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水母的骨頭

死亡清掃日記 前川譽 第1頁,共2頁

「啊,小航?過年好啊!你身體還好吧?」

手機的揚聲器裡傳來了老媽的聲音,夾雜著一些雜音。

「我挺好的。」

「是嗎?東京冷嗎?」

「還行。冬天不就應該冷嗎?」

「家裡這邊啊,按理說我們還在給奶奶服喪,可是雄二和阿部他們來了,我們就擺了酒席。小航你還是不回來,是嗎?」

「嗯。」

「你有沒有好好吃飯啊?你就愛吃拉麵,肯定總去吃吧?偏食的話容易得流感哦!」

「我有好好吃飯。」

老媽用一種本地方言加標準日語的混合發音在講話。她老人家說了,估計未來的兒媳婦是大城市的人,可別讓人家笑話了,所以現在就一點點地改改口音。

「最近,你爸啊在院子裡做燻肉做上癮了,所以我跟大米一起給你寄了一些。」

「嗯,我知道了。」

我和老媽的通話總是很快就結束了。因為她只會問我身體怎麼樣、吃得怎麼樣。電話聽筒裡隱約傳來了親戚們吵吵嚷嚷喝酒的聲音。要在平時我就該結束通話電話了,可是今天因為一直有件事耿耿於懷,於是就脫口而出了:「奶奶活得幸福嗎?」

我能感覺到,電話那邊的老媽一瞬間有點兒語塞。從我兒時起,我跟老媽的對話就一直不是很流暢,兩個人相談甚歡、相視而笑這種情況從來沒有發生過。雖然我們也曾經跟奶奶一起住過,可在我上初中的時候,因為我爸工作的原因我們就和奶奶分開住了,打那之後媽媽和奶奶幾乎沒見過面。

「老媽,你是不是跟奶奶關係不好啊?」

「這個嘛…要是把你奶奶數落我的話都寫出來的話,估計得比字典還厚。」

「那奶奶去世了,你傷心嗎?」

對於我直白的提問,老媽的回答總是慢一拍。

「沒有,一丁點兒都沒有。」

這世上有些人,無論你怎麼努力都沒辦法跟他溝通。如果不巧那個人成了你的家人,就只能怪自己運氣太差了。這些用語言表達出來似乎有種虛無縹緲的感覺。

「雖然我沒有傷心,但感覺有點寂寞。」

「誒?」

「雖然我很不喜歡你奶奶,可是,她突然不在了,我覺得有點寂寞。」

老媽的回答非常坦率,沒有一點惡意。我不由得緊緊握住手裡的手機。老媽繼續用她悠閒的聲音說著:「可能是我意識到再也見不到她的時候,就產生了這種感覺吧,雖然我曾經那麼討厭她。」

「是嘛……那你還想再見奶奶一面嗎?」

電話裡傳來了震耳欲聾的大笑。

「堅決拒絕,拒絕!那個人真的是一個完全按照自己的本能活著的人,你爺爺死了以後她沒事就和朋友一起去旅行,好像還在村公所裡交了一個男朋友。她到最後都只顧著享受人生。最後也沒給別人添麻煩,就突然去世了。現在,我們每天只要在她的牌位前上上香,給花瓶換換水就可以了。」

「是啊……」

「我們也給她辦了像樣的葬禮。還有人跟小航你一樣,在她死了之後也會想起她,這應該是很幸福的人生了。奶奶她一定在什麼地方高興著呢。」

老媽的聲音無可挑剔的歡快。也許和我不一樣,老媽回想起的奶奶應該是滿臉笑容的吧。

「說到這兒我就想起來了,你奶奶說過,所有的孫子當中就數小航你最善良了。」

「不是吧?為什麼啊?」

「真的。奶奶不是會織東西嗎?每年都會給你和你姐織些手套、圍巾什麼的,你還記得嗎?」

確實,織毛線是奶奶的愛好。和店裡賣的不同,毛線織出來的東西戴在身上有點扎人,說實話並不那麼舒服。

「你姐就會嫌奶奶織的東西土氣,收到了也從來不戴的。可是小航你每次出去玩的時候,就一定會戴奶奶給你織的手套和圍巾。儘管我也給你買了商店裡賣的那種,但你很固執地一定要戴奶奶織的。」

「還有這事?」

「你真的不記得了嗎?你當時好像特別喜歡,雖說上面也沒有漫畫或動畫片的角色什麼的。」

說實話,我已經不記得當時我是怎麼想的了。但奶奶親手織的圍巾確實很暖和。

「對啊,有一次你出去玩一直沒回來,後來就找不到你了。我們都以為你被別人拐走了,實在擔心得不行,還用村裡的大喇叭喊你來著。」

「還發生過這種事?」

「是啊,最後找到你的時候都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你一個人在田埂上走呢,邊走邊哭。」

「啊?」

「啊什麼啊,你真的不記得了嗎?等回到家問你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說你玩的時候把奶奶給你織的圍巾弄丟了,後來你就一直在找。你眼睛也哭紅了,還流著鼻涕,我一看你那張臉,就忍不住笑了。」

