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那天之後,兩個星期內我們只見了三次面,每次頂多待上兩個小時,總是一起用完晚餐便立刻告別。枝裡子直接回家,我則因為年末正忙,得回公司處理堆積如山的工作。

第四次約會是在十二月十四日,我記得是週五,枝裡子遲了些時間才到約定的餐廳,她一在對面的位子坐下來就說:「我跟你的事在公司裡傳開了,我昨天才知道。」她說是上一次在乃木坂那家貴得離譜的牛排館用餐時,剛好被她的友人目擊到了。

我說:「這沒什麼好在意的,你的事情我們公司的同事都知道了。」

枝裡子一臉驚訝說:「我前天一整天都在你們公司談事情,但沒人提到這件事啊。」

「那是沒跟本人確認,這件事目前在我們公司可是熱門話題啊,根本沒什麼。」

「為什麼那麼容易就被發現了呢?」

枝裡子一副很訝異的樣子,我覺得十分有趣。

「真相很單純啊,是我跟大家說的。」

我笑說:「光是說跟你交往,我的行情可是大幅上升呢,直到現在大家都還覺得你很可怕呢。」枝裡子端起剛送來的咖啡啜了一口,沉默了片刻。我說:「如果你不高興的話,不要再見面不就好了,而且我們其實也沒做什麼壞事。」

枝裡子問:「怎樣才叫作壞事呢?」

我答:「嗯,怎樣才算是呢?」

出了咖啡店,我們搭計程車到淺草橋,去一家我常去的壽司店。兩人一邊喝著日本酒,我又反覆強調說:「剛開始是你注意我、老是在看我,後來我也漸漸在意你,才變成今天這種局面的,順序是這樣的哦。」

枝裡子剛開始時還直反駁:「第一次交談的時候,就用那種熟人的口吻說話的是你吧。」後來她醉了,離開店的時候不再堅持這樣的說法,對我說:「就像你講的那樣吧。」

之後我帶枝裡子去晴海的一家我常和友人去的酒吧。玻璃吧檯前並列著坐起來很不舒服的長腳椅,我喝了好幾杯波本加蘇打,靜靜地聽枝裡子說著種種事情。枝裡子不時窺視我因醉意而茫然的臉孔,問:「喂,你在聽嗎?」每次我都回答:「然後呢?」讓她繼續說下去,但是其實我幾乎沒在聽,只是以平穩的心情看著枝裡子炫目的各種表情變化。

兩個人都喝得很多,也笑得很大聲,枝裡子好幾次用兩手撥開一頭長髮,張開嘴巴大笑。這動作一言以蔽之,就是做作。我蘸著滴落在吧檯上的酒水畫兔子,塗抹掉,再重畫,一邊想著為什麼呢?為什麼這一切的一切就像這玻璃表面濺起的水珠無法浸透我的內心呢?

我非常疲累,歸途中把頭靠在計程車的車窗上,很快就睡著了,後來被枝裡子搖醒,車子停在一棟陌生的建築物前頭。

我問她:「這是哪裡?」

枝裡子說:「我住的公寓。」

「抱歉,我真是完全醉昏了。」

枝裡子開啟車門準備付司機車資,我霎時想到是否該制止她,但是口中卻吐出相反的話。

我揉著眼睛,用著更飽含睡意的聲音說:「方便的話讓我去你房裡喝杯咖啡,好嗎?」

枝裡子點點頭,於是我們一同下了車。

兩人穿過簇新公寓的大型入口,走進電梯,我注視著枝裡子在熒光燈藍光下的側面,想著今晚就要以這疲憊的身心擁抱這女人了嗎。我毫無興奮之感,但是獲得這具柔軟肉體的那個瞬間,男女關係的程式就會半自動地展開。

我想起了以前讀過的小說裡的一段:

