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裡子靜靜地聽我說完,問我是否還要喝酒,我回答是。她離開吧檯,拿回了兩杯威士忌加水,一杯是她自己的。
這時候剛好我出版社的某雜誌總編輯在舞臺上以幾近發怒的聲音叫著我的名字。他擔任這個聚會近似司儀的角色,絲毫不隱藏自己的神經質,而且始終堅信要彰顯自己的無賴行為,算是這一行常見的麻煩人物。他是個坂口安吾的信奉者,意欲實踐安吾所謂的「拼死遊樂」,但對我來說他只是個俗物罷了。
「竟然一首歌也不唱,你就是為了跟那樣的美女兩人偷偷摸摸地搞什麼才來的是吧!真是個混蛋,以前只要一點名,年輕後輩總是不敢多說兩句直接唱個兩三首,我現在命令你,趕快上臺來唱。」他發出充滿醉意的渾濁聲音吆喝,而且還開著麥克風如此大放厥辭,這樣的酒品未免太差勁了。
我轉過圓椅面向他,大聲說道:「我很不會唱歌,所以才不在這種場合唱,只有這樣做才不會壞了在場每個人的雅興。」一瞬間,會場陷入一陣爆笑中。
但是總編輯先生還是怒吼:「別囉裡囉唆,趕快給我過來。」
他一定誤以為自己被當成笑柄了吧,全場又陷入一陣寂靜,枝裡子一臉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朝向吧檯,我在她耳邊說:「會變成這樣都是你害的。」然後起身離開圓椅,走上舞臺。
我接過麥克風再把它放回觀眾席,跟樂團其中一個樂手借了一把古典吉他,緩緩地唱完了整首《四月她將到來》。
開始唱的時候,枝裡子一臉意外地直盯著我。
會場爆發出熱烈的掌聲,俗爛的總編輯叼著煙一副要我再唱一首的樣子,但我還了吉他走回枝裡子身旁的位子,一口氣喝完冰塊已經完全融化的加水威士忌。枝裡子手靠著吧檯兩手拄著臉一動也不動地注視著我,說:「你真是個大說謊家,明明歌唱得那麼好,想必也是多才多藝,為什麼老是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呢?我覺得那種型別現在已經完全不流行了。」
我回睨枝裡子,頓時想讓她看看熱淚盈眶的樣子,但是覺得麻煩,所以又編了一些話。
「家母癌症末期,去年夏天入院開了一次刀,不過成效不彰,已是風中殘燭。醫生也說可能活不過這次新年,由於我一直和母親相依為命,很是掛心,所以老是這樣。」
枝裡子變得一臉正經。
「對不起,我說得太過分了。」
「沒關係。」
「是我不好,不過謝謝你告訴我,否則的話,我……」
看她一下子就變得如此低落,我不禁笑了出來。
「剛才我也說了吧,你的個性就是太容易相信所有事情,說別人是大說謊家,結果還是又被騙了。」
枝裡子露出困惑的表情,她注視了我一會兒,突然以十分嚴肅的口氣對我說:「你編這樣的謊言實在是太惡劣了。」我完全把她的話當成耳邊風,說:「我想我大概是醉了,想出去吹吹風,失禮了。」枝裡子說要和我一起出去,我覺得麻煩透了,問她她家在哪,她說在人形町,和我住的森下是同一個方向。
枝裡子似乎很高興地說:「原來是鄰居啊。」然後下了圓椅。
我們走到外頭,迎面吹來陣陣冷風,我不禁縮起身體,一邊對枝裡子說:「有一間適合你這種人的店,一起去吧?」
枝裡子點點頭,於是我們朝麻布那邊走了十分多鐘。
我帶她去的是「甜甜圈先生」,我說:「這種比白天還明亮的玻璃窗隔成的店,像你這種櫥窗模特兒型的人最適合不過啦。」枝裡子聽了之後非常不悅,我看了之後笑說:「真容易動怒啊。」接著一口一口咬著甜得嚇人的甜甜圈,突然一陣噁心,趕緊跑到廁所吐。
我蹲在廁所裡,難受得完全忘了自己是跟別人一起來的,過了十多分鐘,傳來敲門聲,我說:「門沒鎖。」
枝裡子走了進來想要幫我揉背,但我猛力撥開她的手,隨即站了起來走出店外。
之後我們搭計程車到日本橋一間我熟悉的店,喝酒喝到天明。
在店裡,我詳細地談了一下我們倆相識的關鍵三島由紀夫,枝裡子似乎耽讀三島的小說,但對三島的卓越的評論文章卻是個門外漢,於是我以近於議論的方式,解說了三島決意切腹的思想歷程。
我說,三島是這麼寫的:
若不親身接近死亡,即無法展現人真正的力量與生命的毅力,這就是所謂人生的結構。如果不以堅硬的紅寶石或藍寶石摩擦以確定鑽石的堅硬,便無法證明其為鑽石。生命的堅硬也是如此,如或不以死亡的堅硬撞擊,便無法得到證明。因死亡而損傷破裂的生命,或許只不過是如玻璃破碎了。
不過事實上我們活在曖昧不明的時代,除了車禍之外我們鮮少死去,現今醫藥完備,曾威脅病弱青年的肺結核,以及威脅健康青年的兵役,都已不復存在。因此,在沒有死亡危險的地方,如何證明自己的存在?有的是發狂地探究性慾,有的則是僅為滿足暴力慾念而投入政治活動,因此產生了甚至連藝術也無法帶給他意義的焦躁感。畢竟藝術還是得在閒情之下享受的東西。
枝裡子以欣羨的眼光望著精通三島文章的我,於是我不得不在一開始就說明,我熟讀三島文章就和她的美貌一樣,都是完全不足取的,然後我說:「結果三島毅然決然以自己的生命去衝撞自己的死亡,或許這死亡迅速傷害了他,他像玻璃一樣支離破碎了。不過,就算真的如此,我認為他還是比起這個國家的任何一個作家還誠實而正直地活過一次。」
作者「白石一文」的其他小說
《你是我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