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的十月,某一天的前一整個晚上我因為老毛病神經性胃痙攣完全沒閤眼,疲累至極還在東京的街頭為了工作四處打轉。早上是為了某大學教授所寫的關於俄羅斯政府的經濟政策論文,在國會圖書館查資料,下午則又為了另一位教授準備要寫關於高中「日本史」教科書的論文,到教育部的教科書管理課採訪。之後在八重洲的飯店和前來東京的秋田農業經營者見面,兩人只是點頭之交,交換了關於自由化後種稻農家所面對的問題和意見,接著又去了大手町的報社花了一小時訪問當時傳為首相幕僚的某個人物。
離開報社的時候大概是傍晚五點,一方面因為什麼東西都沒吃,兩腳像是踩不到地板,疲累到了極點。儘管如此,五點半之前還是得到一家設計事務所拿相片的排版樣稿,於是急急忙忙從大手町轉搭地鐵趕去事務所。
完全是偶然,我遇到了枝裡子。
大手町車站有幾條地鐵路線,我要搭乘的路線是新線,月臺在最深處,往來要利用上下各兩條相鄰的手扶梯。
我的心情就像鬆掉的領帶因太沉重而垂頭喪氣一般,臉朝下,搭上往上的手扶梯。隨著手扶梯緩緩移動,我無意識地抬起頭看著明亮的上方,發現右側往下移動的手扶梯上有兩個人站在一起,一個是穿著鮮紅衣服的枝裡子,站在她身旁的是蓄著鬍鬚看來四十好幾的男人,從他身上的灰色西裝一眼就可看出是時裝界的人。我們之間隔了大約三十公尺的距離,這之間一個人也沒有。枝裡子也馬上就注意到我,一如往常,她的視線直盯著我緩緩靠近。這是我第一次從這樣的角度觀看枝裡子,下顎附近的曲線像是羅特列克筆下的完美線條,非常精巧。不過她化著濃濃的妝,與來公司的時候不同。
疲憊狀態下的我意外地遇見枝裡子,讓我的心情有些波動。又舊又皺的西裝,肩膀上掛著巨大的提袋,裡頭裝著滿滿的厚重的成疊影印紙、錄音機、傻瓜相機、各種筆記等,此刻映在枝裡子眼簾的應該是:漠然的臉上還浮著油光汗水,一副年輕上班族的模樣。這樣一想,我又把臉朝下躲開她的視線,在此同時,枝裡子的美貌讓像我這樣無關的人也產生了自卑感,我心中湧起了一股憤恨,她那種總是可以看著對方眼睛而毫不在意的態度實在是一種無禮的表現。我又往上看。
我的視線裡有白色東西飛了過來。
那是放在手扶梯黑色橡膠扶手上枝裡子的右手,形狀良好而細瘦的手指,塗著琺琅色指甲油的指甲明亮清晰。我的視線隨著意識緩緩地從枝裡子的手,順著肩膀、喉頭,移到她的臉。枝裡子俯視著我,我用盡全力回以毫無感情的眼神。雖然互相接近不過是短短數十秒,我卻覺得無比漫長,和枝裡子交會的瞬間,大約是三十公分的間隔,我伸出了手抓住往反方向移動的她的手,枝裡子下意識地想要逃開,但我硬是壓住了她,緊緊地握著那柔軟得令人吃驚的手。
我放開了手,和枝裡子他們擦身而過,後面傳來了枝裡子身旁男人高聲問道:「剛剛是怎麼回事?」
那之後我和枝裡子在公司相遇的時候,依然沒有交談。
一直到在車站相遇過了一個半月之後,我們才有首次長時間交談的機會。
以某個女性作家為首的忘年會已成每年的慣例,那年是十二月初的某個晚上,作家特別從外地來到東京,在六本木郊區的一家大型餐廳租了包廂,聚集了許多人。
每次聚會的模式總是出版業界的眾人極力褒揚女作家正在連載或被拍成電影的作品,之後穿著和服得意洋洋的她總會一邊聽著每個到場人士的拿手歌曲,喝得酩酊大醉。
每家出版社為了爭取她的作品,這種場合,總是派了許多人來參加,再加上她是單身的中年女性,當然要派年輕的男性社員來,於是前年我也被指派參加這樣的聚會。
我坐在入口附近餐桌旁的椅子上,椅子是紅色天鵝絨質地,像是圓形的化妝椅。我啜著加水的威士忌,看見枝裡子和一個與我差不多年紀的年輕男子一起走了進來。
各出版社的重要人物已經輪流致辭完畢,大家開始唱歌,會場裡大約聚集了五十人吧,還特別請了樂團來現場伴奏。
枝裡子進來的時候,剛好光文社的出版部經理正在高歌弗蘭克·永井的曲子,枝裡子身旁的男子帶她到作家旁坐了下來,和作家交談了起來,感覺像是以前就互相認識了。
即使在昏暗的店裡,枝裡子的美麗依然是如此亮眼,如同以往,許多人的視線集中在她身上。
