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呢,他們之間真正不同的只有語言。不管是誰,大家都一樣地笑,一樣地和等待的人擁抱,各自用自己的語言說話。如果習慣這樣的場景當然不足為奇,可是不管怎樣,只有聲音這件事不論你聽了多久還是很不協調,語言不同的人遇在一起並不會變成同一種語言。你知道許多種語言混雜在一起聽起來像什麼嗎?就像烏鴉的叫聲一樣尖銳難聽,讓人忍不住想要捂住耳朵,簡直無法忍受。我一直在想,問題不在於膚色,而是這種像蜂鳴般令人不快的聲音,就算歐洲變成了歐盟,只要語言沒有統一,絕對無法消弭這道無形的語言國界。」
枝裡子說完後輕輕地呼了一口氣,我閉上眼睛,用心裡最深的部分去承接這個吐息。當下這個瞬間,我對自己以遊戲的心態與枝裡子交往有所反省。儘管至今與她相處的回憶寥寥可數,但我一件一件地反芻,在意識深處清晰地確信了枝裡子擁有誠實的靈魂,是連心底都美麗的人。
但是,只有片刻,那清晰之感像是從水裡掬起的小石子一般旋即褪色了。
我的杯子已空,接下來只需要舉起左腕看看手錶即可結束,但我卻沒有這麼做。我說:「不知道為什麼,聽你說話會累呢。」
枝裡子露出狐疑的表情,我把眼前放了兩個杯子的桌子移到身旁,直接跪著挪到了她身邊,以強迫的口吻說:「說教的時間結束了。」
我挺起腰,將臉湊近她的臉,緊緊盯著她的眼眸,為了不要讓她移開視線,我壓上了她,枝裡子似乎打從一開始就在等待我這麼做。酒所烘托出的香水味讓我興奮異常,我腦袋的一角想著「到頭來總是隻剩這種味道」,把嘴唇貼上了枝裡子的嘴唇。
我們在墊子上相擁相疊,不斷不斷重複著激烈的親吻。
不過僅止於此。
後來我起身,看了手錶。
之後將近十天,我們完全沒有聯絡。有時我想打電話給她,不過一想到不知該說什麼就覺得很麻煩而沒有撥出電話。剛開始交往時我既不知道枝裡子的手機號碼,也不知道她家電話,而枝裡子也不知道我的手機號碼。我們的聯絡都是打到公司,並在道別時決定下一次約會的時間。我和枝裡子都很有時間觀念,既然約定了就必然會排除一切雜務,準時赴約,不過兩人竟然都不知道對方的手機號碼,也算新鮮事一樁,我心想下次見面一定要問清楚。到了第九天,十二月二十二日,我公寓的信箱裡出現了枝裡子寄來的信。
信紙折成四折大小,長方形的信封表面雪白,反面是淺粉紅色的花紋,在封口的地方燙了haveagooddreamtonight幾個金字。
信的內容像是稍長的電報一樣簡潔,簡而言之,她一直在等我的聯絡,若不是已經討厭她的話儘快與她聯絡,很想再見一次面。她所使用的文字如同禮貌至極的禮儀文書模板。
這個年代居然有女生寫信,我吃了一驚。
而且內容直截了當,毫無矯飾,甚至可以說是拙劣,我一想到她在什麼時候、以什麼樣的表情寫了這封信就覺得有趣。
那天傍晚我隨即打了電話到她公司。我沒提信的事,只說了後天聖誕夜要不要一塊在飯店吃個飯,她以公務應答的聲音說聖誕夜已有其他安排,我要她找個藉口取消不就好了,她回答做不到。
我突然提起當天的天氣。
那天天氣晴朗,但吹起的風很冷,由此看來,不論明天或後天也一定是晴天,不過我卻央求她,要是聖誕夜下雨的話就一起吃飯吧。枝裡子終於緩和語調說:「幹嗎突然說出這種好像是貫一和阿宮說的臺詞啊?」她在電話那頭笑著說:「已經連續好幾天這種天氣了,怎麼可能會下雨?」我說:「反正這世上本來就沒什麼非遵守不可的約定,所以如果下雨的話就麻煩你了。」我說了飯店的餐廳名稱和時間便掛上電話。放下話筒,我想如果那天真不下雨的話,恐怕我再也不會跟她單獨見面了吧。
兩天後,東京一早就突如其來地下起了大雨。
飯後我先進了預約好的房間,快步走到床邊,將深棕色床罩和蓋在床上的兩床毛毯捲起來,原本隔著蕾絲窗簾射進微弱光線的昏暗房間,卻由於露出了潔白的床單而顯得明亮。
枝裡子站在門口,一直看著我急急忙忙的動作。
我脫下外套,解下領帶坐在床緣向她招手。枝裡子把包放在房間一角的小椅子上,立即走到我身旁。我在床邊輕敲了兩下,示意要她坐在身旁。枝裡子理一理長裙,端坐在我旁邊。
在只聽見微弱空調嗡嗡作響的昏暗房間裡,我們開始接吻。枝裡子的舌頭像是微火般在我口中忽隱忽現,我動著嘴唇吸著她的唾液,緩緩地以舌尖撫觸她的牙齦。她的下唇和齒根縫隙積滿了甘甜的唾液,我細細地吸吮著。
我花了好一會兒工夫才把枝裡子的衣服一件件脫掉,而枝裡子也將我襯衫的紐扣一個個解開。
我開啟床頭燈,動員自己的五官全神貫注地凝視枝裡子仿若藝術品般的身軀。枝裡子幾乎沒有表現出害羞的樣子,只是安靜地閉起眼睛,順從我的每個動作,不久後開始出現滿足的反應。
結束之後我點了一根菸抽,枝裡子則趴在床上看了床邊小桌上的電子時鐘說:「已經十一點了。」我們進房之後已經過了兩個小時。
「累癱了。」我隨著吐煙的動作嘆了一口氣。
「剛剛結束的時候,齒根全部緊繃而隱隱作痛,這還是第一次哩。」
「你很賣力呢。」
枝裡子竊笑,把裸著的胸口貼上我的背,輕撫我的額頭和頭髮。
我們從冰箱拿出啤酒互相以嘴巴喂對方喝。「從你嘴巴出來的啤酒還比較冷呢。」枝裡子像是發現了什麼新鮮事般高興地說著。
關燈之後片刻,枝裡子像是想起了什麼遙遠的過去囁嚅地說道:「我為什麼會喜歡上你呢?」
我沉默著,她自言自語地說:「反正你會說沒理由。」
我抱緊她的肩膀說:「如果你是真的喜歡我,那大概是因為我總是表現得不在意你吧。像你這樣的人是無法忍受這種事的。」
「不管什麼時候你總是一副瞭然於胸的表情,用一種平靜的聲音說一些奇怪的事。說不定我就是喜歡這樣的你。不過,今後請你老實一點吧,像這個人一樣。」
枝裡子柔軟的大腿內側貼緊我再度變硬的陰莖,壓上了我,嘴唇靠了上來。
外頭好像又下起雨,雨點滴滴答答地敲打著窗戶。
「可是……」
枝裡子撥開長髮,嘴唇離開了一下。
「真的下起雨了呢。」
那一瞬間,我在枝裡子瞳孔中看見了遙遠星斗的光芒,我感到有些退縮,因為那光芒讓我迷失了自己,我不禁閉上了眼睛,手腕繞著她的脖子,使盡全力將那纖瘦的身體拉近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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