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上旬,東京的櫻花盛開,新聞裡也介紹北方各個賞花勝地。我隔了兩個星期又去了「嶄新靈魂」,朋美看著我笑說:「正想著你今天也差不多該來了。」還說我變胖了,臉也變圓了,我隨即回答馬上就會變回來了,然後開口問她:「今年去新宿御苑應該不錯吧。」
去年我們去了武藏野的某個大型植物園,那時候剛好遇上公園整修,無法賞花。
看著眼前林立的櫻花樹,已近花期尾聲的櫻花仍開得十分絢爛,但卻無法接近,我和朋美非常失望。地上到處是水,挖土機不斷地發出巨響,公園整個籠罩在陰鬱的氣氛中,三個人也只好隨便吃完朋美特地早起準備的便當就匆匆回去了。
「但是每年都這樣你不會厭煩嗎?你不打算跟其他人去嗎?」
朋美去年也說過類似的話,我回答:「既不會厭煩,也不想跟其他人去賞花。」
大約四年前我第一次來這家店大概也是這個時期,那時候我還是週刊的記者,一個隸屬同一編輯部的自由撰稿者帶我來這兒。
那時候我住在東大島的公寓,位於森下的「嶄新靈魂」剛好在回家的路上,從那之後我幾乎每晚都會到這兒來坐坐,以兩天一瓶的速度喝完店內最高價的酒,最初兩個月總計花了五十多萬元。一開始我就盤算好要拿公司六月發的紅利獎金全額付清。
說到我為什麼會對朋美感興趣,其中一個原因是她對客人的奇特尖笑聲,那笑聲非常通透輕薄,像是小石頭在桶子裡滾動的空洞迴響。我覺得自己很早以前就聽過類似的笑聲,稍稍一想,母親年輕時正是這種笑聲。
第二個原因是因為我聽自由撰稿者說她有小孩,覺得十分意外。喝得微醺的自由撰稿者以誇張的動作指著店裡的天花板,微帶著怒意說道:「現在,我們腐敗的腦髓正上方,朋美所生的小孩正發出睡著了的均勻鼻息聲,你仔細聽就可以聽見。」那時候的朋美看起來非常年輕,絲毫看不出身上揹負著母性之物,在我眼裡,她的臉凜凜有神,實在無法想像她的兩腿之間擠出了一個巨大的嬰兒,所以那天晚上,我一直注視她的下腹部。
連續去那兒的第五天,我第一次買禮物給拓也,由於我連孩子的名字、性別都不清楚,因此百貨公司的人幫我選了鮮黃色的童裝。
每天晚上光是喝著威士忌、向來不曾開口的客人突然拿出禮物,朋美似乎有點吃驚,而我終於有機會可以和朋美攀談,卻也沒什麼特別想問的,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當時喝得爛醉的我好像曾胡亂地看著朋美的手相告訴她「老闆娘會為了屬猴的人奉獻一切心力,然後從屬鼠的人那裡得到回報」,我自己完全不記得了,是隔天又去店裡的時候朋美告訴我的。我隨口說的屬猴其實指的是樸一功,而我當然屬鼠。
那時朋美會提一些她和樸兩人的事,但我沒什麼興趣,也沒有仔細詢問,之後也不曾再提。
當時櫻花的季節快要結束了,推算起來大概是到店裡十天之後,剛好在那年的園遊會之前的一個週日我約了朋美去賞花。
我們帶著拓也去新宿御苑。朋美揹著拓也,長髮往後梳起,肩膀上揹著大背包,來到約定的新宿三丁目的車站。過午時分到了御苑,我脫下身上的運動服包住拓也讓他坐在旁邊,自己和朋美兩人並肩躺在御苑的草地上,看著晴朗而飽含春色的天空,白雲向北流去。
我們在御苑的餐廳用餐,我吃咖哩飯,朋美吃碎肉做的薄片牛排,似乎不怎麼好吃。我向同事借了單反相機,花了三卷三十六張的底片拍朋美母子倆,車站的月臺、電車裡、新宿的人群裡、公園的池塘邊、堆滿櫻花花瓣的天藍色長椅上,還有櫻花樹下。每個鏡頭裡朋美都微笑著,和抱在胸口的拓也做出各種不同的姿勢,春風輕拂,拓也也很舒服地睡著。
晚上在新宿吃完中華料理之後,歸途的電車中換我背拓也,朋美看了我綁著揹帶的樣子誇張地大笑。
五天後,我將洗出來的相片裡選了一張放大護膜,加上其他近百張比平常稍微加大的相片一起拿到店裡。
朋美在吧檯一次又一次毫不厭倦地看著自己和拓也的相片,收起來之後,等客人一少就又拿出來背對著客人高興地重看一次,反覆再反覆。
那之後我又帶了各種東西去,過了不久,店裡打烊後兩人就一起喝啤酒,一邊吃我帶去的壽司。
和朋美髮生關係是在那年的秋天。某天晚上,我對朋美談當時熱衷的默片,那部瑪麗·畢克馥、賈耐特·肯奈還有著名的莉蓮·吉許一同主演的《幸福之谷》。約翰和詹妮在肯塔基州的山谷裡過著平靜的生活,但愚昧的約翰卻為野心所驅使,展開前往紐約的旅程……
剛開始朋美只是靜靜地聽我的解說,過了一會兒她開始仔細談著每個女演員的事情:「吉許因為和格里菲斯導演合作的作品而聲名大噪,但其實她晚年的舞臺作品更有魄力;肯奈主演的《明星的誕生》的確是部別人模仿不來的大片;比起畢克馥我還比較喜歡波拉·尼格麗,就是那個跟魯道夫·瓦倫蒂諾在一起的波拉·尼格麗。」
我沒想到朋美也知之甚詳,吃了一驚,於是朋美第一次談起,她曾經在小劇團演戲的事情。店裡打烊之後我們還是繼續喝著琴酒,談那些默片的女演員。
不久後兩人都完全醉倒,不知不覺中就上了二樓。那時候朋美的房間裡還放著一組舊的雙人沙發,我穿著西裝靠在椅背喘息,而腳步不穩、鋪著棉被的朋美突然大聲說「洗澡吧」就在我眼前脫光了衣服。她全身無力地蹲在我的腳邊,也不看我的臉,只是喃喃地念著:「來,來洗澡哦。」接著幫我脫下衣服。我低頭看著朋美碩大乳房之間的乳溝,她跪坐的樣子像女奴一般,讓我異常興奮。
完事之後朋美躺著啜飲冰涼的罐裝可樂,然後以清醒的聲音說了一句:「我也還是個女人哪!」
至於我,想到還要起身穿上衣服回去公寓覺得麻煩死了,於是就裝作睡著的樣子。不過朋美也沒叫我回去。
於是我們倆裸身相擁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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