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和朋美約好一起去賞花的週日,我被一陣惱人的電話鈴聲吵醒。我下了床,從書架上的充電器上取下手機靠近耳旁。
「抱歉,我今天沒辦法去了。」電話那頭傳來朋美虛弱的聲音。
「是嗎……」我站也站不穩,半睡半醒地說著。
「抱歉哦。」朋美又說。
睡意正濃的我只想快點掛掉電話,不過這股衝動被內心真正的聲音給壓制住了,其實賞不賞花一點都不重要,我改變念頭,決定好好跟朋美說話。
「這樣啊……」
我裝出沉穩的聲音,看了一眼放在充電器旁的鬧鐘,才早上七點。
「有什麼急事嗎?」我的意識終於清醒了。
「我好不容易找到好的託兒所了。」朋美說。
最近她為了拓也上託兒所的事傷透腦筋,拓也不適應去年四月進的託兒所,今年年初以後就時常請假。之前選擇這一家主要是看上他們訴求一整年打赤腳、冬天只穿一件襯衫、儘量讓孩子玩耍等保育方針,可惜的是這種方式似乎並不適合拓也。於是朋美開始找新的託兒所,但這一區附近的家數不多,而且每一家都已額滿,因而遲遲無法確定,一直拖過了新學期。
她說,昨天晚上幫忙找託兒所的朋友打電話給她,要她今早到某個區議員事務所拜託區議員幫忙處理入學的事。
「雖然之前這一家託兒所拒絕過我們,不過那個朋友說,那位區議員出面的話,說不定行得通,但是現在還不確定。」
我說,如果是這樣,我和拓也兩個人去賞花也可以,但是朋美的口氣變得非常冷淡,她說:「我要帶拓也一起去。」
「那,沒辦法啦,下星期櫻花都謝了,今年就不去賞花囉。」
的確,幫拓也找託兒所是首要之務,於是我說:「希望你順利。」然後掛上電話。
我解除鬧鐘設定,鑽回被窩,想到這一週來工作繁重,疲累不堪,或許不去賞花反而比較好,想著想著,再度沉沉入睡。
醒來時是下午一點。
我起床到廚房從冰箱拿出一聽啤酒,坐在餐桌旁喝了起來。喝了大約一半,穿過陽臺照射進來的仿若萌芽般的陽光逼得我偏過臉,看著身後紙門拉開的六疊大的房間,忽然為那一室的陰暗起了一陣厭煩。
我想,這啤酒還真是難喝啊,不管怎麼說,今天都應該去賞花的。
早知道就約雷太或小仄。
枝裡子從上星期起就出外景去了,十天後才能回來,聽她說好像是被委託為某個歌手的宣傳錄影帶負責造型,她神采奕奕快樂地出發了。去年她和公司簽訂的年度契約到期,今年四月起恢復自由之身,沒想到很快就接到這份報酬優厚的工作,她非常高興。
小仄和雷太最近比較少來了。小仄從去年下半年起開始展開密集的求職,好像還會和枝裡子討論一些事情,偶爾也在她那裡過夜。
「小仄終於開始正視自己的未來,我覺得她變得比較堅強了。」
枝裡子一如以往,總是非常樂觀。
另一方面,雷太則因為「鳥正」關門大吉,生活步調大亂。或許是受經濟不景氣的牽連,正月裡頭幾天「鳥正」老闆就因為腦血栓病倒了,雖然經過治療後病情好轉,但留下左半身麻痺的後遺症,沒辦法再像從前那樣站在店頭做生意,只好將「鳥正」收起來。老闆夫婦似乎打算賣掉土地和店面,下個月回故鄉鹿兒島,而雷太除了要趕緊找工作,還得找住的地方,更得籌出搬家的費用,每天從早到晚拼命打工賺錢。
上星期我和雷太在中野喝酒,一個多月不見,只見他的兩頰陷了下去,不斷乾咳,身體狀況似乎不太好。我們像往常一樣喝得爛醉,喝到一半我就醉倒了,而雷太則一個勁地罵寺內導演。
「寺內說:‘為了你啊,那種店還是倒了好,你不應該是埋沒在那種店的人,對吧?你心底也這麼想吧?’那大叔囉裡吧唆地講了一堆,真是莫名其妙。我一言不發地聽著他一直說那種店、那種店,真想叫他少廢話。」
雷太說著,身體朝向一旁的我,「你聽我說,直人哥,是這樣哦,這樣。」他伸手繞過我肩膀,在我耳邊模仿寺內噁心的聲音。
「我說木村老弟,你呀,不用兩下子就能超越窪冢老弟啦,喏,就當作是被我騙好了,快點進電視圈發展吧。」
我邊笑邊躲開雷太,挖苦他說:「你啊,說不定真有當演員的天分哦。」
雷太一副認真的表情,罵道:「算了吧,噁心死了。」
寺內的個性本來就異常執拗,一旦聽說雷太工作沒了,一定會使盡渾身解數遊說他。他會如此死纏著雷太並不令人意外,只是他這回碰到的對手太棘手了。寺內堅信這世界上人人都想上電視出名,說不定雷太的抵死不從對他來說反倒是一劑良藥。
