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們的暗號

死亡清掃日記 前川譽 第1頁,共2頁

「一共四百六十日元。」

便利店的店員裝扮成聖誕老人的樣子朝我笑著。

「不要袋子了,就這樣就行。」

「非常感謝。您需要小票嗎?」

我搖搖頭,把剛買的香菸揣進兜裡向店外走去。店門口還站著一位賣炸雞的店員,他則裝扮成了一頭馴鹿。目光所及的炸雞看上去都很像異形集結體。自從做了特殊清掃的工作,我已經完全吃不了動物的肝臟了,最近看見肉也沒什麼食慾。

我迎著刺骨的寒風向「死亡清晨」走去。一路上和好幾對青年男女擦肩而過,我真想從他們中間衝過去,迫使他們鬆開那緊緊拉著的小手。可實際上,我卻只能沿著路邊低頭走開。

我推開公司那扇貼著膠帶的門,裡面還是常年如一日的昏暗。可是,今天鞋箱上裝飾著一棵小小的聖誕樹。

「淺井君,聖誕快樂!」

望月用一隻手端著一個馬克杯朝我微笑。我聞到了熟悉的速溶咖啡的味道。

「早上好!這棵聖誕樹,是望月小姐您裝飾的嗎?」

「可不是嘛!你覺得笹川君能做這樣的事嗎?」

「絕對沒這個可能。不過,那是不是可以把門上那塊膠帶也換一換呢?我們做個正經的門牌多好啊。」

我又看了一眼那棵小小的聖誕樹,不禁想起門口那張看上去窮困潦倒的膠帶,上面字跡潦草地寫著公司的名字。

「我也跟笹川君提過好幾次了,他每次都說現在這樣挺好的。說什麼咱們公司這個名字沒什麼好炫耀的……」

「確實‘死了的早晨’聽起來是不怎麼吉利……可是,當初為什麼會起這麼奇怪的名字呢?如果是我的話,一定會起個聽上去會生意興隆的那種。」

按理說有望月在,就應該強制性要求笹川換一個像樣的公司銘牌。可從我來打工到現在,大門上還依舊貼著那張破破爛爛的膠帶。

「淺井君,今天打工結束後有什麼安排啊?」

望月把幾塊曲奇餅乾和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放在我桌上。

「本來呢,有好幾個女生都邀請我跟她們約會,但無奈今天我需要打工就推掉了。現在好好想想,好不容易一個聖誕夜,有點可惜了。」

「誒?不對吧,我怎麼記得今天的出工安排是淺井君你自己申請的呢?」

我假裝沒聽見,端起熱氣騰騰的咖啡喝了一口。我看了一眼辦公室的白板,上面寫著只有下午有一件清理遺物的工作委託。

「今天就只有清理遺物這一個活兒嗎?太好了!如此神聖的日子裡,我可不想幹那種渾身惡臭的活兒,那會讓我打不起精神的。」

「這個客戶是兩個月前預約的,人家特別要求一定要在聖誕夜這天做的。」

「誒?還有這事?」

「是啊。雖然我跟她說兩三天後就可以給安排上門,可是對方無論如何都希望能夠安排在今天。」

「真是個奇怪的人啊。她是不是搞錯了電話號碼,以為我們這裡是聖誕老人之家了吧?」

我一邊啃著餅乾,一邊無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已經過了笹川平時上班的時間。

「笹川先生怎麼還沒來呢?難道是睡過頭了?」

「他今天請了半天假,所以下午才會來。」

「是嘛。也不知道笹川先生今天下班之後會去幹嗎。」

雖然已經認識幾個月了,可是沒有任何跡象顯示笹川是個有女朋友的人。

「笹川先生今天晚上已經有約了喲。」

「咦?沒想到他還挺受歡迎的。」

我略帶酸味地這麼一說,望月把已經拿到嘴邊的餅乾又放回到盤子裡。環視了辦公室一圈之後仰頭望著半空說道:「我不是總對你說,待在這個辦公室裡感覺就好像被人拋棄在黑夜裡一樣嗎?」

「這都已經成了你的口頭禪了。」

「我可不是開玩笑的哦。我是真心這麼想。」

望月的語氣特別認真,而且她還直勾勾地看著我,「可是你只要換個角度想想,我們這種有點昏暗的感覺不是很有氣氛嗎?東京有一些很時尚的店鋪,簡直讓我懷疑他們是不是為了節省電費,都是這種昏暗的調子。而且早上和晚上比起來,我還是更喜歡晚上多一些。」

「確實,也許我們的人生當中需要一些安靜的夜晚,來讓我們與孤獨和悲傷和平相處。可是,如果讓我一直守候在黑夜當中,不知不覺間我會沒有辦法從這裡踏出一步。」

「那個……你在說什麼啊?」

「早晨並不是死去的。我們只是一直守在離它最近的地方等著迎接它而已。」

望月很用力、很堅定地說出這番話。而我搜腸刮肚、思前想後,終於恍然大悟地拍手說道:「我明白了!您是想讓我跟笹川先生提議,對目前辦公室光線太差進行施工改造是吧?這種話相處時間長了確實不太好說啊。」