我看著她五分鐘,決定還是專心喝酒,在這樣的場面趕快喝醉,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聽。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幾個出版社的資深編輯已大致唱完,他們開始點名年輕一輩,拉人上臺唱歌。他們也叫了一次我的名字,不過座位隔了老遠的我搖頭拒絕,恰巧其他出版社的人插隊擅自唱了起來,於是我躲過一劫。
似乎直到聽見我的名字,枝裡子才注意到我的存在。而當時我已經喝得迷迷糊糊了,完全忘了枝裡子,直到她走了過來。
她站在我面前,問道:「可以坐你旁邊嗎?」我撒了謊,「不行,有個女生坐在這兒,她去洗手間。」我自顧自地喝酒,無視她的存在,但是她似乎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我只好抬起頭來提議說:「那麼,我們就一起去吧檯坐吧。」我一口氣喝完剛送來的兩倍濃度威士忌加水後站了起來,沒想到我的腳步已經不穩了。
我們倆並肩坐在吧檯前的高椅上,揹著舞臺開始聊天。枝裡子先是問我剛剛被點到名為什麼不上臺,我覺得這個問題很煩,加上醉意,一下子情緒變得很差,我回答:「那跟你沒關係吧,若硬要找個理由,那就是我是個超級大音痴。」
醉意急速地在體內擴散,我覺得眼前的一切都非常礙眼,於是舉了幾個從小到大對音樂是如何外行的例子,整整說了五分鐘。小學學期末總是要考歌唱,還要在大家面前唱,每次考試的前一天晚上我都會加倍練習,但隔天一開始唱,大概只要唱到第五小節就會被老師喊停,挖苦我說:「松原同學,不可以自己亂編曲哦。」於是全班鬨堂大笑,我羞恥地幾乎想哭。
「不只是唱歌,就連口琴、豎笛、風琴等無論什麼樂器我都會走音。五年級的時候,班上舉行才藝表演,全班要吹口哨表演西爾歇的《洛列萊》,我卻連口哨都吹不好。你看,我的門牙咬合時都還會有這麼大的縫隙,一走音就吹不成口哨,所以我在練習時總是拼命地裝出發出聲音的樣子打馬虎眼,我差不多有將近一個月的時間總是在擔心何時會被大家發現,差點快嚇死了。真的沒騙你,因為太過於擔憂,終於早上起來就開始肚子痛沒辦法去上學,但是,因為都已經特意練習了,表演會當天老師還是來接我,結果就變成會漏風的口哨表演,真的是很丟臉啊。」
我也順帶說了自己從小膽小老是被朋友欺負,總是哭個不停的事情。我還隨口胡謅了幾個例子,枝裡子聽了直笑。
她說:「那樣膽小的人是什麼時候變得那麼大膽的呢?」這句話正如我所料,我覺得十分可笑,於是回答:「你的手非常柔軟,摸起來很舒服。我覺得你的手指骨頭簡直像吸管一樣柔軟。」枝裡子說那之後被身旁的設計師友人不斷嘲笑,於是我點點頭說:「想必如此吧,我那樣做並沒什麼特別的理由,你不要太在意,如果覺得不快的話,還請你見諒。」
枝裡子突然說:「你真是個怪人,從去你公司第一次見到你的那一刻就覺得你與眾不同。」我說:「那一定是錯覺,你會這麼想一定是你每天都過得太單調、枯燥了,稍稍感覺有些轉變,就很容易相信那種錯覺。據我對你的觀察,你現在的這個工作完全不適合你。」
枝裡子露出訝異的表情說:「我想知道你為什麼這樣想,我還是第一次被別人這樣說。」我說:「我只是這麼覺得,理由你自己應該最清楚。」接著我又說:「‘為什麼’這個詞是很失禮的,所以請不要在我面前使用。」
我說:「不管對方是誰,如果對別人的話有疑問,為什麼不先在自己腦袋裡想想別人為什麼這樣說,如果真的怎麼想都想不通才開口問‘為什麼’,這樣才對。就算這樣,還是應該隔幾天之後先提出自己的推論,再觀察對方的反應。如果你能花點心思這樣做,就會理解大部分的事情其實都沒有反問的意義與必要。你已經是大人了,這世界不會永遠都是學校,因為不是每個人都是你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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