「不是吧?老媽這不是你瞎編的吧?」

「當然不是了!我覺得只有講起這件事,我才能和你奶奶笑到一處。」

奶奶的臉隱隱約約地浮現在我的腦海裡,這次不是遺像上那張臉。尖尖的下巴、上挑的眉毛、眼角的皺紋……是我曾經見過的奶奶那獨特的笑容。

「不過,小時候我還是一個執著的孩子,可如果讓奶奶看見現在的我,估計她肯定會狠狠地訓我的。」

「為什麼啊?」

「因為奶奶不是最討厭那種不腳踏實地的人嗎?經常有那種特別能說會道的上門來推銷羽絨被的,她總是單槍匹馬就把人家給轟走了。」

在輕輕的笑聲之後,我聽到了手機揚聲器那頭老媽故意清了清嗓子的聲音。

「可是,有句話說‘只要活著,水母也會有骨頭’。」

老媽突然很嚴肅地說了一個我從來沒聽過的說法。

「這話什麼意思啊?」

「你不知道嗎?這是一句老話。水母的身體基本上不都是水嗎?所以摸上去才是軟軟的。可是,如果水母活得足夠久的話,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長出骨頭,就有可能成為一個有骨頭的水母,好像是這麼說的。意思就是,活得久才有可能遇到難得的機遇。」

「還有這樣的說法啊。」

「總之,只要活著就好啊!只要活著,哪怕現在像你這樣一事無成,也許有一天就會遇到什麼非常重要的機遇。」

說完這句話,老媽就向我討要一種只有去新宿才買得到的曲奇餅乾,然後就自顧自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

第二天,久違地開啟「死亡清晨」大門的那一瞬間,我感到有些緊張。年底我得了流感,聖誕夜整理遺物那活兒成了我去年做的最後一項工作。雖然覺得很不好意思,但在被醫生診斷為流行性感冒的時候,我偷偷地鬆了一口氣倒也是真的。因為在瞭解了笹川的過去之後第二天就去上班的話,我肯定會表現得很不自然的。

「新年好!年底請假休息了,真的不好意思!」

我一進公司,就看見和去年沒有任何變化、依舊嘴裡塞滿東西的望月從裡面出來了。

「哦,淺井君。過年好啊!好久不見了,你是不是因為生病又瘦了?」

「大概三公斤左右……有一段時間我除了酸奶什麼都吃不進去。望月小姐您也瘦了吧?」

「說什麼呢?你又取笑我。我吃了太多的御節料理sup/sup和年糕,胖了三公斤哦!」

很久沒看到望月的笑臉了,不知道為什麼,現在看到就很奇妙地產生了一種安心的感覺。

「總之,在年底最忙的時候請假休息,對不起了。那麼,今年還請您多多關照哦!」

「也請你多多關照!還有,我這回知道了,絕對不能讓淺井君喝太多酒,我已經牢記在心了!」

「您別再提這事兒了。」

那天之後,我還沒見過楓。在我被困在自家那萬年不疊的被窩裡,因為高燒而噩夢不斷的時候,每每從窗外傳來卡車引擎的聲音,我都會從被窩裡爬出去確認外面的情況,這些細節我就不打算向誰傾訴了。

「御節料理還剩了一點栗金團sup/sup,你要吃嗎?」

「可以嗎?我想吃。」

「我還以為能吃光呢,看來做一公斤還是多了一點啊。」

我再一次對望月的食慾無言以對。這時門口傳來了開門的聲音。

「今年也請多關照!」

笹川也和去年一樣穿著一身黑西服來上班了。

「年末請假休息,實在對不起了!今年還請您多多關照!」

「你身體已經好了嗎?」

笹川面部浮腫,黑眼圈很嚴重,滿臉疲憊地朝自己的辦公桌走去。

「是,我已經沒事了。倒是您,看起來臉色很不好。」

我嘴裡這樣說著,可腦子裡卻閃現出一個從來沒有見過面、未來也不可能見面的嬰兒的樣子。

「因為年底到新的一年年初我都一直在工作啊。前段時間我都是跟淺井君你一起去現場的不是嗎?很久沒有一個人幹了,所以把我累壞了。」

「啊?您一直都在工作嗎?」

「是啊。我沒跟你說嗎?現場一直找我啊。」

雖說我也是大病初癒,可一想到自己整個過年期間一直都在睡覺,沒有創造任何價值,還是覺得很不好意思的。因為就在我酒醉打鼾之時,笹川卻在和融化的人體進行搏鬥。

「就算我跟您說等我好了再做,可是客戶是不可能等的啊。不僅腐爛的臭味不能忍,最重要的是發現現場的人的內心也承受著煎熬啊……那麼,您很忙嗎?」

「還行吧。三個自殺的,四個孤獨死的,跟平時差不多。」

「您叫我一聲的話,我會來幫忙的。」

「放心,我今年一定會讓淺井君充分發揮作用的,你一定會對自己剛剛的發言感到後悔的哦。」

笹川向我豎起大拇指,臉上綻放出無敵的笑容。

望月給我和笹川端來了兩杯咖啡,分別放在我們的桌子上。托盤裡還放著一份顏色鮮豔的栗金團。

「看起來很好吃啊!我都很久沒有在正月裡吃這個了。」

「還有很多呢,吃完了還有,不用客氣。」

栗金團一入口,唇齒間便充滿了天然的香甜。沒想到搭配咖啡也很不錯。

「今年淺井君也加入了我們,作為一個新的開始,我們來說說新年願望吧!」

望月歡快地說道。我一邊喝著咖啡一邊點頭。可是,笹川卻一邊低頭一邊說道:「我就算了。沒有願望也挺好。」

「您怎麼又說這樣的話……只是個願望嘛。」

「就保持現在這樣挺好的,我沒覺得有什麼需要改變的。」

笹川頭也不抬一下,一門心思地吃著手上的栗金團。

「哎,那您就算了吧。我和淺井君兩個人說吧!那從我開始,我的目標就是今年要把體重減掉五公斤!再這麼胖下去,我就要達到我的史上最高紀錄了。」

「確實,好像比我最初見到您的時候胖了一點。」

「多嘴!那麼,淺井君你的願望是什麼啊?」

望月催著我說,我則抬頭望著半空開始思索。可是,連我自己也覺得有些吃驚的是,我竟然什麼都想不出來。這幾年,我就從來沒有給自己的生活設立過目標。我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是怎樣懶惰地得過且過。

