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水母的骨頭

死亡清掃日記 前川譽 第2頁,共2頁

楓的聲音聽起來已經困得不行了。

「不是你說得那麼容易。因為我還是一個沒有骨頭的水母。」

「那是什麼?是不是我一直說你沒出息、沒出息的,你當真了?」

「不是。只要我們一直活下去,哪怕是水母……也會發生變化的。可能會遇到重大的轉機……會變成有骨頭的水母。」

在一聲很誇張的嘆氣之後,我看到了吃驚到目瞪口呆的楓的側臉。

「你是打算去發現一個新品種的水母嗎?」

我跟悅子問了笹川家的地址。在我的工作服口袋裡,裝著一個摺疊得小小的手寫地圖。可是,這樣下去我好像永遠都不會開啟那張小紙片了。走在我身旁的楓打算叫一輛計程車,走到了車道的邊上。

「我想把笹川先生從黑夜裡拉出來。」

我低聲說道。聽到這句話,楓把為了打車而舉在空中的手放了下來。

「為什麼你要這麼做呢?」

「因為,一直這樣……被悲傷的往事困住的話……」

「你真的瞭解笹笹的悲傷嗎?就像感受到自己的痛苦一樣瞭解嗎?」

我無法迎接楓那像針一樣射過來的視線。一輛亮著「空車」燈的計程車緩慢地從我們身邊開了過去。

「瞭解啊……我覺得……」

「你根本就不瞭解。你只是沉浸在一種貌似瞭解的感傷當中而已。只要過上幾天平淡無奇的日子,你馬上就會忘記這些的。」

「怎麼會……」

「絕對是這樣的。如果你當真感受到了笹笹的痛苦,就不會像剛才那樣悠閒地喝啤酒了。」

楓如此斬釘截鐵般斷定的語氣深深刺痛了我。而無言以對更讓我覺得羞愧難當。我只好乾咳了幾聲化解尷尬,然後低下了頭。接著,我又聽到楓平淡地說道:「想把他從黑暗里拉出來什麼的,這種唱高調的話誰都會說。可是,誰會真的走進那片黑暗當中去拉住笹笹的手呢?漂亮話不管說多少都是沒有用的。與其在這兒想這些沒用的事,還不如快點把自己的手伸進黑暗裡去。」

「可是我……想了很多……」

「到頭來,淺井你還是躲在開著暖氣的房間裡裹著毛毯,遠遠地看著笹笹一個人留在冰冷黑暗的深夜裡而已。如果你就用這種半吊子的狀態去面對笹笹的痛苦的話,可能還是隨他去更好一點。至少不會讓他再受傷。」

雖然我在心裡不斷地否認,我並沒有那樣,可嘴上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只能嚥著口水。

「就用淺井你這不太夠用的腦子,即使想出再多好聽的話,我想笹笹也不會發生任何改變的。」

「我並沒有想什麼好聽的話……」

「總之,請你也衝進那片黑暗當中去吧!先不用想那麼多,進去了再說。」

機動車道上,一個送報紙的人騎著電瓶車從我們身邊經過。周圍的空氣十分純淨,群青色的天空開始混進一點淡淡的橙色。我一邊全身心感受這城市漸漸甦醒的氣息,一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你打我一下。」

說出這句話後,我拼命地狂抓自己的頭髮,就好像要把腦漿重新攪拌一下一樣。

「什麼?」

「我打算現在就去見笹川先生。所以,你要給我打打氣!這次要清掃的現場就是個機會,我也好,笹川先生也好,都必須有所改變了!而且我覺得這次處理那個房間必須來真的才行……」

我停止亂薅自己的頭髮,一抬頭,看到了楓極其嚴峻的表情。

「你真這麼想?」

「真的。我想把笹川先生從黑暗中拉出來。我也想變成有骨頭的水母……所以……給我打氣吧……」

我的耳邊迴盪著遭受猛擊的聲音,凍到僵硬的臉頰突然變得滾燙。我的視野扭曲變形,一種尖銳的疼痛瞬間蔓延開來。馬上,另一邊臉也遭受了同樣的猛擊。

「好疼!」

兩邊臉頰都瀰漫著尖銳的痛,我已經站也站不住了,兩隻手撐在地面上。而此刻的柏油馬路冰冷得讓人難以置信。

「打一下就夠了……」

我抬頭看到楓的臉上浮現出惡魔般的微笑。

「加油,淺井!從一個沒出息的男人進化成一個新品種的水母吧!」

楓也不伸手拉我一把,就徑直鑽進剛好經過的計程車裡走了。

我就這樣雙手撐著寒冷的柏油馬路待了一會兒。到現在我的兩個耳朵還能感到耳鳴。

我仔細一看,發現指尖有紅色的血液滲了出來。可能是我用手去撐地面的時候受了傷。是那種連痛感都沒有的小傷口,也不用貼創可貼,過一會兒血幹了就會自然封口。

我默默地看著指尖那塊滲出的紅色。無論是我也好,還是笹川也好,在我們的身體裡都流淌著這樣的紅色液體。可是,在那個房間裡生活過的母女,到現在為止我們清理過痕跡的那些住戶們,還有那個出現在我腦海裡的嬰兒,他們和我們則完全不同。

我從口袋裡拿出那張小紙條,不由自主地奮力奔跑起來。冰冷的風吹拂著我的臉頰。東面天空那一縷橙色,比我之前抬頭看時濃重了很多。離天亮已經不遠了。

***

我按照地圖找到了笹川的家,原來就在緊挨著公司後面的一個有些陳舊的公寓裡。可能是因為天還沒亮,所以還沒有一個房間亮燈。準備去笹川的房間時,我看見有一個小東西從腳踏車棚的暗處鑽了出來,正朝我的方向移動。