望月十分誇張地嘆了一口氣,走進廚房去了。

笹川來上班已經是下午一點過後了。儘管今天是聖誕夜,他還是穿著平時那身黑西服。

「笹川先生,聖誕快樂!」

「啊,聖誕快樂!」

我對他全身上下進行了觀察,沒有任何跡象顯示他身上帶著禮物這一類的東西。

「我聽望月小姐說了,您今天有約會是嗎?」

「約會?」

「不用隱藏了。你說過‘聖誕夜已經有安排了’,望月小姐剛才跟我說了。」

「啊……只是類似約會而已。」

笹川淡淡地笑笑,好像有點不好意思似的不再透露更多的資訊。

「真不錯啊!你們交往多久了?」

「有……九十五天了吧。」

「日子都記得這麼準確啊,看來您很上心啊!真沒看出來,笹川先生,您是那種在戀愛中會把每天都作為紀念日的人吧?」

笹川什麼都沒說,默默地脫下身上的黑西服掛在衣架上,換上了工作服。

***

透過車窗看到的天空是渾濁的鉛灰色。哪怕是下了雨,只要這雨能變成雪,今晚就會成為一個完美的夜晚。如此陰鬱的天空,倒是和《藍色星期一》那冷淡的節奏相得益彰。

「我從望月小姐那裡聽到一點。聽說今天的客人是專門挑聖誕夜讓我們去整理遺物的,是這樣嗎?」

「好像是的。」

「在這樣一個滿街都閃耀著聖誕燈飾的日子裡,要思考遺物該怎麼處理,這樣不會很傷心嗎?」

「悲傷這東西是很公平的,即使是聖誕夜,該來也會來的。」

「是啊,今天不是做特殊清掃就已經很好了。」

「是啊。如果對方同意我們整理遺物,那我們就直接做了吧。電話裡說好像留下的遺物不是很多。」

我確認了一下時間,現在剛過下午兩點。如果量不是很多的話,可能用不了四個小時就能收拾完。

「好啊,那我們就把這個活兒幹掉吧!」

就在這時,我聞到了一股線香的味道。當然,我們並沒有在車裡點香,我也沒看到線香。

「我怎麼聞到一股線香的味兒呢?」

「是嗎?」

笹川慌忙點燃的香菸讓那股氣味立刻消散了。

***

我們抵達的地方是一幢高層公寓。通向公寓大門的小路上散落著枯葉,我們的腳踩在上面發出了乾燥鬆脆的聲音。自動門的門口附近安放著塗成了金色的獅子銅像,可是仔細看的話會發現塗色已經有些斑駁,塑膠的質地暴露在寒冷的夜空之下。自動門的玻璃也黑乎乎的,看上去有點髒。

笹川按了客戶家的房間號碼,伴隨著一陣生拉硬拽般的聲音,自動門開啟了。如果聖誕老人這麼大動干戈的話,恐怕一進來就會被小朋友們發現吧。

我們穿過一個老咖啡店一樣的大堂乘上了電梯,按下客戶居住的十五樓的按鈕,而這電梯移動的速度異常緩慢。

下了電梯,眼前是一條鋪著亞麻地板的樓道。這裡的採光和「死亡清晨」辦公室一樣糟糕,即使是白天也需要開著長明燈。

樓道里異常安靜,似乎已經吞噬了我們的腳步聲。我們穿過樓道來到最裡面的那扇門前,笹川確認了房間號碼。

他用手指著的房間門口掛著一個門牌,上面寫著「清瀨」二字。那塊牌子就好像吸菸室的牆壁一樣褪了色,還泛著黃。

按過門鈴之後,很快金屬門就開了。一位皮膚白皙的女士從房間裡探出頭來。雖然她看上去不年輕了,但那一頭光亮的中長髮看上去非常得體。

「您好!我們是‘死亡清晨’。您就是委託人清瀨女士吧?」

「是的,恭候光臨。」

清瀨女士輕輕地點頭,把我們請進了房間。平時的特殊清掃現場,一開門迎接我們的基本都是蒼蠅或蛆蟲,這次當然不是這些。一股幽雅的、帶有一絲甘甜的香氣挑逗著我的鼻子。

與衰敗的公寓和陰暗的樓道不同,清瀨女士家裡明亮而整潔。精心打理過的走廊地板好像打了蠟,反射著房間裡的燈光。客廳的地面也是一塵不染,鋪著一塊低調的深綠色地毯,和白色的地板完美協調。透過面對陽臺的大玻璃窗能俯瞰到那宛如微縮模型一般的街景。

環視房間整體,並沒有感覺東西很多。只放置了幾件樣式簡單卻看上去價格不菲的傢俱。看到如此整潔的房間,笹川好像很感動地說道:「您的房間打掃得真乾淨啊!」

「哪裡哪裡。我一個人沒事的時候,就會拿著吸塵器在房間裡轉來轉去。我也沒有別的什麼愛好。」

「這不是很好嘛!我也必須向清瀨女士您學習才行啊。」

聽著笹川和清瀨女士的對話,我又重新把房間內部觀察了一圈。映入眼簾的都是簡單而帶有清潔感的物品。平時我們司空見慣的那種簡單粗暴的混亂景象,在這裡連蛛絲馬跡都看不到。