「嗯……我沒什麼願望啊……」

「你不用那麼苦思冥想的,反正就只是個願望而已。」

可能是我的表情看起來太痛苦,望月又催促道。我完全無視她說的話,繼續抱著雙臂看著半空。我今年確實想做出某種改變,可是這個「某種」卻無法用語言說清楚。

「今年,我希望我們公司變成一個可以灑滿清晨陽光的亮亮堂堂的地方!」

最後我什麼也沒想出來,開玩笑似的說出了這句。可能是因為我腦子裡還記著前幾天望月感嘆這個辦公室好像夜裡一樣吧。

「用不著。」

笹川說道。和平時不同,他的語氣異常冷淡,辦公室的空氣都瞬間凝固了。

「可是,您不覺得有點暗嗎?聽說這樣對眼睛不好。」

「我覺得這樣挺好的。在暗處看書視力會下降,這種說法並沒有醫學上的根據。」

「笹川君……不用那麼當真啦。」

「不管誰說什麼,我都覺得就這樣挺好的。我不希望有什麼變化。」

儘管望月是想打個圓場才那樣說的,但笹川卻表現出了從未有過的固執。就在這時,電話響了,鈴聲瞬間打破了尷尬的僵局。

「我還想再吃一個栗金團,好像有點困難了。」

笹川小聲嘀咕著,拿起了電話聽筒。

***

城市還遲遲沒有從過年的那種慵懶氣氛中擺脫出來,我們的輕型卡車一路轟鳴著穿梭其中。街上行人稀少,有很多店鋪還拉著捲簾門沒有營業。彷彿要喚醒尚在沉睡的街道一般,《藍色星期一》一如既往淡淡地從喇叭裡流淌出來。

「是殉情自殺嗎?」

「房東是那麼說的。」

結果,我也沒來得及再吃一個望月做的栗金團,就趕緊和笹川一起下樓坐上了輕型卡車。

「新年一上班就來了個重活兒啊!」

「現在還不知道人是什麼時候去世的。不過,過年的時候這種事挺多的。可能是他們已經想象不出未來會比現在好到哪裡去了吧。」

「要是我呢,就只要喝點酒呼呼大睡一覺,多不開心的事都能馬上忘掉。」

「像淺井君你這樣的人不多,所以這樣的事才會屢屢發生啊。」

我一直以為殉情什麼的是隻會出現在爛俗電視劇裡的情節。現在,我們就正在前往發生了這種事情的現場的途中,可說實話我還找不到真實的感覺。

「殉情,是除了自己以外還要拉上別人的性命一起上路的意思吧?我是絕對幹不出這種事的。」

我嘗試著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可依然困惑不解。沒有辦法自己一個人赴死的人,恐怕也缺失自己一個人活下去的力量吧。

「像過去的那種大文豪,相愛到了最後去殉情自殺也不是沒有。可是最近更多的是護理老人護理到最後就兩個人一起自殺了。你也聽說過‘老老護理’這個說法吧?就是負責護理老人的那個人自己也已經是老人了,他實在太辛苦了,一直苦惱卻沒辦法改變現狀,最後就把自己和自己護理的老人都殺了。」

「今天這個也是這種情況嗎?」

「電話裡房東沒詳細說。反正,等我們到了現場就知道了。」

我不再繼續問了,呆呆地望著車窗外的景色。

***

我們把車停在了目的地附近的一個投幣停車場。新年伊始的第一個活兒就是兩個人一起自殺的現場,這讓我打不起精神來。可是仔細一想,除此之外就只有孤獨死、自殺和他殺三種情況,可供選擇的選項也非常有限。

「我感覺馬上就要到了。」

我們來到現場附近,是在這句話說完又走了幾分鐘之後。這裡是遠離大馬路的居民區,周圍都是聯排的獨立房屋。和市中心比起來,這裡不太能感覺到過年的氣氛,好像很多房子都已經沒人住了,是一個偏僻寂寞的角落。

「是這個木質結構的集體住宅吧?」

「我覺得應該是。已經能聞到一點腐臭味了。」

「話說回來,這房子可真夠荒蕪的。」

眼前的這個建築物,外觀看上去隨時都有可能坍塌。建築物外面的地面上好像被烏鴉翻過了,到處都是廚餘垃圾和空的易拉罐,更加顯得悲涼。一樓和二樓每層各有三個房間,房間門上的油漆都已經剝落了,破損的情況非常明顯。二樓一個房間開裂的玻璃窗就用膠帶粘補著。那個房間的陽臺上有一根鏽跡斑斑的晾衣杆,上面只有一個褪了色的衣架在隨風搖盪。

「這地方真的有人住嗎?」

「有人住吧。透過窗能看見窗臺上好像擺著一瓶洗潔精。而且,那邊還有一輛兒童腳踏車。」

我順著笹川手指的方向一看,一樓最裡面的房間門口放著一輛兒童騎的三輪腳踏車。即使離這麼遠也看得出那輛兒童腳踏車已經非常破舊。上面既沒有畫著動畫片裡的人物,也沒有小孩子們喜歡的那種誇張的裝飾物。逝者的窮困潦倒,只要看到這幢房子就能夠猜出個一二。另外,還因為這次特殊清掃的委託人是房東。要麼是因為實在聯絡不上死者的家人,要麼就是誰都不想管他。

笹川打電話通知客戶我們已經到了,幾分鐘後就看見一位滿頭白髮的女士朝我們這邊走過來。看到我們之後,她停下腳步向我們深深地鞠了一躬。

「早上好!我們就是您委託的特殊清掃專業公司‘死亡清晨’。」

聽到笹川的問候,白髮女士點了一下頭。

「新年伊始就勞煩您,真是感激不盡。我也因為事發突然而不知所措啊。」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您電話裡說是殉情自殺是吧?」