「你怎麼在這兒?」

卡斯提拉馬上掉轉方向,朝公寓的外廊走去。

「喂!卡斯提拉。」

卡斯提拉一邊搖著尾巴,一邊跑開了。我趕快跟了上去,發現她來到一個房間的門口停下了腳步。

「是這個房間啊……」

我已經不用看地圖確認了。因為在髒兮兮的信箱上貼著一張膠帶,上面潦草地寫著「笹川」兩個字。

「原來你是想帶我過來啊。」

我抱起在我褲腳上蹭來蹭去的卡斯提拉。它窩在我的手臂上叫了一聲,結果工作服的袖口處突然有一種冰涼的觸感擴散開來。

「哇!好髒!」

卡斯提拉竟然在我身上尿了!尿完它就從我身上跳下去跑了。我很鬱悶地目送它小小的背影離去。

「搞什麼啊,這傢伙……」

我樂觀地把這泡尿理解為卡斯提拉送給我的獨特的鼓勵,用力按響了門鈴。

過了一會兒,我聽到嘎吱嘎吱開門的聲音,笹川蒼白的面容出現在我面前。他雙眼充血,身上還穿著跟平時一樣的黑西服。搞不好笹川和我分開之後,連澡也沒洗、覺也沒睡。

「你這麼早來幹嗎?」

笹川的聲音非常冷淡,對我的突然造訪表示完全不歡迎。

「我有話想對您說。」

「不好意思,我跟你沒什麼想說的。你回去吧!」

笹川說完這句話,根本不想聽我的反應就打算把半開的門關上。我條件反射地把腳伸進了門縫當中。

「就一句話,必須現在說。」

「我再說一遍,你回去吧!」

我想如果這扇門現在關上了,恐怕一切就都結束了。這種危機感驅動了我全身的力量,我不會停止反抗,我不想停止。

「請您一定聽我說!」

「你好煩啊!」

笹川鬍子拉碴,憔悴的面容看上去像個病人。脖子上掛著的那條黑色領帶,與這樣的面容微妙地彼此呼應著。

「給我一點時間就好,聽我把話……」

那股急著關門的力量忽然減弱了。笹川那虛弱無力的身體從差點被關上的門裡走了出來。終於可以好好說話了,我鬆了一口氣。可那個瞬間我看到的是笹川那彷彿失明瞭一般呆滯而空洞的視線。

「我求你了,能讓我一個人待著嗎?拜託了……真的,我不想跟任何人說話……」

笹川深深地低下頭,指尖伸得筆直,給我敬了一個堪稱教科書級別的禮,而且他還一直低著頭不肯抬起來。看到他這樣的姿勢,我已經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過了一會兒,笹川抬起頭來,完全沒有看我,直接轉身再次消失在房間裡了。那扇門關上了,我聽到了從裡面上鎖的聲音。

「笹川先生……」

笹川最後的表情,緊緊地揪住了我那不知所措的心。我的腦海裡浮現出在各種各樣的場合下,我曾無數次看過的笹川的背影。笹川又一次被那黑暗而漫長的黑夜吞沒了。當這種想法在我心裡瀰漫開來的時候,我好像聞到了一股若隱若現的氣味。

那是即使送到洗衣店去幹洗也無法一次就洗掉的氣味。

那是聖誕夜那天笹川身上散發出的氣味。

那是我和笹川第一次見面那天我聞到的氣味。

「我想給陽子上一炷香!」

經過片刻的沉默,再次傳來門鎖轉動的聲音。聽到這個聲音的一瞬間,我的大腦已無法進行任何思考。那扇門又一次在我面前緩慢地開啟,笹川稍稍探出頭來,冰冷的雙眼彷彿貼在他的臉上。

「上好香,你就馬上走!」

笹川的房間整體上真的很昏暗,是一個不算大但也足夠用的一室戶。房間裡的東西少到極致,到處都瀰漫著一種淒涼的氣息。窗戶上掛著一直垂到地板的長長的黑色窗簾,完全隔斷了外面的光線。只有音量被調小的電視散發出幽幽的光線,勉強把房間裡的擺設和笹川的表情模糊地照射出來。

在這樣昏暗的房間一角擺放著陽子的牌位。牌位旁邊有一個奶瓶,裡面裝著半瓶白色的牛奶。和奶瓶擺在一起的還有一個著名動畫人物的玩偶裝扮的聖誕老人,這可能是笹川在去年聖誕夜的時候買的吧。

我一邊用餘光看著靠在牆上一言不發的笹川,一邊點燃了線香。在如此昏暗的房間裡,線香前端燃起的小小火光異常地明亮耀眼,甚至讓人覺得空虛。

遺像裡的陽子,雖然頭髮還沒有完全長好,但髮梢毛茸茸地帶著小卷兒。和悅子說的一樣,這孩子的髮質很像笹川。她胖嘟嘟的小臉蛋看上去非常柔軟,讓人忍不住想去撫摸。這樣的一張遺像被電視散發出的光線照射著,勉強可以看清。

你在天堂一定要健康快樂哦!

我雙手合十的時候,只想到了這句話。

「夠了吧。你趕快走吧!」

笹川對著一直合掌禮拜沒有起身的我催促道。線香的香氣鑽進了我的鼻子裡,我覺得喉嚨深處越發乾渴起來。

睜開眼的時候,我想對笹川說的話不由自主地震盪著我的喉嚨。

「今天,我們去打掃那個房間吧!」

笹川露出稍顯震驚的表情。彷彿是要填補上這一段沉默一般,電視裡傳來了今日天氣預報的播報聲。

「不管你怎麼說,我的答案只有一個。已經夠了,你讓我一個人待著吧!」

「笹川先生,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不是您告訴我死亡並不是什麼不乾淨的事嗎?我們應該把那個房間打掃乾淨。既是為了那對母女,也是為了笹川先生您自己!像這樣一直逃避現實的笹川先生,我想陽子也不想看見……」

「陽子已經死了!」

笹川的怒吼聲在昏暗的房間裡震盪,阻止我繼續說下去。我還是第一次聽到笹川如此衝動的聲音。

「你給嬰兒做過心肺復甦嗎?」

「我沒有……」

笹川整個人都籠罩在黑暗的陰影當中,而電視機發出的光則讓他冷峻的面容浮現出來。我看得出他正在一邊回憶那個晚上發生的事,一邊尋找語言進行表達。

「那我告訴你!和成年人不一樣,給嬰兒做心肺復甦只能用中指和無名指兩根手指來按壓她的胸骨!因為如果用力過重的話,她的整個身體可能都被你按碎了!陽子就是那麼小,是那麼小啊……」