「那我們就言歸正傳,請問您想整理的遺物大概有多少呢?」

對於笹川的提問,清瀨女士稍稍移開視線,沉默了幾秒鐘。

「嗯……他的東西,全部。」

清瀨女士輕聲細語地說完這句話就離開了客廳,再折回來的時候,手裡握著一把t形的剃鬚刀。

「就像這個。這個房間裡還留著他的痕跡,我想把這些全部清除掉。」

為了讓我們看清楚而高高舉起的剃鬚刀,顯然是男用的。

「就是說您希望我們處理的遺物,就是這位逝者留下的生活用品,是嗎?」

「對。我覺得應該不是很多。現在這些傢俱都是我的。除了衣服以外,其他的東西都是這種瑣碎的小物件……費用多少我都不在意,我會全額支付的。」

清瀨女士對著我們再一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們知道了。如果遺物的數量不多的話,我想大概四個小時左右就可以完成清理工作。在這期間我們會一直待在您家,不知道您今天是否有客人來拜訪的安排?」

「當然沒有。那麼,我可以拜託你們馬上開始嗎?」

「可以。不過,請允許我們先粗略地看一下遺物,好給您提出我們的報價。」

「太好了。因為這事必須今天做才行。」

清瀨女士乾脆地說道,表情有些僵硬。

***

在清瀨女士認可了我們的報價之後,我和笹川去輕型卡車那裡取上裝遺物的塑膠袋和一些簡單的清掃工具,又一次返回到房間。

「就是一年前的聖誕夜那天發生的交通事故。開車的人是酒駕,都成了全國性的新聞,電視上也報道了。」

就在我和笹川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幹起而在室內進行巡視的時候,清瀨女士平淡地講起了死者去世的原因。

「雖然都已經過去一年了,可是房間裡還和他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這可能不太好吧。人們都說女人是很容易忘掉上一個男人的,可是我好像並不是那樣。」

清瀨女士雙眼呆滯地環視著房間裡的所有東西。

站在她旁邊的笹川,用手反覆攏了幾下他那服帖的頭髮之後,用一種安靜的聲音說道:「我說這話可能有點奇怪。哪怕太陽已經死了,早晨不會再來了,那我們在黑暗的深夜裡繼續活下去就好了啊。」

「您安慰人的方式還挺特別的……」

「我是真心這麼想的。夜晚的黑暗為我們塗上了厚厚一層額外的保護。當我們擁抱悲傷的時候,需要有這樣一個地方。」

清瀨女士一直緊緊握著那把剃鬚刀。我伸手過去打算把剃鬚刀接過來,可是她只是呆呆地看著我的手掌。

「您怎麼了?」

「沒怎麼……」

「啊,我的手是不是有點髒?」

「完全沒有,很乾淨啊!」

她並沒有把剃鬚刀交到我伸過去的手裡。我可以清楚地聽見房間裡迴盪著時鐘秒針走動的聲音。不一會兒,清瀨女士慢慢地張口說道:「還是,不要了。不要清理了……」

這次輪到我們陷入了沉默。

「真是給你們添麻煩了。我來付上門的交通費吧。」

「報價是免費服務,所以不用了。如果您什麼時候想要清理了,請您隨時跟我們聯絡。」

笹川說完這些話,就收拾起剛拿過來的清掃工具,行了一個禮之後開啟了客廳的門。

「真的要回去嗎?」

「是啊,她還需要時間調整自己的情緒。」

穿過被打磨得鋥亮的走廊來到玄關,我看到玄關那裡擺著一個細長的花瓶,裡面只插了一枝冬青。冬青葉的邊緣長著一些小刺,彷彿一碰就會受傷。而綠葉之間還夾雜著幾顆紅彤彤的果實。在那個花瓶的旁邊,裝飾著一棵記載著去年年號的聖誕樹。

「清瀨女士……」

送我們走到門口的清瀨女士聽我叫她,便抬起頭來。

「聖誕快樂!」

我的話音剛落,厚重的大門被「砰」的一聲關上了。

***

等電梯的時候,冬青枝那對比鮮明的紅綠色和t形剃鬚刀的印像始終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

「剛剛還說要全部處理掉,結果還是捨不得。殘留在那個房子裡的生活痕跡,對清瀨女士來說就好像是緊緊抱著不願放手的某種東西一樣……」

「可是緊緊抱著遺物不放手是沒有意義的。因為人死了是不會復活的。」

電梯遲遲不來,顯示燈一直在四樓閃爍。我呆呆地望著那閃爍的燈光,此時笹川的手機響了。

「喂,我是笹川……哦,好。地點在……現在就去嗎?」

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也許是新的工作委託。我默不作聲,靜等笹川結束通話電話。果然,他轉過身來對我聳了聳肩。