面對笹川的詢問,房東一時垂下眼簾,面露難色地說道:「好像是的,因為找到了遺書。隔壁的住戶聞到了異味就報警了,聽說遺體是在浴缸裡找到的。據警察說大概死了有半個月左右……」

「是嘛。那跟家屬聯絡上了嗎?」

「完全聯絡不上啊。連家屬的聯絡方式都不知道。所以,清掃費用都是由我來支付的……」

看著愁眉苦臉的房東,我不由得對她產生了同情,剛過了新年就被捲進這樣的事情裡。

「我們知道了。那麼您看過現場了嗎?」

「沒有,我還沒看過。警察下發了入室許可令之後,我還沒進過那個房間。好像發現屍體的浴室情況相當慘烈,警察跟我說最好還是不要看了……還有,我總會想起她們還活著時的樣子……」

她的眼睛開始溼潤了。像她這樣能夠為租了她的房子卻不負責任地死在裡面的房客傷心難過的房東不多。可能她和曾經住在這裡的人有些交情,要麼就是原本性格就很溫柔善良。

「沒關係,接下來我們都會處理好的。今天我們先做一下現場確認,然後給您提出報價,您看可以嗎?」

笹川體恤地對她這樣一說,房東稍顯安心,眼淚奪眶而出了。

「好的。希望您能儘快把房間打掃乾淨。」

「沒問題。如果您對報價沒有異議並簽訂了協議,我們明天就可以來打掃。那麼,請您告訴我們是哪間房間吧!」

房東從淺駝色的外套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鑰匙上有一條紫色的繩子,繫著一個小鈴鐺。笹川接過鑰匙時,小鈴鐺發出了清脆而微弱的鈴聲。

「是一〇三室。一樓最裡面的房間。」

我不由自主回頭去看那建築。最裡面的房間門前有一輛兒童腳踏車。我清楚地聽到身邊的笹川吞口水的聲音。

「一〇三室,沒搞錯的話,就是門前停著一輛兒童腳踏車的那家吧?」

笹川用生硬的口氣向房東確認道。

「是啊,那是友裡的車。她過去總在這附近騎著車來來回回的。」

「那麼,這次去世的是……」

「是一個叫友裡的女孩和她的媽媽。」

有那麼一會兒,笹川一句話都不說,只是反覆用手去攏了幾下他那服帖的頭髮。這種時候,如果是一個優秀的員工,可能會反應機敏地說點什麼,或說些讓房東放心的話,看來我絕對不是那種優秀的員工。我和笹川一樣陷入了沉默。

一個小孩子和她的媽媽一起死了。這也是一種殉情——一同赴死。笹川現在心裡在想什麼呢?

「您怎麼了?」

「啊……那我們就抓緊時間開始確認現場吧。等我們結束了,我再跟您聯絡。」

笹川輕輕低下頭朝建築物方向走去。我一邊追上他,一邊偷偷看他的表情。只見他正呆呆地望著房門口那輛破舊的兒童腳踏車。

***

房間大門是用很薄的木板製作的,表面的油漆已經剝落。起著倒刺的表面上還有一些不知道是什麼的斑斑點點。

「剛才房東說是在浴室去世的,是吧?」

「是的,是那麼說的。」

從房門洩漏出來的強烈腐臭味讓我們的面部都扭曲變形了。磨砂玻璃的裡面粘著一些黑點,從窗外就可以確定那是幾隻蒼蠅。

「這次也許我們不會接這個活兒。」

笹川的聲音小到我差點沒聽到。他面無表情地把鑰匙插進門鎖,可這個門鎖好像年久失修了,咬合很不好。他把鑰匙左右晃動了幾次才好不容易把鎖開啟了。房門剛開啟一條縫隙,已經有幾隻蒼蠅奪門而出,飛向了寒冷的天空。

「臭味好重啊!」

在門口那塊狹小的水泥地面上,擺放著一雙有點髒的運動鞋和一雙小巧得像玩具一樣的小紅鞋,此外再看不到其他的鞋了。這是個連鞋櫃都沒有的冷清的玄關。

「我還是第一次來有小孩子去世的現場……現在感覺很不好。」

笹川突出的喉結在上下蠕動。他的顴骨向上頂起,看得出他咬緊了牙關。

「這孩子穿的鞋還這麼小就死了,這真讓人受不了……」

「殺死自己孩子的父母簡直太差勁了!不管有什麼理由,都不能原諒。」

笹川的聲音異常地冷漠。對於瞭解笹川經歷的我來說,這些話聽起來與其說是在說孩子的母親,還不如說是在責怪他自己。

「死亡清晨」辦公室的採光不好,看起來有些陰暗,而籠罩著這個房間的卻是另一種陰暗。

按照笹川的指示,我開啟了裸露在外的電閘開關。好一陣閃爍之後,房間裡亮起了昏黃的燈光。

「真是個光線很差的房間啊,所以才有股發黴的味道吧。」

從玄關進來馬上就是廚房,那裡擺著一些塑膠材質的兒童餐具。我跟在笹川的身後,把視線從餐具上移開,儘量不去看。平時都是一邊處理地面上的蒼蠅和其他昆蟲的屍體一邊往前走的笹川,今天卻毫不遲疑地直接踩了上去。

不長的走廊前面有一個房間,拉著一扇拉門。拉開那扇門,一個只有六張榻榻米大小的空間映入眼簾。儘管這裡沒有沙發和床這一類大傢俱,但仍然有一種莫名的壓迫感。這感覺可能來自於牆面上貼著的幾張孩子畫的畫和角落裡堆放的幾個兒童玩具。