笹川無數次舉起他的兩個手指,像決堤的洪水一般滔滔不絕地講述著。

「你抱過心臟已經停止跳動的幼小的身體嗎?她冷得像冰一樣。你握過軟弱無力垂下的小手嗎?你撿拾過少到幾乎沒有的骨灰嗎?你一口氣丟過很多件小到不可思議的嬰兒服嗎?淺井!你回答我!你懂什麼?你什麼都不懂!」

笹川大口喘著粗氣,肩膀也在顫抖。他身上的黑色西服已經和充斥著整個房間的黑暗完全融合在一起了。

「你失去過比自己的生命還重要的東西嗎?」

笹川從身體的最深處發出了聲嘶力竭的吼聲,聽起來宛如慘叫。我覺得我們身陷的黑暗越發濃重了。

「我……什麼都不懂……」

笹川在黑暗中發出的嘶吼聲,徹底搗毀了我的初衷。明明我們兩個同處於一個狹小的房間,我卻覺得笹川佇立在我無法企及的遙遠的地方。

「就是啊!你什麼都不懂!我在那天之後就拋棄了一切。我再也不想體會那種痛苦了。我要減輕負荷,只有不再擁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只有不再期待,我才能活下去……」

笹川掏出香菸,胡亂地點上火。很快香菸的氣味就和線香的氣味混雜在一起,逐漸填滿了整個房間。

「我呢,就留在那個晚上好了。今後,永遠。」

笹川彷彿把所有要說的話都說完了一樣,陷入了沉默。他拿著煙的那隻手還在微微地顫抖。看著他這副樣子,我雙手緊緊地握著拳頭,似乎是想抓住什麼不願放手。當我感受到指甲深深地嵌入手掌的痛感時,我才意識到,不知何時開始,我的臉上微微浮現出了不合時宜的笑容。

「我那天,幸虧穿著參加葬禮的衣服去了花瓶。儘管後來回家路上特別難受,還吐了,感覺糟透了。」

我凝視著房間角落裡擺放的那張照片。陽子在這樣昏暗的房間裡露出了滿面笑容。我看著那張遺像,漸漸地覺得有一束微弱的光照進了我內心的深處。

「我還不太能理解失去自己最親愛的人的那種悲傷。可是,看見笹川先生您現在的樣子,我從心底深處感到了疼痛。」

電視裡傳來了播報天氣預報的聲音,說今天是個適合洗衣服的好天氣。從黑色窗簾的外面清晰地傳來了小鳥的叫聲和汽車往來行駛的聲音。

「你怎麼想都跟我沒關係。行了,你快走吧。」

笹川指了指門口。我嚥了一口唾沫,朝著和笹川所指的玄關相反的方向——視窗望去。就在這時,隔著薄薄的牆壁,從隔壁房間依稀傳來了鬧鐘的鈴聲。

我的視野完全被那徹底截斷了室外陽光的黑色窗簾填滿了。垂落的窗簾看上去像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無限蔓延的黑暗。我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向了眼前這片黑暗。

「什麼‘死亡清晨’啊!見鬼去吧,什麼死了的早晨……」

我咬緊牙關,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雙手上,感覺自己的血管都要爆裂了。很快就傳來了幾個窗簾掛鉤崩開的聲音。只發一次力是無法把這個黑窗簾徹底拉下來的,於是我一次又一次地用雙手用力去拉,雖然能感受到掛鉤帶來的反彈力,但我還是毫不猶豫地繼續發力。

「你在幹嗎?住手!」

笹川的怒吼聲簡直讓我的耳膜穿孔。但我完全無視他的聲音,只是專注地看著那些從徐徐剝落的窗簾間隙中露出來的風景。

「你這是在幹什麼啊?」

早晨的陽光灑進了笹川的房間,這讓掉落在地板上的窗簾掛鉤和黑色的窗簾布顯得格外醒目。被我掀起的塵埃飄在空中,在晨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閃一閃的光芒。從視窗照進來的陽光給這間小小的房間帶來了清晨。而清晨不僅讓一切都原形畢露,同時也包容、擁抱了所有的一切。

把黑色的窗簾拉下來之後,我慢慢地轉身朝向笹川。在我視線的一角還能看到陽子的遺像。她的笑容和灑滿陽光的房間非常般配。

「你一直藏在這個昏暗的角落裡,清晨是永遠不會到來的!」

我的心臟在劇烈地跳動,大腦在激盪。我也很久沒有叫得這麼大聲了,肺部深處在隱隱作痛。可是,伴隨著這個痛感,我有一個一定要傳達給對方的明確的想法。我想把笹川帶出來,把他帶到一個陽光燦爛得睜不開眼的明亮的地方來。

「我在那個房子那裡等你啊。」

我重重地拋下這句話,就穿過笹川的身邊走向門口。殘存在我心中的,只有一個微弱的希望和那段不斷重複的鈴聲。我邁著步子走到室外,陽光照在瞭如此弱小無用的我的身上。

***

我來到那個房子附近,雙手插在口袋裡等待笹川的到來。而這段時間裡,我覺得時間的流逝方式好像有些不正常。幾個小時前我剛從笹川家跑出來,可此時我覺得那好像是很遙遠的過去了。

時間已經過了下午一點。突然聽到有汽車開過來的聲音,於是我馬上朝發出聲音的方向望去。一輛印著飲料廣告的卡車從我面前開了過去,我誇張地垂下了頭。

看來是真的不會來了……

冷靜地想一想,笹川是不可能出現的。

這時又從另一個方向傳來了車子開過來的聲音,我又朝那個方向尋找,結果這次是一輛搬家公司的卡車從我眼前開過去了。

我終於放棄了。我決定離開的時候,死心和不安的感覺糾結在一起。說實話,不安之情是佔了上風的。就算笹川不來,我也無論如何做不到就這樣滿不在乎地回家。我想最起碼我應該儘自己的可能把那個房間打掃一下。也許我明天就會被「死亡清晨」解僱了。那麼這就是我最後一次做這份工作了。我心中隱約地產生了這樣的預感。