「是個清理跳樓自殺現場的活兒。地方從這兒過去可能用不了二十分鐘。」

「現在就去嗎?」

「是啊,好像是從公寓樓頂跳下來的,當場斃命。考慮到其他住戶的感受,對方希望我們能儘快過去呢。」

「我,還是第一次去這樣的現場……」

「因為在室外,所以不像室內那麼花時間。不過因為要處理飛濺的腦漿和血液什麼的,可能比平時的現場更血淋淋的。」

「不是吧……我的聖誕節不是白色的,竟然是紅色的……」

電梯的顯示燈終於閃到十樓,可是卻長時間地停在了那裡。就在剛才,我還在盼著它快點上來呢,現在我的想法完全相反了。

電梯終於來了,就在我和笹川正要上電梯的時候,清晰地傳來了開啟門鎖的聲音。

「請等一下!」

只見清瀨女士光著腳從房間裡跑了出來,氣喘吁吁地來到我們面前。她腳尖那翡翠綠的指甲油,顯得異常鮮亮。

「我還以為你們已經走了呢……」

「電梯一直沒來。」

清瀨女士調整了一下呼吸,揚手撩起長長的劉海。

「還是今天吧,請你們幫我把遺物都處理掉吧。」

「對不起,就在剛才我們接受了一件緊急的工作……」

「拜託你們了!我知道我有點自說自話。可是,還是今天最好,拜託了!」

清瀨女士的聲音顯得十分迫切。笹川臉上浮現出思索的表情,然後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知道了。那就把他留下來吧。我大概幾個小時之後再趕回來。在我回來之前,您有什麼要求就吩咐他吧。」

「就我一個人嗎?」

「是啊,沒問題的。你就一邊請示清瀨女士,一邊把可以處理的東西整理出來就好了。」

笹川留下這麼一句,就鑽進了電梯。昏暗的樓道里,電梯的門關上了,發出了「咔嗒咔嗒」的聲音。

「那個……我還是個新手,請您多多包涵!」

聽我這麼說,清瀨女士什麼都沒說,又一次深深地鞠了一躬。在鋪著亞麻地板的樓道里,她的身影被拉得長長的。

***

進了房間之後,我們決定首先整理衣物。在臥室的一角有一個步入式的衣櫥,裡面用衣架掛著各式各樣的衣服。當然也有女式服裝,但一半都是大尺碼的男式服裝。

「真的……可以丟了嗎?」

「是的,開始吧。」

我拿了幾個套成兩層的塑膠袋走進了衣櫥。

「這裡香香的呢。雖然有些衣服已經一年沒人穿了,卻完全聞不到一點發黴或者餿了的味道!」

「雖然已經沒有人穿了,但我還會定期清洗或送去幹洗店。這是不是很傻啊?」

幾乎所有的男式衣服都套著塑膠的防塵套。我看到的每一件襯衫都平整挺括,看不見一點褶皺。t恤衫什麼的也都精心地疊好,整整齊齊地收納在衣服盒子裡。

「您整理得可真仔細啊!」

「也沒有。把這裡的衣服清洗乾淨或送去幹洗店,這已經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了,一下子改不掉這個習慣。可是,今天我想做個了斷。」

這句話就像一個號令,我開始把男式的衣服往塑膠袋裡裝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清瀨女士也伸手幫我丟這些男裝了。

「人這一輩子,怎麼也想不到有一天會這麼丟衣服,而且還不是自己的衣服。」

「您不要難過,也不用親自動手,都交給我好了。」

「沒事。沒想到,這麼不由分說全部丟掉的感覺還挺爽的。」

一件接著一件,衣櫥裡掛著的衣服眼看著在減少。這位逝者的衣服大多設計簡潔,顏色也基本都是黑色或者深藍色。

「這些衣服看上去都差不多,是吧?」

「可不是嘛。」

「他平時穿衣服很隨意的。不過,對於領帶他就特別講究。」

在一個衣架上掛著很多條領帶。裡面既有畫滿了動物圖紋的領帶,也有帶著顏色豔麗的圓點斑點的領帶。

「他好像是喜歡顏色比較跳躍、醒目的領帶啊。」

「是啊,而且,上班的時候他還會上下午各換上不同的領帶。就算他這樣像小孩子一樣不停地換領帶,女同事們也不會多看他一眼。」

茫然若失地說完這番話後,清瀨女士拿起一件衣服面無表情地、呆呆地看著。那是一件紅色夾克衫,並不是那種純正的紅色,而是略帶一點棕色的紅色,很像晚霞的顏色。

「這件衣服,是他過生日時我送給他的禮物。」

「很穩重、很好看啊!」

「是吧?可是他好像只穿了兩次。」

話音未落,我就聽到了紅色夾克衫被丟進塑膠袋的聲音。

「他穿著很好看。可是,好像不是他喜歡的型別。」

我假裝什麼都沒聽到,繼續默默低頭幹活。我拿在手裡的衣服,每一件都一塵不染,還微微散發著洗衣液的清香。

不到半個小時,步入式衣櫥裡逝者的衣服已經被清除乾淨了。取而代之的是地上出現了好幾個體積龐大的塑膠袋。

「沒想到能騰出這麼多地方來,得趕快買點新衣服才行,不然這衣櫥顯得可憐巴巴的。」

清瀨女士就好像擺脫了什麼一樣顯得很輕鬆,一直不停地跟我說話。看她的表情,我也猜不出她這樣是強打精神裝出來的,還是真的心裡痛快了?

