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啊你們。」我啐罵著,然後大笑。
我在廚房恍神了近三十分鐘,之後換了衣服外出。
原想先吃箇中餐,便往森下的方向走去,卻無意間發現朋美和拓也走在對面十字路口附近的人行道上,正朝著我的方向走過來。我感到很意外,這時已經兩點多了,心想也許他們正好從區議員那裡回來,但奇怪的是朋美捧著一大束花,而且兩人是朝和「嶄新靈魂」反方向的森下車站並肩走著。我躲進鐘錶店的屋簷下,看著他們進入地鐵的出入口後便急忙追了下去,跟在他們後頭。
我發現他們站在往新宿的月臺上,於是隔著一段距離躲在柱子後觀察。拓也穿著短褲,兩腳纖細得彷彿快折斷似的,而朋美則右手捧著花束,另一隻手牽著兒子,頭髮依然很乾燥。
她拿著那麼巨大的花束是要去哪裡呢?至少不像是要去區議員那裡。不久,往橋本的電車進了月臺,我確認朋美搭上這班車後也跟著走進隔壁車廂。
他們兩人在明大前下車,換搭井之頭線,當然他們沒注意到我緊跟在後。
最後他們在下北澤下車。
我終於明白了他們要去哪裡。朋美手中的花束在站前路上繁忙的人潮中若隱若現,給人一種奇妙的栩栩如生之感。
如我所料,他們出了下北澤車站走了大約十分鐘後進入一家小劇場。
那是個觀眾席雖少,但卻擁有最新舞臺裝置、頗富歷史的劇場。玄關放著幾個花籃,年輕情侶接二連三地走進劇場。今天好像是近來頗具人氣的小劇團的首演,外頭掛著原色調的大型廣告牌,上頭貼了主演者的巨幅照片,不用說,樸一功的臉也在其中。
我在看不到朋美他們之後,站在劇場前面抽了根菸,之後繞回原路。下北澤車站前有間我學生時代偶爾會去的廣島煎餅店,我在那裡吃了一份叫作「大盤」的廣島燒,喝了兩杯烏龍茶蘇打酒後回到自己的公寓。
三天後的晚上,我拿著三張白天在池袋playguide買的後樂園「兒童節特別入場券」來到「嶄新靈魂」門前,但是,卻沒有心力開啟那扇門。最後我只好把手抽離門把,直接走回家。
歸途中,我把塞進皮夾裡的門票拿出來撕了個粉碎,丟進路旁便利商店的垃圾桶裡。
我決定不再和朋美以及拓也來往。
我邊走邊想,原本一直以為我和枝裡子的關係會比朋美更早結束,但現在卻正好相反。
那晚我輾轉難眠。
不知道為什麼拓也的面容在腦海裡掠過,讓我始終無法平靜下來。一想到我突然消失不知道拓也會怎麼想,胸口就像是被緊緊勒住了一般。和拓也相處之後,我才瞭解孩子活在與大人完全不同的世界裡,可是他那小小的世界卻老是遭到大人的恣意破壞。
躺在床上,我想起去年夏天和拓也兩個人一起去奧多摩溪邊玩水的事,那是個炎熱的一天。拓也只穿一條短褲,戴著小草帽,蹲在溪裡高興地玩水,似乎玩不膩。我坐在日光直射的河邊,因舒服而湧上睡意,但也不敢分心,不時盯著他瘦小的背脊。
大約過了三十分鐘,來了一箇中年男子,在拓也旁邊釣起魚來。拓也拿著從家裡帶來玩沙用的水桶汲水,還把河沙挖進去,等變重之後再連桶子一起丟進河裡,反覆玩著這樣的遊戲,在淺灘弄出小小的水聲。
男子放下釣線後不久,睡意茫茫的我忽然聽到了尖銳的叫聲,急忙回神看著拓也,起先還以為是他掉進河裡了,但並不是,只見釣魚男子舉起手打算趕走拓也,還一邊怒喝:「過去那邊一點!」
拓也吃驚地抬頭看著那男子,一臉欲哭的表情跑回我身邊。我一生從來沒這麼憤怒過,只覺得腦子裡的血液一片混濁。
我跑近那名男子大聲吼道:「你給我滾!」接著便從河邊抓起一塊大石子往釣竿的釣線扔去,那男子一臉憤慨,我更是生氣,冷不防地一把抓住他的胸口猛力推倒他,他跌進淺灘,我更向前一步,舉起右腳不顧一切地踢著他的下顎,男子噴出了鼻血,驚慌失措地收拾釣具,頭也不回地逃離現場。但是我的怒意卻沒有停止,我撿起更大塊的石頭緊緊握住,追著往遠處逃去的男子,男子中途丟下了釣竿和冰箱,一邊狂叫一邊回頭,繼續往前逃。我追了好一陣子之後,把釣竿折為兩半,再掄起石頭砸破冰箱,等到附近完全看不到男子的蹤影,才終於冷靜下來。我回到剛剛的河邊,叫仍是一臉怯意的拓也繼續玩水,這次連我也一起加入,抓魚、堆沙堡,拓也非常高興,後來他一直蹲在河邊玩,偶爾回頭看我,天真地笑著向我揮手示意,一臉安心的表情,一個人玩。