也許就是出於這樣的預感,我從家裡帶來了最必要的清掃工具。有水桶、用舊了的毛巾、刷碗用的「媽媽檸檬」洗滌劑和海綿,還有普通的垃圾袋、橡膠手套和預防感冒的口罩。和平時的裝備比起來,這些完全不頂用,但也沒有其他的選擇了。

我拼命抑制住想要臨陣脫逃的想法,從生了鏽的信箱裡取出了門鑰匙。

在經歷了多次思想鬥爭之後,我終於把鑰匙插進了鎖眼。和昨天一樣,這個鑰匙和鎖的咬合很不好,折騰了好一陣子,終於傳來了門鎖被開啟的聲音。

轉動大門的門把手之前,我總覺得有什麼不太正常。我花了幾秒鐘才找到了這個不正常的感覺到底是什麼,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啊……是麝香豌豆的假花……

以前我總是冷嘲熱諷,認為放那麼一枝假花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可今天真的要我一個人進入這個房間時,我好希望有那麼一朵小小的花朵能在我視線的一角靜靜地開放啊。沒辦法,我只能一邊通過想象在腦子裡勾勒那枝熟悉的假花,一邊開啟了房門。

已經沒有人住的房子裡飄浮著一種獨有的空氣。停滯的、未經攪拌的、沉澱下來的空氣裡混合著腐爛的臭味,普通的口罩根本擋不住。

我屏住呼吸,開啟了通往浴室的門。和昨天一樣,在更衣間可以看見烏黑的鞋印。

我眯起眼睛把門反覆開開關關折騰了幾次,還是覺得只靠我一個人的力量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把這個浴室打掃乾淨的。

「就從能幹的開始幹吧!」

為了讓自己振作起來,我故意發出了明快的聲音。我一邊說一邊關上了浴室的門,走向了緊挨著浴室的廁所。有幾隻負隅頑抗的蒼蠅彷彿最後一搏般在我耳邊發出令人不快的嗡嗡聲後,不知逃向哪裡了。

開啟廁所的門,眼前是一個又臭又舊的日式蹲便器。雖說也是沖水式的,可是整個便器都佈滿了黃斑,十分骯髒,而且還有幾隻蒼蠅的屍體漂浮在便器下水的水面上。

我一邊清空自己的大腦,一邊朝便器擠上「媽媽檸檬」洗滌劑,用廁紙刷了起來。我怎麼也沒想到有一天自己會用刷碗的洗滌劑刷廁所。

廁所的牆壁上貼著一張日曆,上面用紅色的記號筆在每一個日期上打了一個叉,而這些讓人侷促不安的手寫小叉中止在去年的十二月中旬。

也許對於這位母親來說,活著就只是一種痛苦。再活一天、再多活一天……她應該是抱著這樣的想法,凝視過這日曆上的每一天吧。在這些完全被痛苦淹沒的日子裡,她每天都在想什麼呢?她用顫抖的手握著紅色的記號筆,劃掉了一個個無力反擊的日子。在這樣的日子裡,如果能有一點點讓那個死去的小女孩開心的事就好了,我一邊這樣想一邊把日曆丟進了塑膠垃圾袋。

我盡我所能把廁所打掃乾淨後,來到了玄關前那個小小的洗碗池邊。陳舊不堪的水池裡,放著一個白色的小盤子和一把叉子。

我拿起那把叉子,它非常小,幾乎用一隻手掌就可以全部握住。叉子的手柄處好像印著某個動畫片裡的人物,但已經磨損得幾乎看不到了。

我仔細一看,叉子的前端還殘留著一些幹了的生奶油殘渣。在起居室有一個蛋糕的空盒,應該是吃那個蛋糕的時候用了叉子吧。

媽媽突然買了蛋糕回來,那個死去的女孩當時會是什麼反應呢?也許她會開心地跳起來吧,也許她也發現了媽媽眼睛裡隱藏的悲傷。

我想起了蛋糕盒子裡剩下的那個草莓蒂。盒子裡剩下的、墊在蛋糕下面的銀紙只有一張,應該是小女孩自己一個人吃了蛋糕吧。也許她發現今天媽媽的心情有點不對,所以把草莓分給媽媽一起吃了吧。

我擰開水龍頭,聽見水管發出彷彿要吐出什麼的聲音,混雜著鐵鏽的茶色液體流了出來。放了一會兒,水漸漸變得透明瞭。確認水乾淨了之後,我在叉子上擠上了「媽媽檸檬」洗滌劑,用刷碗的海綿刷去了叉子上的汙漬。也許馬上就要丟掉的叉子沒必要刷乾淨,可是我很想用這段時間來緬懷一下那個已經去世的小女孩,哪怕只有短短的一瞬間。

我走進了起居室。和昨天一樣,牆壁上依舊貼著幾張畫紙。不知為何,我決定最後再去撕這幾張畫紙,先把榻榻米上散落的明顯可以斷定為垃圾的空罐和蛋糕盒丟進了塑膠袋裡。

我到底在幹什麼呢……

我擅自闖入了主人已經離去的家,自說自話地開始清除原主人在房間裡留下的痕跡。而我又沒辦法一個人進入作為事發現場的浴室,只能重複這樣簡單的清掃。

「我可不是小偷哦……」

為了消除自己的不安,不知不覺間我開始自言自語起來。當然,我能聽到的只有蒼蠅翅膀的嗡嗡聲和房間某處發出的「嘎吱嘎吱」的聲音。我是不是應該停止這樣的任性妄為,把一切都拋下不管,然後找個地方喝點酒呢?在這之前我也經常一遇到不喜歡的工作就馬上辭職。雖然我一不留神跟楓說了要變成有骨頭的水母什麼的,可現實中是不存在那樣的水母的。那只是個諺語,不過是假想中的生物而已。我恐怕還是更適合做一個在大城市裡隨波逐流的普通水母。我這樣想著,慢慢地停下了手中的活兒。

你真的能理解笹笹的痛苦嗎?