「您看方才的衣櫥就能感覺到吧,他這個人啊,只要是他在乎的東西就會特別講究。可是他不在乎的就完全無所謂。平時穿什麼都可以,可是領帶就一定要戴自己喜歡的才行……他就是最難搞的那種人。」

「確實,只看衣櫥就能感受到他對領帶有一種特殊的感情啊。」

「其他東西也有很講究的,比如錢包他就一定要皮質的長錢包,於是就買了很貴的錢包。可是真的開始用的話,不管是小票還是小紙片,什麼都往裡面裝。還有內衣他一定要穿真絲混紡的名牌貨,可是外面的褲子卻是濺上了拉麵湯的髒兮兮的牛仔褲。」

「他講究的點還真的有點不好理解啊。」

「真是那樣。打那件夾克衫之後,送給他的禮物我都會事先問清楚他想要什麼。絕不能搞什麼驚喜。」

「如果是我,無論得到什麼禮物都會很開心的。」

「一般人都是這樣的。像你這麼大的年輕人,率直是最重要的。可不能變成像他一樣古怪的成年人哦!」

一開始我覺得清瀨女士非常成熟,是一位精緻文雅的女性。可是隨著我們聊得越來越多,我覺得她似乎是一個直率、完全不做作的人。

「接下來整理哪裡呢?」

「那麼就整理洗漱臺和廚房吧!」

洗漱臺那裡有一面擦得鋥明瓦亮的大鏡子,裡面映照出穿著工作服的我和衣著華麗的清瀨女士。

「這裡,我也打掃過。」

洗漱臺上,在漱口水和牙膏之間並排放著一紅一綠兩支牙刷。

「牙刷就一直這樣保持原狀來著嗎?」

「是啊,真讓人難為情啊。他的牙刷是綠色的那支。」

我經過允許把綠色的牙刷丟進了塑膠袋裡。洗漱臺上還放著剃鬚泡沫和國外品牌的乳液。

「他是個皮膚敏感的人,刮鬍子經常會引起皮膚炎症。」

「不瞭解情況的人只看這裡的話,會以為您和什麼人生活在一起呢。」

「也許是啊。這樣的女人,是不是讓人覺得怪怪的?」

「也沒……那個……不願意丟衣服的心情我多多少少能夠理解,可是連牙刷和剃鬚膏這種消耗品也要保留一年多的客戶還真不多見。」

「可不是嘛。如果有人像我這樣活著,恐怕我也會佯裝不知並覺得這是個怪人吧。」

清瀨女士把電動剃鬚刀拿到手裡,毫不猶豫地丟進了塑膠袋。

「今天能下決心進行清理真是太好了。我害怕自己中途反悔,提前兩個月就進行了預約……」

「我也要加油把這活兒幹完!其實整個現場都讓我一個人負責這還是第一次。所以,清瀨女士您對我來說可是一位值得紀念的客戶啊。」

清瀨女士聽了我的話,安靜地點了點頭。洗漱臺上逝者使用過的生活用品也逐漸消失了。

結束了洗漱臺的整理,我們來到了廚房。爐灶上一點油汙都沒有,水池也光潔如鏡。高大的餐具櫃裡整齊地擺放著特別換裝到別的容器裡的調料,造型質樸的餐具彷彿藝術品一樣裝飾其中。

「請問廚房裡有逝者留下來的東西嗎?這裡看起來好像是屬於清瀨女士您的領地。」

「您說什麼呢,他最在乎的東西就在這個廚房裡啊。」

清瀨女士開啟了餐具櫃的門,從裡面拿出了一些東西。那些長得像實驗用具一樣的東西,我似乎在哪裡見過。

***

「啊,我知道他最在乎的東西是什麼了。是咖啡吧?」

「回答正確!我覺得他已經是病態了。有一段時間我真的很擔心,他會一時衝動把工作辭了,非要開咖啡店什麼的。」

磨豆子的手搖研磨機、咖啡濾紙、陶瓷的濾杯、好像上理科課程才會使用的帶刻度的量杯等等,這些用具一個接一個地從餐具櫃裡被拿了出來。

「您也自己手衝咖啡嗎?」

「嗯……說實話,我只試過幾次。我剛到東京時,有朋友到家裡來玩,我想如果能製作手衝咖啡,那一定看起來很帥,就買了一整套的用具……結果,實在太麻煩了,就很快放棄了。」

「是啊,就為了衝一杯咖啡,不僅花工夫,還需要一定的技巧。再說,現在便利店裡賣的咖啡也很好喝了。」

「而且說起來,比起咖啡我覺得熱可可或紅茶更容易喝,我更喜歡一些。」

擺在餐桌上的咖啡用具蔚為壯觀。濾杯和量杯都有好幾種,還有溫度計和電子秤。

「他總說,咖啡的好壞烘焙才是關鍵。我家附近有一家咖啡豆烘焙店兼營的咖啡店,他很相信那兒的老闆,總在那家店買咖啡豆。」

「這麼說他確實很講究。」

「他總是得意洋洋地說,咖啡豆烘焙好了之後第五天是最好喝的。明明這種東西一次多買一點比較方便,可他卻說那樣就不新鮮了。他每週一和週五都要去買,每次買的豆只能衝幾杯。」

