哪呢?」

樸回答朋美要開店所以傍晚時回森下去了,今晚他打算留下來。我聽了之後,跟拓也說:「爸爸來了真好呢。」拓也也很高興地點著頭。

樸邀我:「去下頭的大廳抽根菸吧。」

他說話的態度非常柔和,遣詞用字也很禮貌。樸的身材高大,臉尖而瘦,眼睛異常地大,眉毛很淡,鼻樑像是削的一樣利落,一頭中分的紅髮垂至耳際。他的聲音低沉響亮,整個模樣即使在遠處看到都會讓人留下印象。這是我第一次這麼近看著他,發現拓也其實不像朋美,而是長得和這男子一模一樣。

我們一起走下樓梯,這時已經很晚了,醫院裡沒有其他探病的民眾,我和樸兩人腳下的拖鞋在樓梯間發出啪嗒啪嗒的巨大聲響。大廳已經熄燈,只有緊急照明的綠光和盡頭藥劑室的燈光,四周顯得一片昏暗。大型電視旁放著一盆大型觀葉植物,牆壁上掛著黑色大鐘,鐘擺外的玻璃門上頭還有藥廠的名稱和「致贈」等金字,旁邊是坂本繁二郎《放牧三馬》的複製畫,畫框的金箔有多處剝落。

我們走進放有「吸菸區」立牌的角落,一起在一張綠色塑膠長椅上坐下來。

樸從他那件許多口袋的厚質地襯衫口袋裡拿出一根菸,接著又從煙盒拿出一根給我。我搖手婉拒樸為我點火,拿出自己的打火機點了火。

樸專心地抽著第一根菸,像是深呼吸一般地緩緩大口吐出煙霧。

「常聽朋美提起你,謝謝你多方照顧她。」

他莊重的口氣讓我有些意外,我說:「並沒有那麼嚴重,不需要這麼客氣。」

「可是,這次也是,如果不是有你在,朋美一個人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沒事,只不過是鄰居的來往罷了。」

樸看著我,臉頰往一邊笑了起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抽著煙,就我而言,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話要跟這個男人說,於是便等著邀我的這個男人開口,他該是有什麼話想跟我說吧。樸在眼前的高腳菸灰缸裡仔細地把香菸捻熄丟棄,然後點上第二根。

「拓也的身體很弱。」樸說,「那孩子出生的時候,我恰巧在四國巡迴演出,看到他已經是一個月之後的事了,好像是因為出生時黃疸很嚴重,氣色很不好。」

聽著樸低沉的嗓音,我覺得他說話的方式有點職業病,像演戲一樣。

「我想你也知道,朋美是我在劇團的前輩,年紀也大我一歲,我給她添了很多麻煩,最後還讓她放棄演戲生下拓也。那個時候的我啊,徹徹底底地空無,空無的人不管對誰做了什麼還是空無,所以覺得做了什麼都無所謂。一個空無的人卻生下小孩,這種事老實說還真難以置信呢。」

我不懂樸究竟想說些什麼,那一字一句宛如銘刻般的語彙讓我一陣厭煩,於是我回說:「倒也不是你生下來的吧。」樸一聽,出聲笑了出來。

「朋美惟一一次對我耍性子,是她表示無論如何也要把拓也生下來。那時她仙台的雙親強烈反對這件事,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我自己有國籍的問題,和朋美還沒有辦理結婚登記。朋美幾乎是半瘋狂狀態,情況很糟,她在肚子還沒有明顯隆起來的時候就給嬰兒取了‘拓也’這個男生的名字,揚言要和拓也相依為命。在我看來她那樣子就好像野獸一般,她真的是很平凡的一個人哪,這點你應該還不清楚吧。也許這是因為她年紀比我大,而且一直看起來很成熟的緣故吧。」

我猛然察覺到樸即將要說「很重要的事」而有些退縮。終歸一句話,他正在享受多管閒事的樂趣吧。我想,他對我抱持好感,不過我卻很討厭這種把自己所見所感輕易地轉換成語言告訴他人的人,就算那不是強加於人也一樣。

我說:「這不是很常見嗎?雖平凡但不軟弱,何況,被男人拋棄也一樣能堅強活下去的女人不是到處都是嗎?」

「可是,就像這次一樣,拓也常生病……」

「說是生病但也不是重病吧,父親這個角色反而沒什麼功用。如果孩子打從出生之後就沒有父親,倒也不會覺得有什麼不自然,通常都能正常地生活下去,而女人則是大半有個孩子就能安然度日,至少孩子能支援她一路走下去。我看朋美也是如此,如果你擔心他們兩人的事,我覺得是杞人憂天。」

樸一臉呆然若失地聽著我的話,突然說:「你真是個有趣的人。朋美說得對,你對於該和別人建立什麼樣的關係實在不怎麼行。」接著下結論說:「看來你似乎不懂什麼叫作人際關係,也沒怎麼費心去經營。」

我不禁為這古板的說法笑了出來,我說:「你卻好像想和每個人都建立良好的關係哪。」

「總之,」樸先起了個頭,停了一會兒又說,「我想跟你談的,不是關於我,而是關於你。我想知道你到底怎麼看朋美的,之前和她見面時,她告訴我,她很在意你,但是不知道你對她感覺如何,不過她知道你愛拓也。我覺得不可思議,沒想到竟有這種事情。」

我不是很瞭解樸話裡的涵義。

「你為什麼關心這種事情呢?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想過自己愛不愛誰這件事。這種事情你無論怎麼想也想不明白的,多少要靠行動來證明吧。」

樸又笑了出來。

「如果你不喜歡愛這個說法,換成別的也無妨。我想說的並非是你怎麼想,而是你是否想像過朋美對你的心意呢?。」

「我才不會幹那麼失禮的事情。」

我這樣回答,樸一臉如我所料的表情點點頭,他接著以斷然的口吻說:「一般而言,那就是不愛了。事實上你沒有接納過任何事物吧,你只考慮到自己,只是玩弄朋美和拓也,最終你想要的就是享受這種不會有損失的利益交換吧。」

像心的表層被塗上那麼一丁點汙穢似的,對這一幕的臺詞,我感到一股強烈的憤怒。只考慮到自己的不是我,是樸一功。我總是顧慮每個人,避免以不確實且淺薄的感情去強壓別人,同時我也時時留意不要讓對方產生錯覺,或者大意地造成對方有如此的情緒。而且,為了確保我一貫的態度,我貫徹施行的鐵則是,不管什麼時候、什麼狀況,絕對不以自己的利害為優先,也不與他人作利益交換。

我說:「我覺得如果只是天真地期望對方能瞭解自己的心意,那是無法真心愛任何人的。」

樸以銳利的眼神斜睨著我的眼睛說:「那麼,你就與偶然相識的物件做愛,有時給對方一點錢,在各方面照顧對方?你不覺得那會玩弄對方的感情嗎?」

「我當然不這麼認為。我就算對朋美做了什麼也與此無關。這世界上根本沒有所謂的偶然,玩弄對方感情也不是每個人都做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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