楓對我說的那句話突然在大腦中復甦。他人的痛苦我們真的能夠感受得到嗎?不管我們表達出多少想要努力靠近的話語,到頭來也許只不過是自己覺得自己感受到了而已。可是……我真的很想了解笹川的痛苦。很想認真地像感受自己的痛苦一樣去感受他的痛苦,這種心情並沒有任何虛假,所以我現在才會出現在這個房子裡。

我來回搖了幾下頭,再次認真地注視牆上貼著的那幾張畫。不管看多少次,這些畫也依然讓人難以恭維,可是不知不覺間它們彷彿在我內心深處點燃了一盞燈,治癒了我的心。

我決定至少把衣服這一類東西先裝進塑膠袋,於是伸手拉開了壁櫥的門。可就在門被拉開的一瞬間,有一個東西以極快的速度從裡面衝了出來。

「哇!」

那是一隻胖得圓滾滾的老鼠。它像一個失去了方向的炮彈一樣,沿著牆壁四處亂竄,一路踢翻了房間裡的各種東西。

「快滾出去!」

我揮舞著手上的抹布。來回跑了幾圈的老鼠停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裡,突然,它改變方向急速朝我衝了過來。

「哇!不要過來!」

此時,從我的腳底板傳來了令人極度不適的觸感。可能是我踩到了蒼蠅的屍體。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我整個身體都失去了平衡,留在我視野中的只有滲透了雨水痕跡的天花板。

「好疼……」

我感受著發了黴的榻榻米散發出的臭氣,卻沒辦法站起身來。眩暈和噁心同時向我襲來,儘管這裡並沒有屍體腐敗的液體和烏黑的血跡,我卻依然束手無策。對於這樣的自己,我心生厭惡,剛剛好不容易在內心中點燃的那盞燈就這樣輕易地熄滅了。

只要一隻老鼠登場亮相,再多的漂亮話都煙消雲散了,原來我的覺悟是如此淺薄。對自己的厭惡宛如冰冷的鎖鏈一般緊緊地捆綁著我。我呆呆地望著從天花板上吊下來的那個光禿禿的燈泡,不知不覺嗚咽了起來,而且無論如何也停不下來。

真的該哭的時候哭不出來,可現在卻……

眼下這種情況下掉眼淚只能讓自己覺得更慘,可是……

「我啊,還只是一個……普通的水母……」

***

突然,我聽到了門鎖被轉動的聲音。好像鑰匙和門鎖的咬合還是不太好,聽起來鑰匙被插進去、拔出來地折騰了好幾回。也許是房東來了,我腦子裡更亂了。也許我會因為非法入侵而遭到指責,因為擅自行動而受到謾罵。我一邊聽著轉鑰匙的聲音,一邊拼命想站起來,可是我無論如何也用不上力,全身上下都麻木了。我已經無暇去思考找個什麼藉口了,只能奮力爬到了和玄關連線的走廊那裡,把臉探了出去。

隨著「嘎吱」一聲,房門被緩緩開啟了,從門縫裡吹進來一股寒冷的風。

「你拽壞的遮光窗簾的費用,從這個月的工資里扣啊!」

我聽到了關門的聲音。因為眼睛裡還有淚水,所以我模模糊糊地看見玄關那裡有一雙長長的腿。可能是我一直在逃避現實,現在終於看到了幻象。

「其實我家呢,日照出類拔萃的好,甚至讓我覺得困擾。所以這麼多年我一直都拉著遮光窗簾。」

笹川全身裝備齊全,看上去馬上就能開始工作。我聽到他和平時一樣語氣平淡地娓娓道來,不由得從內心深處湧上一股從未感受過的溫暖。

「今天,我的房間迎來了久違的清晨。謝謝你,淺井!」

「笹川先生……」

聽到我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聲音,笹川平靜地點了點頭。我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了溫柔的笑容。

「在灑滿了清晨陽光的房間裡,我好像聽到了陽子的聲音。她好像在說‘嗚……啊啊’,她還不會說話。」

笹川微微低下頭,用手反覆攏了幾下他那服帖的頭髮。雖然我依然視線模糊,但也看得出他正盯著那雙放在玄關的紅色小鞋看得入神。

「聽到了那個聲音的一瞬間,我突然變得很想痛痛快快地好好活著了。」

為了擺脫一直溼潤矇矓的視線,我用工作服的袖口擦了擦雙眼。漸漸地,我看清了眼前的風景。不知不覺間,後腦勺的疼痛也消失了。

「好了,你別再趴在地上繼續偷懶了,我們把這個房間裡的痕跡打掃乾淨吧!」

笹川動作緩慢地在玄關前放置了一個東西。那就是我已經熟悉了的麝香豌豆的假花。在我看來,它比真花還鮮豔。

***

裝備整齊的我心裡也踏實了很多,再次回到房間時,我看見笹川正用雙手舉著一個紅色的塑膠汽油桶。

「那我們馬上從浴室開始幹吧!更衣間後面再收拾。」

笹川又恢復了平時那種安靜平淡的態度。可是,隔著護目鏡我看到他的眼睛裡透露出一種緊張感。

「好的!」

聽到我大聲地回答,笹川的嘴角稍稍鬆弛了一下。

我開啟浴室的燈,戰戰兢兢地朝浴缸中望去。那裡面依然是成分怪異的液體。只是比起昨天,液體表面上漂浮的蒼蠅屍體更多了。

「只有這裡,我覺得靠我一個人的力量是無論如何也清理不乾淨的。」

我注視著站在我身邊的笹川的側臉。他臉上已看不見昨天那種扭曲的表情,而是用彷彿可以撕裂一切黑暗般的堅定目光注視著這個浴盆。

「我們兩個人的話,既有工具,又有技術,一定能讓這個地方恢復如初的。那麼,讓我們作為特殊清掃的專業人員開始幹吧!」

他的這句話彷彿給我冰冷的身體輸送了熱量,我心跳的速度也加快了。我深深地點了點頭,開始準備進行初步消毒。

我們用藥物噴霧器對浴室整體進行了消毒,並開闢了便於移動的路徑,之後笹川把水桶放進浴盆的液體裡開始進行打撈。

「因為有感染的風險,所以儘管帶著手套,也一定要注意避免接觸受到汙染的液體。」

我和笹川一起把受到汙染的液體灌進塑膠汽油桶。當水桶中的所有液體都流入汽油桶之後,可以看到漏斗上掛著幾根長長的頭髮。

曾經生活在這個房間裡的母女,已經融化在這個液體裡了,我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這一點。這讓人毛骨悚然。