「對烘焙也要求那麼嚴格嗎?看來是真的喜歡啊!」

「所以啊,我們第一次約會他就帶我去了一家在行家中頗受好評的咖啡店,在那裡喝了一千兩百日元一杯的咖啡。有一千兩百日元都可以吃一頓像樣的午飯了。」

清瀨女士從小瓶裡取出一顆咖啡豆,把它放在了餐桌上。

「如果有時間,他會用買來的咖啡豆自己進行混合搭配,結果有好有壞,他也為此時喜時憂。」

「可是,您經常能喝到這樣精挑細選製作出來的咖啡,真讓人羨慕啊!」

聽到我這樣的說法,清瀨女士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幾乎沒喝過。他很在乎咖啡豆的新鮮程度,所以每次只衝他自己喝的量。」

「啊?那太可惜了。」

「很過分是吧?不過呢,到了某些時候,他也會給我衝咖啡的。」

「是過生日或紀念日嗎?」

「那種事情他怎麼可能記得住呢?只有我們吵架了之後,兩個人都差不多流露出服軟的意思的時候,他就會什麼也不說默默地給我衝一杯咖啡。那就是他求和的暗號。」

滾落在餐桌上的咖啡豆,顆粒碩大飽滿,呈現出美麗的淡茶色。

「言歸於好的契機是一起喝咖啡,你們的相處模式好時尚啊!」

「在我們看來只是日常而已。那個時候他會專門去買來新的咖啡豆。真不愧是他下足了功夫製作的咖啡,每次都特別香。」

清瀨女士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然後開始把擺在餐桌上的各種各樣的咖啡用具往塑膠袋裡丟。我默不作聲地幫她完成這項工作。

「再也喝不到他衝的咖啡了。」

裝在小瓶裡的咖啡豆也被丟了,塑膠袋裡傳來了清脆的聲音。

***

最後只剩下整理客廳裡的遺物了。清瀨女士毫不留情地把各種各樣的遺物不斷丟進塑膠袋裡。這讓人簡直難以相信之前她曾經一度想要放棄整理。

窗邊有一個小巧的書架,上面擺放著幾本書,被收拾得整整齊齊。那些書沒有一本小說或漫畫,幾乎都是和咖啡有關的書,中間還擺著幾本辭典。

「我完全不看小說,卻會隨身帶著辭典。」

「誒?現在這好像不多見啊!」

「說是辭典,其實是電子辭典。好像已經戒不掉了。」

「戒不掉?說起來,他還是個手錶不離身的人。洗澡的時候也會戴著,我跟他說‘把表摘了吧’,他就會說這表是防水的之類的,總之絕對不會摘的。」

清瀨女士從一個放小東西的盒子裡拿出一個設計很休閒的手錶。表面有一條裂紋,錶針也不動了。

「明明表不離身,可每次約會見面他都遲到。」

清瀨女士瞥了一眼已經壞了的手錶,把它丟進了塑膠袋。

「那是逝者一直隨身攜帶的東西吧,這麼輕易地丟了真的可以嗎?」

「沒關係。就算我整天盯著這塊已經壞了的表也沒有意義啊。」

然後,清瀨女士又抽出幾本相簿,從裡面挑出幾張照片丟進塑膠袋裡。我不經意斜眼看了一下,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微胖男人滿面笑容地看著我。

「看上去是個很溫柔的人啊。」

「是嗎?現在再這樣看過去的照片,才發現他的頭髮真是一年比一年少了。」

清瀨女士用手指輕輕撫摸著照片。她的指尖和腳尖一樣,塗著翡翠綠色的指甲油。

「請您不要怪我多管閒事,清瀨女士您真的沒有在勉強自己嗎?」

聽我這樣說,清瀨女士停下了手上的工作。

「怎麼這麼說?」

「也沒有……我總覺得……」

「如果我不勉強自己的話,就永遠無法改變。我並不是想一筆抹消曾經和他在一起的生活,這對我來說更像是一個儀式。」

「可是……」

「總之,我可是好不容易才下定了決心的。」

被清瀨女士這樣一說,我也開始幫她從相簿往外抽照片了。那些照片有的是在國外某個街角拍攝的,有的就是日常生活中的一個剪影。無論在哪張照片上,那個微胖的男人都是笑容滿面的。

「我跟他交往了八年。」

「好長時間啊。看照片就能感受到那一定是一段很開心的時光。」

「算是吧。八年,奧運會都開了兩回了。可是,感覺卻出人意料地短暫。」

「八年時間都一直喜歡同一個人,這很了不起哦!」

聽我這樣說,清瀨女士陷入了沉默。我心想是不是自己有點得意忘形,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不免緊張得腋下都滲出了汗水。

「可是……隨著日子過得越來越久,漸漸地我開始想不起他的長相了。所以,我想有必要跟這樣的生活做一個了斷了。」

「原來是這樣……」

「當然,如果看他的照片,我還是可以清楚地想起來的。可不知道為什麼,我腦子裡的那個人變得越來越模糊。我能夠清楚地想起來的都是斷片式的一部分。比如鼻子的形狀、痣長在哪裡、牙齒的排列……我們在一起八年了,這太不可思議了。我已經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想忘記這個人呢,還是想記住這個人。」