我和寺內是在傳媒界的某個人士主辦的政治經濟讀書會認識的,寺內以電視劇領域的身份來參加這種讀書會是非常少見的,他說:「現在搞電視劇的都太無知了,分不出參眾議院的差別,居然讓演代議士的人講出參議員的臺詞。」至於兩人相熟是因為那年年末我們一同參加同一主辦人的忘年會,第一次在赤坂的高階料理店聚餐,並沒有什麼特殊安排,第二次則在位於麻布的豪華大樓的一間房間裡,僅著胸罩和丁字褲的五位av辣妹已經準備就緒,宴會氣氛突然一變為腥羶露骨。辣妹們先是作了類似脫衣舞的拙劣表演,至此都還可以接受,不久由於酒精的催化,這十五人小群體的緊張褪去後,場面開始呈現騷亂瘋狂的狀態。男人一個接一個赤裸著上半身,女孩們輪流坐在他們腿上,其中有三個人還脫下看不順眼的女孩的丁字褲,有人還拿著主辦人提供的拍立得開始攝影大會。
我適度地配合那些女孩,估算著離開的時機,這時我旁邊的寺內苦著臉對我說:「松原先生,我們還是快離開這種地方吧。」
我們離開會場後在六本木喝到天明,兩人氣味相投。那晚我才知道寺內是至今為止連女人的一根手指也沒摸過的、貨真價實的同性戀。他很乾脆地表明瞭自己的性向。
「我倒也不是為了這種目的進演藝圈的啦,總之對我們這種人來說,演藝圈就像是天國一樣啊,這是真的呢……」
他說得這樣懇切倒是很新鮮,更讓我對他產生了好感。
「嗯……那傢伙其實不是壞人。」
我終究還是替寺內辯護了一下,雷太很罕見地生起氣來。
「可是,說什麼‘那種店還是倒了好’,這是什麼意思啊?那家店可是老闆和老闆娘拼死拼活一路守護過來的啊。我跟直人哥也說過了,十八年前,老闆年僅四歲的獨子因為癌症死了,後來他就一邊照顧神經衰弱的老闆娘,一邊繼續經營這家店直到現在。至於我,老闆對我就像對待自己的兒子一樣,很疼我,讓曾經墮落的我重新站起來。這些事那個人妖混蛋完全不瞭解,竟然還說出這種無禮的話。我想大概是因為寺內先生,還有直人哥,你們都是精英分子吧,畢業於一流的大學,進入一流的公司領高薪,這樣的人是絕對無法瞭解天天串幾百串肉,靠著一串一百元的買賣過日子的人的辛勞。」
聽著雷太這些話,我想起很久以前母親也講過同樣的話。記得我考上大學準備上東京的時候,母親給了我一點錢,她說:「這樣一來,你永遠都不能瞭解我了。」
「我覺得好像什麼被截斷了。」我沉默不語時,雷太突然喃喃這樣說。
「截斷?」我脫口反問他。
「是啊,‘鳥正’突然結束營業,老闆和老闆娘也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決定回鹿兒島,一開始我不過覺得:‘……怎麼會這樣呢?’可是最近,我發現事情沒這麼簡單,我有一種感覺,好像至今讓我跟這個骯髒的世界保持危殆相連的繩索終於被截斷了。我一直都覺得,自己之所以還存在這個世上,只不過是代替公平哥活著而已,即使是公平哥死後經過了兩年,我還是覺得自己根本是活著受辱罷了。之前我說過在這世界上並沒有特別想做的事,雖然老闆問過我是不是要接‘鳥正’,但我只是因為老闆和老闆娘收留我才拼命工作,壓根兒沒想過要經營自己的店。我記得你也說過,這世界才是真正的地獄,我深有同感。受苦、受苦,儘管如此,不受苦就無法解脫,這世界的構造就是如此狡詐,然而又無處可去。公平哥被害死的時候,我就像你一樣深深地覺得人世間才是地獄啊。」
這時我已有相當的醉意,雷太的話有一半我都當成了耳邊風,甚至連雷太看起來都像是隨口發發牢騷罷了。
「如果能幹一件轟轟烈烈的事再死,該有多好。」
雷太從牙縫中擠出這句話,好像決意非這麼做不可了。
「死是不能有附加條件的,笨蛋才會說想這樣死、想那樣死這種話。」
「是嗎?反正要死的話何不乾脆胡搞一通?小仄不也常常這麼說嗎?」雷太的表情變得有些心虛。
「小仄也這麼說過嗎?」
「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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