「這孩子好像很喜歡畫畫啊。」

房間角落裡有一個蠟筆盒。裡面的蠟筆每一支都已經用到很短,殘缺不全、參差不齊。

「貼了這麼多的畫,應該不討厭吧。」

聽到笹川冷淡的回答之後,我再一次認真地看了看那些畫。牆上貼的畫哪怕是極盡奉承也沒辦法說畫得好,那只是用各種各樣的顏色把畫紙塗滿而已。

因日曬而老化變色的榻榻米上攤著一些積木和娃娃,每一個都顏色斑駁,看上去髒兮兮的。最新型的遊戲機之類的一個都沒有。在房間的角落裡,一個盒裝橙汁的紙盒和一家我曾經看到過的知名點心店的蛋糕盒滾落在地上。

「那個就是她臨死前吃的東西吧?」

「可能吧。應該是給孩子買的,當作最後的晚餐。這完全是家長的自我滿足。」

我往蛋糕盒裡面看了一眼,還有粘著乾透了的生奶油的銀紙,但只有一張。我還看到一個已經變成棕色的草莓蒂。

「除了自殺以外就沒有別的選擇了嗎?」

「我不想思考這個問題。帶著孩子自殺,這種自私自利的選擇簡直令人作嘔。」

站在我身邊的笹川,好像在忍耐某種痛苦,面部表情都是扭曲的。而我的腦子裡又一次浮現出那個從未謀面的嬰兒的影像。

「我打心底裡認為這種死法是一個錯誤。這種死法不是自殺,就是單純的暴力。不管有怎樣的理由,這都是蠻不講理的殺人。」

笹川的聲音聽上去沒有任何起伏。但實際上他為了儘量保持冷靜,只有聲音故意顯得十分平淡,表情則已經顯示出了掩藏不住的憤怒。

「最後吃的蛋糕如果很好吃的話,至少也算是一個安慰吧。」

我一邊說著這種寬慰人的話,一邊再一次把目光投向了牆上貼著的畫。

***

作為現場的浴室在廚房的對面。雖然門是關著的,但非常明顯兩個人都是在那裡去世的。

「這個臭味兒可真衝啊……跟平時的腐臭不一樣……怎麼感覺好像有各種各樣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呢……」

「啊,真的很濃烈。殺蟲劑準備好了嗎?」

「嗯,我帶來了三瓶。」

開啟門的瞬間,我們立刻被蒼蠅亂飛的嗡嗡聲包圍了,我條件反射地噴射了殺蟲劑。

「不好意思啊!本來跟你們也無怨無仇的……」

蒼蠅驅趕得差不多了之後,我們趕快走了進去。這裡首先是一個非常狹小的更衣間。地板上還留著幾個鞋印,估計是警察來搬運遺體的時候留下的。顯然他們都毫不留情地踩在了血跡上,地上的鞋印都是紅黑色的,看上去毛骨悚然。從更衣間能看見裡面的浴室,黑暗之中隱隱約約地浮現著浴缸的影子。

「我開燈了。」

笹川按下電燈開關,一間紫黑色的浴室出現在眼前。所到之處都黏著已經乾透了的血液,我後背一陣發涼。

「到底幹了什麼會出這麼多血啊?從遠處看,簡直像是一頭大型動物的屍體……」

我看到身邊的笹川面部表情發生了明顯的扭曲,他用一隻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這太過分了……地面瓷磚上也凝固著乾燥了的血液,蒼蠅和蛆蟲的屍體也很多。」

「請等一下……對不起……」

我久違地產生了要吐的感覺,趕快轉過身去用手拼命捂住了嘴。在這樣一個普通的房間一角,地獄正在擴張。我努力把意識從這個浴室拉走時,聽到笹川用冷漠的聲音說:「血都噴到天花板上了,這麼說自殺的時候應該切斷了頸動脈。如果是那樣,血真的會像噴泉一樣噴出來。」

「就算如此,這個狀況也太誇張了。」

「一般選擇泡在浴缸裡自殺,很大程度上是希望即使切割的創口很淺,也可以因失血過多而死亡。泡在熱水裡體溫就會上升,所以血液不容易凝固。這樣哪怕是不太痛的相對較淺的傷口也可以持續不斷地出血。」