慾望啊,不論何時都是外來的,並非人聽任慾望而行動,而是慾望選擇了人。人們只是乘客而已。不論是恐怖、屈辱或慾望,都像是停在眼前的雲霄飛車一般,它們是我們的主人,我們連司機都不是,它們載著我們,操縱著我們,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三島寫著,在沒有死亡危機的現代,為了證明自己的存在,人必得瘋狂地探究性慾。但是我覺得性並不適用「探究」如此高尚的詞彙。性,只不過是酒或麻藥,不論男人還是女人只要打那麼一針就會暈眩,喪失自我,進而進行性行為而已。

枝裡子的公寓是二十疊大的廚房兼起居室,十疊的寢室,還有一間寬廣的穿衣間。我的視線繞了房內一圈,接過枝裡子泡的濃縮咖啡,在起居室角落的皮革沙發上坐下來,咖啡的苦味在口中擴散,先前的睡意一掃而空。我坐著遠眺牆壁上的巨大肖像照,這東西我一進房間就注意到了,還愣了一下搞不清楚這是在做什麼。枝裡子拿著大馬克杯在我旁邊坐了下來,於是我起身走向牆壁仔細端詳這肖像照,回頭問道:「這到底是什麼蠢玩意兒?」

枝裡子把喝到一半的杯子放在沙發前的小桌,一副很難為情的樣子,然後說出某個著名攝影師的名字。那人在攝影棚拍照時,趁測試調光幫她拍了一張,後來特別放大當成禮物送給她。

我並未釋懷,啜飲著咖啡在寬敞的起居室踱步,再仔細一看,不管是餐桌、櫃子、電視機上頭都放著不少相片,都是枝裡子出國旅行的獨照。

「你常去國外呢。」

我坐回沙發。我既無法理解每天看著自己的巨幅照片而若無其事過生活的她,也無法理解經常出國而以照片形式珍藏回憶的她。

「你去國外是看了些什麼地方啊?」

「你不喜歡旅行嗎?」

枝裡子以不可思議的表情回問我。

「怎麼說呢,最近除了工作之外不曾遠行,遠行開銷大,更何況沒有什麼非見識不可而值得在繁忙之中撥空的東西,而且,反正一開始不看就好了。人在憧憬遠方的時候總是看不清楚一切,事實上,真正必須凝視的東西就在自己身旁卻毫不自覺,簡單地說,就是花很多錢卻一無所獲。」

我又接著說,「光是待在這兒就夠厭煩的了,我不可能還會想要去什麼地方。」

枝裡子再度拿起馬克杯,兩手持著杯子,思考了片刻,然後從沙發上起身,端坐在沙發下面的毛絨坐墊,抬頭注視我的臉說:「可是,對於所有的事物我都想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確認,不這麼做的話,總是無法釋懷。去旅行的時候多少都會有所收穫,儘管我不確定那有何幫助,但是在每個場景裡,我會有很多的感想,事後也會思考很多事情,所以遠行時我總是儘可能一個人。」

我問她:「收穫啊?用自己的眼睛去確認,到底會有什麼樣的收穫呢?」

枝裡子伸長了腳,「嗯」了一聲,有些害羞似的加了前提說:「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啦,」然後說道:「舉例來說,到泰國鄉下時,看到每隻狗都得了皮膚病,身上的毛都脫落了,瘦得皮包骨,但臉卻很可愛,眼睛溼潤,有著少見的溫馴,會讓人想要去抱起它,不過一看到它們身上的紅腫和瘡疤卻又讓人卻步,深怕摸了它們之後會被傳染。不過泰國的小孩卻毫不在乎地擁抱它們入懷,還互相摩擦臉頰。泰國不像日本有保育中心,那些野狗只能在街上亂晃,於是我想,清潔感似乎讓我們失去了某些重要的東西。」

我也拿了杯子隔著桌子坐在枝裡子對面,挺直了身體聽她說話。

「你去歐洲時會發現他們的火車也有國際線。他們住在同一塊大陸,國與國相連,當你站在巴黎車站,可以看到各種不同膚色、瞳孔顏色、髮色的人們拿著一件簡單的行李蜂擁進入月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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