於是,不知道為什麼,拓也當時的模樣讓我在相隔十多年之後重拾了那令人想要落淚的感受。
我被視為必要的存在。
我正開始打盹的時候手機響了。
我想到今晚枝裡子應該會回來,以為是她打來的,於是接起電話,然而卻是朋美。朋美低聲說著:「這麼晚了真抱歉。」她說拓也三天前開始發燒,為了照顧她,今天也沒開店。拓也的發燒一子下退一下子又升高,身體變得非常虛弱,他的樣子看起來不太對勁,於是打了電話過來。
我那時才突然發現,這麼說來,剛剛去的時候「嶄新靈魂」的招牌的確沒點亮,如果那時候我稍微轉動門把,應該就會發現今天店裡沒有營業吧。
這讓我受到不小的打擊,平常絕對不會忽略的地方今天卻不小心忽略了,像這樣的不小心是我最恨的事。
「我馬上過去。」
我掛上電話,到公寓後頭的停車場開車,一邊想著要是拓也病情加重了該如何處理。我想起附近綜合醫院的位置,結論是用這部車絕對會比叫救護車來得實際。
於是,我突然想到。
今天要是自己沒忽略招牌的話,大概就不會像這樣毫不遲疑地趕到朋美那邊去吧。再者,今天之所以會買那三張票,原本就是打算要把它們撕掉才買的吧——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拓也的房間充滿了病菌的氣味,他睡在小兒棉被裡,頭上放了溼毛巾,間歇地咳著,似乎正處在半夢半醒的狀態。我拿起毛巾,手掌貼上他的額頭,他燒得很厲害,臉色卻極為蒼白,呼吸急促,鼻翼隨著呼吸而震動。我看到床單的一部分有些髒汙,便問朋美是怎麼一回事。
「剛剛打電話給你之後他馬上吐了。他從前天到現在什麼也沒吃,只喝水。」
朋美在洗手檯擰毛巾,把毛巾放在拓也額頭,連眼睛也蓋住。朋美說,拓也從三天前,也就是星期天晚上開始發燒,前天燒得很厲害去看了醫生,醫生說是感冒,吃藥後昨天白天終於退燒了,她才稍微安心一點,今早卻又燒了起來,之後一整天裡反覆地發燒退燒,傍晚後開始咳嗽,顯得呼吸很困難的樣子。雖然他也常常感冒,但從沒像現在這樣,實在很令人擔心。
拓也的樣子的確很奇怪,與其說他睡著了倒不如說意識很模糊。我把手伸進棉被底下,掀起他的睡衣,手貼上他瘦弱的腹部,他已經幾天沒吃東西了,下腹部卻鼓脹。
「應該是肺炎,而且看起來有點嚴重。」我說。
朋美的臉皺成一團,幾乎要哭出來了。
「大概是那天在區議員的事務所感染了嚴重的病毒吧,那地方出入的人太多了。」
朋美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緊抿著嘴,坐在枕旁看著拓也的臉,連聲喊他的名字。
我站起來走到隔壁朋美的房間打電話叫救護車。
拓也一被送到住吉醫院馬上被戴上氧氣罩,纖細的手腕插進長針,開始打點滴。朋美因為這樣的場面顯得驚慌不已,邊咬著手帕邊嗚咽。
「還不至於是肋膜炎,不需要那麼擔心。」
值勤的醫師看著掛在診療室面板上的胸部x光片這麼說道,於是朋美央求醫師:「醫生,拜託你救救拓也。」醫師顯得有點不知所措。
我記下醫師名牌上的名字,在急診等候區打電話到公司。由於恰好是週刊校訂的最後截稿日,一個以前曾共事過的後輩記者還沒下班,我請他到五樓資料室查《醫家名鑑》,找那名醫師的履歷,知道他是在著名的大學醫院服務很久的小兒科專科醫師後,便告訴朋美,要她不要擔心。
拓也被移到三樓的兒童病房,我和朋美在拓也床邊的塑膠椅坐下來,窗外已經天明。從剛剛打點滴到現在已經一個小時了,隔著面罩可以看到拓也的臉色變得平和一些,鼻息也緩和下來,朋美露出了稍稍安心的表情。
朋美嘀咕著:「要是這孩子怎麼了,我會活不下去的。」
我以責怪的口氣說:「別說不吉利的話,當心會成真。」接著又說:「拓也應該會住院兩三天吧,不過已經沒什麼大礙了,明天我會帶一大捧花束來探病。」
朋美聽到我這麼說顯得有些驚訝,一瞬間似乎想要說什麼,但終究什麼都沒說。
過了一會兒,我跟她說,這種事還是通知一下樸一功比較好,朋美回說,接下來她自己處理就可以了,她要我先回去睡覺。
「不需要。」我盯著拓也的睡臉這麼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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