「如果一個比較淺的傷口就可以致命,那為什麼這個人要切斷動脈呢?」

「看到這個現場,完全感受不到死者有任何的猶豫和害怕,可能真的沒辦法回頭了。之所以選擇在浴室赴死,可能是為了儘可能不給後面清掃的人添麻煩吧。」

我轉身再看這個浴室,所有的地方都濺滿了血跡。這個出血量恐怕是把全身血液都傾倒出來了。

「淺井君,你看一下浴缸裡面。」

浴缸裡裝著大概半缸紅褐色的液體。那液體不是透明的,看不到浴缸的底。

「這是什麼啊……」

「按房東說的,大概有半個月的時間屍體都是泡在這個水裡吧?死者身體的一部分應該融化在這水裡了。」

這液體只是出現在視線當中就已經讓我再次感到胃部深處的絞痛,嘴裡變得乾巴巴的。

「我們把塞子拔掉,趕快把水放掉吧!」

「那可不行。萬一下水道堵住了可就麻煩了。可是用普通的液體吸收劑來處理的話,這麼大的量也沒辦法弄。」

「那可怎麼辦呢?」

「恐怕只能把腐敗的物質撈出來了。」

我再一次膽戰心驚地把視線投向浴缸。液體表面好像封著一層油膜,上面還漂浮著蒼蠅的屍體。

「如果我們不收拾的話,這裡就會一直這樣吧……」

只要待在這個浴室裡,就會控制不住想吐。好像稍有鬆懈,就會把胃裡的東西一下子全都倒出來。

「即使我們不接這個活兒,只要去拜託其他公司的人,他們也會把這裡收拾乾淨的。」

「可是……」

「看到這個浴室,我感受到了孩子媽媽無論如何一定要死的決心。」

聽了笹川的話,我產生了一種想象,彷彿我一回頭就能看見已經死去的母女二人正站在我們的身後,直愣愣地看著我們。

「如果對死有那麼大的決心和勇氣的話,把同樣的決心和勇氣用在活下去上該多好……」

我脫口而出的這句話,事到如今已經成了一個沒有任何意義的願望了。

***

再次回到起居室時,笹川安靜地說道:「這個活兒我們不接了。」

用下結論的語氣說完這句話後,笹川撿起一塊滾落到房間角落裡的積木,無所事事地擺弄起來。

「為什麼?」

「並不是因為現場的情況太慘烈。出於個人原因,我受不了有小孩子死去的現場。既然來了,就確認一下現場的情況。果然還是做不了啊。」

笹川把手上的積木又放回原處。他的臉從側面看上去,好像馬上要哭出來了,又好像正在微笑,是一個讓人匪夷所思的表情。

「是因為您孩子的事嗎?」

不知不覺中,我問出了這個問題。

「你知道了啊……」

「我一直沒說,對不起。我是聽悅子小姐說的,聖誕夜那天。」

聽到我的坦白,笹川的表情並沒有什麼變化,只是反覆地攏了幾下他那服帖的頭髮。

「我並不想刻意隱瞞,只是不想被別人擔心或者同情。而且,不管我跟誰說,對方也挺為難的吧。我想,陽子的事,就只有我和小悅知道就好了。」

我腦子裡浮現出悅子小姐用手指溫柔地撫摸麝香豌豆花瓣的樣子。她那略帶悲傷的側臉,永遠深深地埋在我的心裡。

「悅子小姐說,希望我也能記著。雖然我沒見過陽子,但悅子小姐希望我能記住陽子作為一個人曾經在這個世界上生存過。」

「小悅和我的想法不一樣。也許她是那麼想的,可我不是。」

「可是……」

「總之,先不討論這個了,我們出去吧。我可不想一直待在這樣的房間裡。」

笹川的語氣少有地帶著刺兒。可是和他那帶有攻擊性的語言相反的是,他的視線飄忽不定。

太陽已經死了,早晨不會再來了,那我們就在黑暗的深夜裡繼續活下去就好了。

笹川在陽子忌日那天說過的這句話,在我的鼓膜深處宛如旋渦般不斷地重複。

「笹川先生,你始終自己一個人死死地抱著這份痛苦不願鬆手。你這樣獨自痛苦,最終就會強迫自己把這份痛苦埋藏在某個地方。」

夜晚的黑暗為我們塗上了厚厚一層額外的保護。我到此時才真正體會到說這句話時笹川內心痛苦的抉擇。在太陽已經死了的世界,早晨永遠不會到來。在被黑暗籠罩的某個地方,笹川和悲傷一起忍氣吞聲地活著。

「這種活法是我自己想要的。行了,快點離開這裡吧。」

「笹川先生,這樣真的可以嗎?」

準備離開房間的笹川停下了腳步。

「哪樣啊?」

「就這麼一直把自己封閉在黑暗裡。」

笹川一度把視線移開,盯著牆上貼著的畫。我默默地盯著他的眼睛,第一次知道沉默會讓人疼痛。不管我怎麼看那雙渾濁的眼睛,也看不到笹川此刻的感受。

「你想怎麼說都行,反正我的感受誰都沒辦法理解。」

笹川撂下這一句,又朝玄關走去。當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已經用力地抓住了打算離開房間的笹川的手臂。

「你把陽子生活過的那三個月都填滿了悲傷的記憶,這麼做是不對的!」

聽到我這麼說,笹川的太陽穴青筋暴跳。

「準確地說是九十五天。旁人說什麼都沒有用,你們就只會說漂亮話。」

「也許是的。可是,像這樣被困在原地的笹川先生,我真的不能視而不見。」

我聽到笹川輕輕地咋舌,然後嘴角歪向一邊露出了絕望的笑容。

「我已經無法改變了。無論遇到多麼開心的事,我都還是會想起那一天。我繞來繞去,最後的結果還是自責,結局永遠都是悲劇的。我就像一隻在原地不停轉圈的猴子,就只能這麼活著了。」

笹川用銳利的目光看著我,他的雙眼充滿了血絲,聲音裡滲透著悲壯的領悟。

「你能放開我嗎?」

「我不能。如果在這裡選擇了逃避……‘死亡清晨’就真的不會再有清晨了。」

「死亡清晨」就是笹川製造出來的、用來安置他的悲傷的地方。掛在牆上的黑西服、採光很差的窗子、膠帶貼著的門牌都滲透著無法安撫的悲傷。那些悲傷為笹川製造出一個屬於他自己的黑夜,而這個黑夜永遠拒絕早晨的到來,它讓早晨如同死去一般。

「你在說什麼呢?」

「請您問問自己的內心吧!其實您應該已經意識到了。」

我預感到如果笹川甩開我的手走出去,恐怕就再也不會回到這個房間了,於是我的手握得更緊了。

「夠了!」

「我覺得我們不能逃避這個工作。」

就在我們僵持不下的時候,從門口傳來了開門聲。當房東用手絹捂著鼻子開門出現時,我和笹川之間那膠著的緊張感有如被快刀斬斷的亂麻一般,一下子斷開了。

「您有什麼事嗎?」

我向皺著眉頭的房東問道。房東滿臉不安地看了看我們之後,低頭看著門口那雙小小的鞋子。

「我想還是趁二位在的時候,看看屋子裡的情況吧……我一想明天可能就要打掃乾淨了,才終於下定了決心……」

「我們還沒有決定接受這項清掃工作……」

笹川壓低音量說道。可是房東好像並沒有聽到。

「儘管我年紀大了,但我還是這房子的房東啊。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麼,我想我還是親自看一下比較好。你們在的話,我就不那麼害怕了。」