聽了清瀨女士的這番話,我試圖想起奶奶的長相。可是不管我怎麼努力,眼前出現的都只是那張遺照上的奶奶的樣子。

我轉而把目光投向相簿裡殘存的照片,逝者依舊滿面笑容地看著我。

「還有,我今天能夠重新下定決心整理遺物,就是因為你剛才跟我說的那句‘聖誕快樂’。」

「啊?是嘛。」

出乎意料的一句話讓我大吃一驚,我不禁瞪圓了眼睛。

「是啊,因為那句話讓我突然想起今天是聖誕夜。」

我含糊地點了一下頭,繼續整理遺物。清瀨女士更是片刻不停地繼續丟相簿裡的照片。

電視櫃上放著一個皮質的長錢包,已經嚴重褪色,散發著一種無法言喻的感覺。要褪色到這個程度,需要經過多長時間啊?我拿起那個錢包,它沉甸甸的。而且放紙幣的地方還露出一截小票。上面寫的日期就是逝者去世的前一天。

「不好意思,我想這裡面應該沒有錢了,就擅自動了逝者的錢包。如果這個您也想處理掉的話,請您把裡面的錢拿出來吧。」

正在整理書架的清瀨女士停下手中的活兒,瞥了一眼我手上的長錢包。

「你就幫我直接丟了吧。」

「啊?可是,萬一還有錢……」

「沒事。估計他也沒有什麼大錢。因為信用卡之類的很多卡片都還在裡面,所以才會感覺有點沉。」

「真的就這麼丟了嗎?」

「嗯,拜託了。我要在今天之內,把他留下來的東西全部丟掉。」

我停下手中的活兒,打算按照清瀨女士說的那樣,把這個褪了色的長錢包丟進塑膠袋裡。而此時這個錢包的顏色,有著一種獨特的味道。

「我呢,經常會因為得意忘形而做錯事。所以也經常被人揹後說什麼現在的年輕人不靠譜之類的話。」

「怎麼突然這麼說?」

我向下看了一眼敞開的塑膠袋。裡面散落著那個微胖男人被捕捉下來的各種瞬間。無論哪一張照片上,他都開心地笑著。

「就在前兩天,我一不小心就把一個遺物給弄壞了。當時我想反正馬上就要處理丟掉了,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後來我反省了自己的錯誤,非常後悔。然後我才發現……」

「發現什麼?」

「我做的這個工作,並不是處理廢棄不要的東西。」

清瀨女士瞬間移開了和我對視的眼神,然後低下了頭。我則看著她現在這個姿勢,故意用開玩笑的口吻繼續說道:「最近我有點不正常。像現在這樣在某個人生活過的房間裡工作的時候,我總覺得不經意的一瞬間,好像聽到了那個人的聲音。雖然我和這個人生前既沒有見過面,也沒有說過話。會不會是因為特殊清掃或遺物清理這種工作做得太多了,我已經掌握了某種超能力了?」

就好像有什麼人在為我隨聲附和一樣,在這個極度微妙的瞬間,一本雜誌從書架上掉了下來。清瀨並沒有抬頭去看發出聲音的地方,依舊低著頭用微弱的聲音說道:「你說能聽到聲音……可是他已經……」

「有些聲音並不是只要豎起耳朵仔細聽就可以聽到的,您也有這樣的感覺吧?這句話我也是跟別人學的。哎,我說的話果真不太靠譜啊。」

此時清瀨女士好像才回過神來,她撿起剛才掉下來的那本雜誌,把它丟進塑膠袋裡。

「我想他是不會回來找我說話的。」

「為什麼您會這麼想呢?」

清瀨女士好像看著很遠的地方,小聲說道:「其實呢,在他去世的四天前我們大吵了一架……那之後兩個人幾乎沒說過話。就這樣,我們還沒有向對方道歉就陰陽兩隔了。」

清瀨女士再次把手伸向了整理到一半的書架,而她抽出辭典的手在微微顫抖。

「有時我們遇上一個人,可能是一件很悲傷的事。」

我聽到她這樣喃喃自語,完全不知該怎樣回答,只能默默地把手中拿著的長錢包丟進塑膠袋裡。

***

清理工作全部結束的時候,時針已經指向下午五點了。

「我以為東西很少,結果還是挺多的。」

門口已經堆著好多個塑膠袋。現在看一下,房間裡確實剩下的東西都是女性用品了。

「儘管如此,也還算是東西少的。既沒有大型的傢俱,清瀨女士您也一直在幫忙,所以今天才能這麼早就結束了。」

「是嘛。您客氣了,謝謝您!」

在前面的聊天之後,我們兩個除了工作操作上必須的交流以外就沒有任何的對話了,只是默默地幹活。也因為這個原因,清理工作比預計的時間提前完成了。我向窗外看了一眼,樓下的柏油馬路溼漉漉的。我心想,笹川此時應該在這樣潮溼的空氣包裹下,在某個地方心平氣和地做著清掃的工作吧。