「淺井君,不要停,繼續幹!」

「好!」

笹川把水桶再次放入浴盆的液體中,我也拿起一個水桶去舀浴盆裡的水,很快水桶裡就裝滿了看上去完全不透明的、異樣的液體。

***

打撈出的腐敗液體裝滿了整整四個塑膠汽油桶。而黏土狀的人體腐敗物宛如淤泥般堆積在浴盆的底部,可以看得到有頭髮和指甲等東西混在其中。反覆多次打撈沉重的腐敗液體讓我的雙臂感到輕微的麻木。

「終於見底了。」

笹川用一個類似鏟子的工具把淤積在浴盆底部的腐敗物剷出來。我把原來放在浴室裡的洗髮水和香皂這類東西都丟進塑膠垃圾袋裡。浴室裡還有一個濺上了血跡的小鴨子玩具。

她曾經每天洗澡時都讓這個小鴨子漂在水面上吧。

「這孩子應該從沒想過自己會在浴室死掉吧……」

「對這個孩子來說,也許洗澡曾經是她和媽媽共同度過的最開心的時間啊。」

「我覺得如果把這個玩具丟了,那些開心的記憶也會徹底消失了。」

笹川並沒有接我的話,我沉默著把拿在手裡的小鴨子玩具丟進了塑膠袋裡。

把淤積在浴盆底的腐敗物清理得差不多了之後,笹川一邊噴灑特殊的消毒液,一邊用乾燥的抹布對浴盆進行打磨清理。附著了血液和腐敗物的浴盆,逐漸地露出了本來的顏色。

「不管我怎麼清洗,這個浴盆也一定會被換掉吧。」

「心理上肯定接受不了自殺現場的浴盆。那我們現在乾的事情是不是沒有什麼意義啊?」

聽到我的提問,笹川輕輕搖了搖頭。

「會有意義的,我肯定。無論是那個房東也好,還是那對母女也好,她們一定都不希望就這樣放著現場不管的。」

「可能是吧……」

「一點汙漬都不要留下,我們把所有的痕跡都清理乾淨。只有這樣做,才會有除了我們自己以外的某個人認可我們這項工作的意義。」

笹川用淋浴龍頭對著清除了血跡和腐敗物的浴盆沖水,流向下水道的水已經變得清澈透明瞭。

清除附著在天花板和地面瓷磚上的血跡是最辛苦的。擦拭天花板上的血跡時需要爬到梯子上,一邊保持平衡一邊處理。

「淺井君,你能把那個洗滌劑遞給我嗎?」

「好的!」

我和笹川的臉頰上都淌著汗,就好像剛跑完長跑一樣。可能是心理作用吧,我覺得我們兩個產生的熱氣讓整個房間的溫度都上升了。

「就剩一點點了。」

「我感覺明天一定會渾身肌肉痠痛。不過,我們也絕不能偷工減料啊!」

幾小時前真實存在的那幅讓人忍不住想閉上眼睛的悲慘光景,現在已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逐漸顯示出它真實面貌的樣式古樸的浴室。

「我幹特殊清掃的過程中,從來沒有哭過。」

笹川沒有停下手中的活兒,小聲說道。他的聲音在沒有窗子的浴室裡產生了輕微的迴音。

「從剛開始做特殊清掃的時候到現在嗎?」

「是啊。也沒什麼好自豪的,我也不是刻意忍著不哭,就是很單純地沒有流過眼淚,無論我去的是什麼樣的現場。」

我不知道這時應該說些什麼,只好繼續用海綿擦拭著眼前的血跡。浴室裡我們的汗臭味變得越來越濃重了。在片刻沉默之後,笹川繼續說道:「今天,在往這兒來的路上,我想了一件事。」

「什麼事?」

「如果我能克服了今天的現場,就要和淺井君一起去花瓶。」

我停下了一直在工作的手,故意誇張地轉動了一下肩部。

「那讓我來請客吧!正好抵上賠償遮光窗簾的費用。」

聽到我的回答,笹川從進入這個浴室以來,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

完成了浴室和更衣間的清掃工作時,我累得不由得坐在了地上。屁股感受到了堅硬的地板的觸感,不再是令人不適的感覺了,這似乎向我們展現了清掃工作的意義所在。

此時再重新看這間浴室,雖然裝置已經有一些老化,但收拾到這個程度,接下來完全可以繼續使用。可能因為是自己的雙手打掃出來的,我奇妙地產生了一種親切感。

「累了吧?」

「嗯,不過這裡變乾淨了。」

從浴室出來之後,我們換了新的橡膠手套和防毒面具,準備重新投入苦戰。接下來就只剩整理房間裡的遺物和清除汙漬了。

我和笹川一起進入了起居室,牆上依然貼著很多畫紙。

「這個孩子大概幾歲呢?」

「看這些畫的感覺,應該還沒上小學吧。」

「這畫的水平實在是不敢恭維,但可以明確感受到她是真的很喜歡畫畫啊。」

再過幾個小時,這些畫就會被裝進塑膠袋裡。而這母女二人在這個房間生活過的痕跡也會徹底消失。

「這畫索性就這樣放著吧,好像房東也對她們很有感情。」

我本來是開玩笑說的,可沒想到語氣卻變得十分殷切。笹川沉默不語,一直注視著牆上的那些畫。他的瞳孔非常清澈,吸收著房間裡搖曳的光。

「那樣的話,豈不是沒有人能對她們說再見了嗎?我們一邊清除她們留下的痕跡,一邊用幾天時間,至少是幾個小時的時間去記住她們,記住她們切切實實地在這個房間裡生活過。」

笹川慢慢地撿起一塊散落在房間角落裡的積木放進塑膠袋。這是一個訊號,意味著一個隨處可見卻也是獨一無二的生活痕跡從此消失了。我也默默無語地把手伸向了貼在牆上的一張畫。畫裡的女孩自己在陽光下騎著兒童腳踏車,旁邊畫的好像是她的媽媽,眼角彎彎地笑著。