房東被地板上四處散落的蒼蠅屍體嚇壞了,但還是一步一步慢慢地走進了走廊。

「情況相當慘烈……您真的要看嗎?」

笹川問道,房東輕輕點了點頭。

「嗯,至少在清掃開始之前,要雙手合十祭拜一下。」

開啟浴室的燈,這裡和剛才沒什麼不同,那幅紫黑色的景象再次呈現在眼前。看浴室的過程中,房東眼都沒有眨一下。

「怎麼會變成這樣呢……用不著這樣……不都說車到山前必有路的嘛……」

房東安靜地雙手合十。

「好像友裡是脖子被掐住致死的……聽警察說友裡是在浴缸裡,在她媽媽的懷抱裡被發現的……」

房東顫抖的聲音,在這個沒有窗子的浴室裡留下了時斷時續的回聲。

「要掐死自己的孩子,當時是怎樣一種心情呢?抱著已經死了的孩子,又是怎樣的心情呢?我活了這麼長時間,卻完全搞不懂,搞不懂啊。」

房東用手絹擦了擦積在眼角的淚水。

「至少,請你們把這裡給她們打掃乾淨吧!拜託了……」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今天早上我說出的願望突然在心裡復甦了。

要把這裡變成一個灑滿清晨陽光的亮亮堂堂的地方!

那個時候我是半開玩笑隨便說的,可是現在我真心這麼想。於是在笹川回覆之前,我重重地點頭說道:「請交給我們吧!」

***

回去的時候,我滿臉不痛快地朝投幣停車場相反的方向走去。可是並沒有人阻止我。即使有人阻止,我也不打算回頭。

笹川跟房東說明天上午再跟她聯絡。可能因為我擅作主張答應下來了,他也只能那樣說了。因此,房東把鑰匙放在了信箱裡。

我腦子一片混亂地走在完全陌生的街道上。過度的寒冷讓我的太陽穴附近陣陣鈍痛,我停下了腳步。

「如果不把黑夜趕走,就要一直被困在黑暗裡……」

我想起笹川在那個房間裡露出來的表情,好像是在哭,又好像是在笑。我再也不想看到那個表情了。

我的感受誰都沒辦法理解!

在那個房間裡笹川說出的這句話,讓他成為一個遠在天邊的存在。他完全拒絕別人,這句話就像一個訊號,表示他已經潛入了他為自己創造出來的黑夜之中。我這樣想的同時,也覺得有一點後悔。也許我在那個房間裡完全沒有顧及笹川的感受,只是自以為是地把自己想說的都說了出來。也許我只是不負責任地丟擲了自己的正義感而已。

從我身邊開過去的車子對我按響了喇叭。我抬起頭,周圍是完全沒見過的風景。我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往哪裡走,只是一味地繼續前行。

「死亡清晨、死亡清晨、死亡清晨、死亡清晨……」

路上的行人用異樣的眼光看著唸唸有詞的我。我現在覺得這個公司名稱不只是不吉利,還滲透著一種笹川的扭曲想法,那就是他打算在深夜黑暗的掩護下和悲傷相伴而活的一種決心。但是,這是錯的。雖然哪裡錯了我還解釋不清,但這想法就是大錯特錯。

我流著鼻涕,感覺自己的身體已經被徹底凍僵。我用工作服的袖口勉強擦擦鼻涕,繼續往前走著。我想起了在各種各樣的現場,我曾數次看過的笹川的背影。這幾個月,我就是一直追隨著這個背影,努力把別人留下的痕跡清除乾淨的。無論在旁人看來是怎樣破舊的房間,都曾承載著某個人唯一的生活。

我把手伸進工作服的口袋,冰冷的手指觸碰到我的電子辭典。我馬上輸入了一個句子,就這樣在街上按下了朗讀鍵。

「我什麼時候能長出骨頭?」

***

我一個人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很久很久,終於走到花瓶時,已經馬上要進入新的一天了。我還以為它早就關門了,可是看到店裡還亮著燈的時候,我簡直高興得要哭出來了。

我用失去知覺的手拉開拉門,就聽到了熟悉的笑聲。

「咦?你怎麼還穿著工作服?你在幹嗎?」

楓一個人坐在吧檯邊上,店裡沒有其他客人了。她穿著一件看上去很暖和的白色毛衣,正在吃烤雞肉串。

「我差點在不認識的街道上遇難了,根本沒工夫換衣服……」

「啊?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楓說她之前聖誕夜那天把圍巾落在花瓶了,今天過來拿,順便喝上一杯。