餐桌上放著冒著熱氣的馬克杯,房間裡瀰漫著一股熱可可的香氣。

「你說你喜歡熱可可是吧?」

「謝謝您!那我就不客氣了。」

我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專心致志地喝著那杯熱可可。坐在對面的清瀨女士只是呆呆地望著窗外。

「整個世界都沉浸在聖誕節的氣氛裡啊!」

「是啊,你應該很想和女朋友出去玩吧?」

「沒有,我每年聖誕節都是一個人。和女朋友牽著小手一起漫遊在聖誕節的燈飾當中,這對我來說簡直就和靈異事件差不多。」

我感覺尷尬的氣氛好像有所緩和,就故意帶著開玩笑的語氣回答道。可是清瀨女士只是再一次望向了窗外。

「可能有些唐突,請您不要介意,我能不能向經歷過各種各樣死亡現場的您請教一個問題?」

「只要我能回答的……」

「這問題可能很像小孩子問的,您覺得死到底是什麼呢?」

一隻手託著腮的清瀨女士看著自己指尖上的指甲油問道。

「您說死嗎?」

「是的,死。」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在我經歷過的死亡現場,死也是各種各樣的。有的人被家人所愛,有的人卻在孤獨中死去,還有自己結束了生命的……」

「也就是說,並不存在同樣的死,是嗎?」

「嗯,所以,我也無法回答死到底是怎樣的。不過……」

清瀨女士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只有一點我是可以明確地回答的。那就是已經死去的人,他曾經的生活或早或晚都一定會消失的。」

整個房間沉浸在一片寂靜當中,以至於可以清楚地聽到冰箱啟動的聲音。不久,清瀨女士緩緩地說道:「廁所馬桶的便圈總是放下來的。還有,洗完澡之後也沒有人會忘記開換氣扇了。」

「您說的是什麼啊?」

「這是他活著的時候,我需要經常提醒他的事。就是這些瑣碎的小事,當我注意到的時候,才真正感受到他已經不在了。竟然完全沒有任何浪漫可言。」

老款空調吹著溫吞的微風。可能是被它吹的,不知不覺間我的臉頰開始微微發燙。就在這樣的房間裡,清瀨女士發出了輕輕的嘆息。

「其實去年聖誕節我們本來打算去登記的。已經交往八年了,應該更早一點下決心的。」

清瀨女士從椅子上站起身來,走進臥室去了。等她再折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翡翠綠色的小盒子。

「這是最後一件他留給我的東西。」

開啟盒子,裡面收納著一大一小兩隻銀色的戒指。

「這是結婚對戒嗎?」

「是的。可是並不是他直接交給我的。它們被藏在了衣櫥的角落裡。」

盒子裡閃閃發光的戒指,反射著室內的燈光,璀璨奪目。

「好漂亮啊!」

「我一次都沒有從盒子裡拿出來過,當然也從來沒有戴過。所以,還是全新的。」

那戒指設計很簡單,在中心位置上有一顆小小的鑽石散發著光芒。

「剛才我不是說他去世的四天前我們曾經大吵了一架嗎,那次吵架的原因就是因為這個戒指。」

「是因為在戒指的款式上意見無法統一嗎?」

「不是的。很遺憾他對戒指沒什麼興趣,所以戒指的款式是我決定的,他沒有任何反對意見。」

「那麼,是為了什麼呢?」

清瀨女士緩緩地合上了盒子。

「戒指的款式確定了之後,我讓他一個人去店裡進行交涉。基本是我逼他去的,以為這樣他多少會對戒指產生一點興趣吧。」

我微微點了點頭。

「戒指很順利就做好了。可是,就在兩個人一起去店裡取戒指的當天,我們大吵了一架。」

「發生了什麼事?」

清瀨女士一度抬頭望著半空,輕輕嘆了口氣。

「對我來說,去取戒指那一天應該是人生中非常特殊的一個日子。所以我想盡可能打扮得漂亮一點再出門,可是……我一看他,頭髮睡得像個雞窩,就穿著那件偶爾會充當睡衣的帶帽衛衣。」

「那可能是……最自然的狀態,或者說他沒想那麼多……」

「最讓我生氣的是,他那麼在乎的領帶,竟然一條都沒戴。看來這個人對今天這個日子真是一點興趣都沒有啊!我一想到這裡就氣不打一處來,於是用他最寶貝的咖啡豆丟了他。」

「那豈不成了不合時節的撒豆驅邪sup/sup?」

「你還真會比喻!真的就是那樣。不是說‘鬼在外’嗎?可是我覺得只把他轟出去,我的憤怒還是無法平息,真恨不得把他剝個精光,赤身裸體地丟進北極的冰河裡。」

雖然清瀨女士嘴上說著玩笑話,可她卻始終盯著那個裝著戒指的小盒子,雙眼沒有一點生氣。

「他也因為最在乎的咖啡豆受到如此的待遇而怒不可遏。結果那天我們就沒有去拿戒指。從那之後到他去世的四天時間裡,我們彼此連‘早上好’‘我回來了’‘我吃飯了’這種最簡短的日常對話都沒有說過。」

「可是,那戒指怎麼會在這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