***

從外面傳來了熟悉的卡車引擎聲時,房間裡已經到處填滿了鼓鼓囊囊的塑膠袋。貼過畫紙的牆壁上留下了四邊形的牆面變色的痕跡。

卡車的引擎聲在附近停止之後,不一會兒就傳來了敲門的聲音。

「都怪你,我都睡眠不足了。」

眼下掛著黑眼圈的楓瞪著我。

「謝謝你今天早上陪著我……」

「這麼說,你們和好了?」

「有驚無險。」

「這多虧了我的耳光啊!」

楓走進房間,大聲喊道:「笹笹,今天是在浴室嗎?」

「是啊,母女二人自殺,在浴盆裡。」

「真可憐啊。那我就趕快開始搬了。」

楓沒有任何猶豫地拎起裝滿了腐敗液體的塑膠汽油桶向外搬去。我也脫下身上的裝備,拿起了四個鼓鼓囊囊的塑膠袋。

一來到外面,透明度極高的藍色天空在頭頂無限延伸到遠方。我雙手拿著塑膠袋,極目遠眺這滿眼的藍色。

「我說,你別偷懶啊!」

我聽到已經摺回來的楓催促我的聲音。儘管這樣,我的雙眼並沒有離開頭上這片蔚藍的天空。在我視線的邊緣可以看到陽光朦朧的輪廓,清新的空氣滋潤了我的鼻腔深處。

「好漂亮的藍天啊!」

「你這傢伙,突然說什麼呢!還有很多遺物沒搬呢!」

「我說,你可以讓我稍微耍個酷嗎?」

楓好像在我面前停住了腳步,於是我把視線從正在仰望的天空中拉了回來。

「我呢,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習慣了隨波逐流、糊里糊塗地過日子。這樣一來,我就一直在避免與別人認真相處。」

頭上照下來的陽光在地上描繪出斑駁的樹影。每當有風吹過,那些樹影會緩慢地搖動。

「可是,今後不管是傷心的事也好、無聊的事也罷,我都想用我自己的聲音說出來。我要看著對方的眼睛、感受著對方的氣息說出來。」

我一直都在依賴那個電子辭典,有一些話我是不願意自己說出口的。必須要丟掉害怕與別人真心相對的過去的那個我了。我想只有這樣,我那微不足道的生活才會變成有意義的日子。

「你在說什麼啊?這個不重要,你還是趕快搬東西吧!」

楓用手輕輕戳了一下我的肩膀之後就迅速跑開了。我拿著塑膠袋的手臂確實已經開始感到輕微的麻木了。可是不管有多重,我也不能把遺物放在地上。

「我說……」

我聽到楓從身後叫我的聲音。

「你剛才說的話……」

我的耳邊能感受到楓在微笑的樣子。楓的雙手帶來的溫暖在我冰冷的雙頰上緩緩地蔓延開來。

「藍天真的好漂亮啊!」

我的視野裡再次鋪滿了藍色的天空。是楓從後面強行把我的臉掰向了天空。

「你想幹什麼啊?」

「我也覺得今天的藍天真的很漂亮!」

楓說完這句就立刻向現場跑去了。我再次抬起頭。藍天我應該看過很多回了,可是我覺得今天的藍天,今後不管過了多久我都能想得起來。

***

最後把那個三輪兒童腳踏車也搬上車之後,楓坐進了卡車的駕駛室並發動了引擎。

「這樣就結束了吧?」

「是啊。小楓你辛苦了!」

我的手裡還殘留著兒童腳踏車的觸感。不知道為什麼,我希望不管過多久都不會忘記這個觸感。

「話說回來,你找到那個新品種的水母了嗎?」

楓一邊系安全帶,一邊好像無所謂地問道。今天早上被她狠狠打過的臉又開始隱隱作痛。

「也許吧……」

我聽到她用鼻子哼笑了兩聲,接著卡車鳴了一次笛就開走了。

我回到房間時,笹川正在一邊噴洗滌劑,一邊用抹布擦洗牆壁。我也戴上橡膠手套,幫他一起進行這個工作。

「已經乾淨很多了。」

笹川停下手,環視著房間內部。空蕩蕩的房間裡,汙漬已經被清除了,可這也讓被太陽曬得變了色還有一些小傷痕的牆壁變得更顯眼了。榻榻米也有一些地方變了顏色,起了毛刺。這些都是之前生活在這裡的人和她們共同經歷過的歲月一起描繪出來的。

「我曾經以為只要進行特殊清掃工作,就可以把某人留下的痕跡完美地清除乾淨。然而,並不是這樣。」

「可實際上,曾經生活在這個房間的母女留下的痕跡已經徹底消失了啊。」

風從一直開著的窗子安靜地吹進房間。在什麼都沒有的房間裡,皮膚可以直接感覺到風的觸感。

「雖然我們能清除殘留的痕跡,可是卻無法清除某人生活過的時光。」

笹川沒有接我的話。作為最後一道工序,我噴好了消毒液之後,對房間的每個角落都進行了確認,以保證不再有被汙染的地方。今天的工作做得非常徹底,甚至如果有人讓我舔一口地板,我都有自信真的敢去舔。

我回頭去看笹川,他從剛才開始就在一次又一次地擦拭那塊因為貼了畫紙而變色的牆壁。

「那裡這樣就可以了吧?」

窗外已經呈現出了傍晚的天色。必須在天黑前讓房東來確認室內的情況才行。

「笹川先生,您聽到我在說什麼嗎?」

「我當急救員那會兒,曾經是二十四小時執勤。如果晚上接到了急救任務,那麼連眯一會兒的時間都沒有。」

背對著我開始講話的笹川,聲音很小而且在顫抖。我聽到了水滴落在榻榻米上的聲音。

「回家都是在第二天的早上了,累到虛脫。回家路上遇到的朝陽讓人感到鬱悶……可是我一到家就能看到陽子的小臉。她總是用最燦爛的笑容迎接我,就好像在說:‘爸爸早上好!今天也是個完美的早晨哦!’」