「新年剛開始你怎麼就愁眉苦臉的啊?大年初一就做噩夢了?」

「差不多吧。」

「哇,好背啊!感覺坐在你身邊運氣都會被帶差了。」

聽到楓歡快的聲音,我就很想把跟笹川發生了衝突的事情告訴她,希望她的笑聲可以幫我化解苦惱。我壓制著這個衝動,小口喝著熱騰騰的烘焙茶。

我一口氣吃光了悅子給我做的炸豆腐,剛才感受到的寒冷已經漸漸地消失了。

「淺井君明天也要上班吧?」

「不知道。」

「不知道?做兼職就是輕鬆啊。」

「我真的不知道……」

明天笹川應該不會去那個現場了,我心裡的某個地方已經開始放棄。不管我怎麼用力掙扎,可能也沒辦法觸及笹川的孤獨。

「你和啟介吵架了吧?」

好溫柔的聲音啊。悅子把視線從鍋裡移開,站在吧檯裡面微笑著看著我。

「您怎麼看出來的?」

「你是我們家重要的常客啊!只要看你的臉色就知道了。」

即使被說中了也沒辦法解釋的我只能低下了頭,我聽到悅子隔著吧檯給我的酒杯裡注滿了啤酒。

「啟介這個人呢,說得好聽點是很認真,可說得不好聽就是超級頑固。這一點從他做特殊清掃這個工作之前就一直沒有變。他在以前的單位也曾經因為意見不合跟上司吵過好幾次。」

聽了悅子的話,楓夾起一點土豆沙拉送進嘴裡,慢悠悠地說道:「悅子小姐很瞭解笹笹嘛。難不成你們在交往嗎?」

「不算是交往吧,因為我們原來是夫妻喲。」

耳邊傳來了楓尖叫的聲音,緊接著她就開始了連珠炮式的發問。我默默地喝著悅子給我倒的啤酒。已經瞭解這對夫妻過往的我,真恨不得立刻把楓的嘴堵上。

「啟介在做特殊清掃工作之前,是急救中心的急救員。他的工作就是坐著急救車,第一個抵達現場對患者進行急救處理。所以每天都充滿緊張感,一天到晚繃著一根弦。有的時候還會去危險的災難現場。」

不瞭解笹川這段歷史的我,吃驚得差點把嘴裡的啤酒噴出來。

「這還是第一次聽說。不過,被您這麼一說,他確實經常說些醫學上的事……」

我第一次去現場的時候,他跟我解釋了心臟起搏器的工作原理,關於藥物他也知道得很多。他還知道幻肢痛這種病,而我聽都沒聽過。今天也是,他只看了一眼那個浴室,就明確地說出了自殺的方式。

「啟介對工作非常上心。即使是休息日,也經常會給當地居民開辦一些心肺復甦的講座什麼的。只要一聽到救護車的聲音,就會心神不定的。」

「原來是這樣啊……」悅子開啟水龍頭接了一杯水,喝掉一半又接著說道,「那天,第一個發現陽子出現異常情況的也是啟介。他半夜起來上廁所,結果發現陽子沒有呼吸了。」

楓好像是從悅子不同尋常的語氣中領悟到了什麼,停止了之前狂轟亂炸式的提問,一言不發認真地看著悅子。

「啟介馬上開始給陽子做心肺復甦。我當時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如果不是他告訴我該幹什麼,我可能連救護車都不會叫了。真是個不合格的媽媽啊。」

悅子的語氣很平淡。轉瞬間,她把眼神從我們身上移開,我知道她在凝視吧檯的盡頭。在那裡擺放著一個花瓶,花瓶裡插著一枝麝香豌豆花。

「啟介和我不一樣,他一直對著已經渾身蒼白的陽子喊她的名字。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喊,直到嗓子都喊啞了。恰巧坐著急救車來我家的急救員是他的同事,啟介喊著‘讓我來’,就穿著睡衣上了急救車。上車之後他還一直堅持給陽子做心肺復甦,而且還注射了沒有醫生的指示不可以注射的點滴。他的臉完全被淚水打溼了,可他還是一直在叫陽子的名字。那時候啟介撕心裂肺的叫聲,到現在還在我耳邊迴盪。」

身邊的楓好像想起什麼似的,用哽咽的聲音問道:「那個……孩子救過來了嗎?」

「我們再也沒有聽到那孩子的回應。診斷書上的死因寫的是嬰兒猝死綜合徵。醫生說在日本患病的比例大概是每七千個孩子中有一個。我這種人,連超市抽獎都從來沒中過……真是諷刺啊。」

放在火上的鍋發出了湯汁撲鍋的聲音,悅子低頭把注意力轉回到鍋上。吧檯邊的我和楓沒有交談,各自呆呆地盯著自己面前的桌面。突然,我腦子裡浮現出一個問題。

「笹川先生為什麼把急救員的工作給辭了呢?」

悅子關上了火,給我和楓一人端出一小碗我們沒有點的東西。我一看,碗裡是雪白的杏仁豆腐。

「把小楓都給惹哭了,這算是賠禮吧。我覺得很好吃哦。」

我們說了一聲謝謝之後,就等著悅子接著往下說。

「儘管是自己的女兒,他卻沒有醫生的指示就擅自進行醫療處理。另外,在當班時間以外進行了急救處理,這些行為都暴露了,啟介受到了停職反省六個月的處分。結果,在停職處分還沒有開始之前,他就主動提交了辭職信。」

「原來是這樣啊……」

「從那以後,他總是說‘我誰也救不了’,都變成口頭禪了……可能是陽子的離世讓他想得太多了。這一點,我也是一樣啊。」

悅子臉上浮現出一種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的表情。這個表情和在那個房間裡笹川露出的表情很像。

「啟介呢,就這樣被留在陽子去世的那個午夜了。所以,可能有的時候會覺得他很不好相處,但請你們不要放棄他。這算是前妻的一個小小的請求吧。」

悅子開玩笑地雙手手掌相對做拜託狀。我含混不清地點了頭之後卻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好端起小碗吃起裡面的杏仁豆腐來。

***

我離開花瓶已經是早上五點多了。對於遲遲不願回家的我,悅子可能也有些擔心,便把店外的門簾摘下來收進店內,沒有任何埋怨和嫌棄地繼續給我做了一些暖心暖胃的菜。楓也揉著惺忪睏倦的眼睛,一直陪我到最後。

「原來笹笹有這麼心酸的經歷啊……你要好好跟他道歉哦!一定是淺井你做了傻事吧?男人之間吵架,一直磨磨蹭蹭地僵持下去就太不像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