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段時間女性雜誌增刊,她天天到公司來。剛開始是枝裡子先找我攀談,那時我絕大多數時間都在編輯委員執筆專用的大桌子上,把某個訪談的速記整理成文章。那篇訪談的內容是一位法國著名的比較文學家從《往生要集》以來的日本人的古典生死觀的角度來分析三島由紀夫的自殺。我為了要把這名大學教授的無聊雜談變成一篇文章,只好在桌子上堆了幾本三島的書以及三島父親所寫的回憶錄,一邊閱讀可供參考的部分一邊撰寫。那時候已是深夜。
我察覺桌前有人,於是抬起頭,只見枝裡子站在眼前,拿起了一本堆放在桌上的書讀著。那是《奔馬》的精裝本,是我學生時代在本鄉的舊書店找到的初版,距今已有三十年以上。
枝裡子察覺我在看她,於是看著我說:「是三島啊。」我放下筆來身體靠向椅背,簡短地說明我在做什麼,然後問她:「你喜歡三島嗎?」枝裡子只是微笑,沒有回答,於是我問她是否知道三島在死前的那個晚上跟他母親說了什麼,枝裡子還是沒說什麼,只是輕輕搖頭。
「他啊,對母親說:‘截至目前為止我對我想做的每件事都感到無能為力。’很奇怪吧,在他死的那年夏天寫的隨想裡頭也有這樣一句話,‘回想我所活過的其中二十五年,那空虛感至今仍令我訝異,我幾乎可以說沒有「活過」,只不過是捏著鼻子穿越這一切。’然後還加上了這些話:‘自己明明非常俗不可耐,也過於投機,但是為什麼就是無法進入「遊於俗」的境界呢?我懷疑我和我的心,我幾乎不愛人生。’在三島的文章裡我特別喜歡這句話,你覺得呢?」
枝裡子終於開口,說她對那個法國人怎麼解釋三島的死很有興趣。
「在這篇無聊的訪談裡讓我留下些許印象的只有兩點吧。」
我慢慢地翻著速記的資料,向她說明。
「第一點,三島對於當時的知識分子把他譏諷為右翼的小丑這件事情,儘管表面佯裝若無其事,其實內心根本無法忍受,於是他想借著自己的死來表白:‘在我的屍體之前,你們還打算說這是一齣戲嗎?’
「另外一點,這點多少隻能算是法國人的偏好,他認為因為三島是同性戀,所以要藉著切腹來確立自己的性別認同。他所提出的證據是,三島在市之谷的自衛隊本部陽臺發表演說的時候不斷使用了‘諸君還是男人嗎!’這樣的用語,與其說這句話的物件是隊員,還不如說是質問自己‘我是男人嗎?我是男人嗎?’」
我喋喋不休講著這些事時,眼前的美女彷彿不存在般,她手上拿著《奔馬》,直盯著我的眼睛看,一想到她這樣專心地聽我講這些瑣碎的事,我覺得非常滑稽。
我又一次問她喜不喜歡《奔馬》,她稍稍偏著頭,翻起手上的書,是有意識地瀏覽每行字,又像只是在做做樣子,讓我非常焦慮不安。於是我突然站了起來,從她手上搶走那本書,說這本書我只喜歡一個地方,我開啟那一頁,遞給她看。
那是本多繁邦與飯沼勳相遇,在勳身上看到松枝清顯轉生的段落。
即使到了現在我也時常想起,這裡所寫的「四有輪轉」的故事。「中有之時,尚未轉世為人的幼童亡靈在矮牆間目睹男女交合,一面受到應成為母親的衣衫不整的女子吸引,而對應成為父親的男子動怒,一面卻在父親所洩出的不淨進入母胎之內後的瞬間看到了轉生的契機。」我也有類似的感受。我說:「這是這本書裡惟一的寫實主義吧。」
枝裡子聽了之後笑了出來,於是我接著又說:「我覺得沒有比三島更努力探究世間真實但卻無法達成目標的作家了。」
枝裡子以有些不服的聲音說,她想知道為什麼我這樣想。
看著她那充滿自信想要測試別人的表情,我不禁想:「這女人從剛剛到現在什麼都不說,還裝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到底算什麼嘛。」我生起氣來,回答她:「才沒什麼理由,只不過是這麼想就這麼說。」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樣的回答太過於冷淡,於是又開始看起稿子,不再理會枝裡子。枝裡子輕輕放下書,回到她的部門。
從那之後,我和枝裡子的眼神時常交會,不過通常是枝裡子看著我,我察覺到她的視線才抬起頭。眼神交會後枝裡子會反應慢半拍似的泛起微笑。幾次之後我會對她揮揮手,但我們再也沒交談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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