笹川停下了正在擦牆的手,癱坐在那裡。他的後背在劇烈地抖動,不停地用頭去撞擊他面前的牆壁。

「可是我把這樣的早晨都給忘了。徹底,忘了……」

笹川失去了平時的冷靜。他嗚咽的聲音一點點變大,漸漸掩蓋了眼淚滴落的聲音。

「笹川先生……」

他說他從來沒在現場掉過眼淚,這話現在聽起來好像是個謊言一樣,笹川完全釋放了自己的感情,大聲痛哭著。我的雙腳自然而然朝笹川的背影走去。不知什麼時候,我接過了他手上的抹布。

「榻榻米都溼了啊。」

我用抹布擦拭了榻榻米,淚水的痕跡馬上就消失了。擦拭的過程中,我拼命忍住不讓自己的淚水掉下來。

「我來吧。」

我把手裡的抹布還給笹川,默默地看著他清除自己眼淚的樣子。

***

房東感慨良多地巡視著已經空空如也的房間,有那麼一會兒,她什麼都沒說。最後她看了那對母女去世的浴室,我聽到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又變回原來的浴室了。」

笹川向房東詢問道:「您看還有沒有什麼問題?」

「可以了。這個房間以後應該沒有人住了,就一直保持這個樣子吧。」

房東從口袋裡拿出三顆糖球,靜靜地放在浴室的瓷磚地面上。

「這個房子不會再租給其他人了,她們母女應該是這裡最後的住戶了。」

「不會重新裝修嗎?」

「已經是五十年的老房子了。跟我一樣,很多地方都不中用了。接下來就只等時機到了拆除。謝謝你們最後幫我收拾乾淨。」

房東在笹川的檔案上籤了字,對我們深深地鞠了一躬,轉身出去了。

我最後接過鑰匙,把它插進鎖孔。就像不願被鎖上一樣,鑰匙和鎖的咬合依舊很不好。

「再見了!」

這樣輕輕道別之後,我又轉了一下鑰匙。這次我聽到了門鎖咬合的聲音,再拉門把手,門已經打不開了。

***

我把所有用品都裝上輕型卡車時,太陽已經完全落山了,周遭漸漸籠上了暗影。

「好累啊。過年休息過度的身體還是很誠實的。不過我的心情不錯。」

「我也累得像一攤泥了,但心情挺好的。」

笹川伸了一個懶腰,坐進了駕駛室。

「今天我來開車吧,笹川先生看上去好像相當疲憊啊。」

「淺井君,你開過輕型卡車嗎?」

「開過幾回。在我們老家到處都是這種車。」

「真的嗎?那就拜託你了。」

笹川坐到副駕駛的位置上,很快就抱著手臂閉上了雙眼。

我握緊方向盤,踩下油門。引擎發出咆哮般的轟鳴聲,我駕駛的輕型卡車緩緩地啟動了。車裡面播放著調小了音量的《藍色星期一》。我開了車才第一次意識到,《藍色星期一》的節奏和車窗外繁華城市的朦朧燈光非常地合拍。

「我之所以開始做這個工作,是因為我很想了解死是怎麼回事。」

我用餘光確認了一下笹川的反應,可他還是緊閉著雙眼。

「瞭解死?」

「是的。做前面一個工作的時候,我整天只考慮怎麼救助別人。可是陽子的離開是一個契機,從那之後我為了能深入地瞭解死,不知疲倦地奔赴各種現場。」

笹川緩慢地睜開眼睛,用安靜的聲音繼續說著。

「可是呢,到最後我也沒弄明白。唯一發現的事就是,這世上沒有完全一樣的死。每個人迎接死神到來的情況都各不相同,死者家屬的反應也各有千秋。既有看上去很悲傷地流淚痛哭的家屬,也有毫不掩飾地喜出望外的家屬。我也看到了很多眼睛就只盯著遺產的家屬。」

「這個我也感受到了。」

「你覺得為什麼沒有完全一樣的死呢?」

聽到笹川的提問,我的嗓子條件反射地震動起來,發出了聲音。

「我想那是因為沒有完全一樣的活法吧。無論怎樣的人生,大家都擁有各自的煩惱、孤獨、悲傷,還有幸福。」

「是的,我也這麼想。說到底,死只是一個‘點’。而與其相對的,我們出生來到這個世界也只是一個‘點’。最重要的是把‘點’和‘點’連線起來的‘線’。也就是說,把活著的每一個瞬間積累起來才是最重要的。可是,我總想著要在陽子的死裡找到某種意義,於是就一直一個人死死盯著這一個小小的‘點’不放。」

「今天發生什麼變化了嗎?」

「是啊,我感覺自己終於從那個一直盯著不放的‘點’裡解放出來了。」

笹川緩慢地給香菸點上了火。

「還要歸功於你把遮光窗簾拉壞了,這讓我迎來了一個心情愉快的早晨。」

「真是對不起了!」

「開玩笑的。」

正好眼前的路燈變成了紅色,我緩緩地踩下了剎車。

「今天我們要是去花瓶的話,我可以說一些關於我奶奶的往事嗎?」

「請你盡情說吧!反正到明天還有很多時間。」

笹川稍稍開啟一點車窗,風靜靜地流淌進來。

「只聽我一個人說的話,多少有點尷尬。您也跟我講講陽子的事吧,哪怕一點點也好!」

汽車的前照燈彷彿在尋找什麼似的刺破了夜晚的黑暗,照亮了街道。而從車窗傾瀉進來的街道的燈光,也讓微微點頭的笹川的身影浮現了出來。sectionepub:type="footnotes"日本人在節日時,特別是新年時食用的主要食品。日本人將這些食品作為幸運的緣起,希望通過食用它們,在新的一年裡給自己帶來好運。/section傳統日本御節料理中的一款點心,以栗子為主要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