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的碎片

死亡清掃日記 前川譽 第1頁,共2頁

武田投出的飛鏢正中靶心。

「我說阿航,我怎麼覺得你瘦了呢?」

「有嗎?體重沒什麼變化啊。」

「不是,你肯定瘦了。你成天去清理屍體,搞不好就會日漸消瘦啊。」

「我沒有清理屍體,我乾的是特殊清掃。」

「都差不多。你還真的堅持下來了呢。」

自從開始在「死亡清晨」打工,一轉眼已經過去兩個月了。但現場的那股強烈的臭味兒,我依然沒能適應。事後不管怎麼洗澡,我都覺得身上還有味兒,甚至開始下意識地頻繁去聞自己的手。笹川則每次幹活時都要說「幸好還不是夏天」,似乎到了夏天,那種腐臭會變本加厲。他說,因為在清掃的過程中,臭味被基本清除之前是不可以開窗的,所以到時候我們只能在悶熱的環境裡任臭味肆虐。

而我竟然發現腐臭也是有種類的,這是在我幹了一個月左右時發現的。肥胖的人或者年輕人的味道更加刺鼻,而老人和相對比較瘦弱的人會好一點。雖然我還沒能適應這個臭味,但至少再也沒有像以前那樣嘔吐了。這全靠我發現了一種獨特的克服嘔吐的方法。那就是每當感到喉嚨深處有一種酸酸的感覺湧上來,我就拼命去想象曼妙的女性裸體。這樣一來不知道為什麼,嘔吐的衝動就漸漸平息了。可能在我心裡,曼妙的女性裸體是距離死亡最遙遠的存在吧。我就靠想象一些女演員或者平面模特的美麗肉體來對抗腐爛的臭味。其中有一次我試圖想象楓的裸體,結果只有那一次沒有任何作用。

「小菜一碟!我現在已經遊刃有餘了。打掃衛生,這個連小學生都會做啊。放學後做值日生和清掃某人死後的痕跡,這從大的分類來看就是一回事嘛。」

「應該完全不一樣吧?應該就像在平凡枯燥的日常生活中,有另外一個充滿狂風暴雨的世界在等著你的感覺吧?」

「也沒有那麼誇張了。其實只是因為這個工資不錯,我又懶得再去找別的零工而已。」

我和武田確實很長時間沒有見面了,但平時會打電話或發簡訊聊聊近況。他似乎對特殊清掃的工作很有興趣,一直不停地詢問我的經歷。

「武田你工作找得怎麼樣了?」

「如果找得順利,我會在這兒靠投飛鏢來解壓嗎?」

武田投出的飛鏢又一次命中靶心。

「作為企業應徵面試的考前準備,需要做一個叫自我分析的東西。就是要分析出我是一個怎樣的人、我曾有哪方面的經驗、我為哪些事努力奮鬥過以及貴公司僱用我會獲得哪些幫助等等。」

武田又一次把手中的飛鏢投了出去,結果這次飛鏢紮在稍稍偏離中心一點的地方。

「做了這個自我分析後我才發現,我身上沒有任何閃光點可言。我還以為這二十一年我已經活得很努力了呢。」

我接過飛鏢,一邊想象著武田的姿勢,一邊瞄準了靶心。可是我投出的鏢畫出一個曲線,飛向了距離靶心十萬八千里的地方。

「我說阿航,你不會是第一次玩飛鏢吧?」

「當、當然不是。我只是今天狀態不好。」

其實在我老家,只有那種掛著灰不溜秋的紅燈籠的小酒館。武田皺著眉頭對我說,那你就是心態太浮躁。

「話說,你不覺得這地方有點臭嗎?好像是誰吃了大蒜。」

我反射性地聞了聞自己的手心。武田看著我不懷好意地笑了。

「你幹嗎聞自己的手啊?」

「沒什麼。」

為了掩飾,我再次投出了手上的飛鏢,結果還是沒中靶。

「總而言之,我還想聽你跟我講你打工的事。」

武田一邊擺弄著手機一邊嘟囔道。

***

第二天早上,我迎著清爽的風,朝「死亡清晨」走去。似乎需要買一條圍巾了,脖子周圍冷得不行。

推開那扇貼著透明膠帶的門,一股速溶咖啡混合著巧克力的味道飄進了鼻子裡。我發現自打我做了這個工作,好像對氣味變得比以前敏感了。

「淺井君,早啊!」

在昏暗的辦公室裡,望月正在看檔案。桌子上擺著一個開了蓋的巧克力盒子。

「早上好!您又是一早就開始吃甜食啊?」

「補充糖分很重要哦!不然我的腦子就不幹活了。淺井君也來一個吧?」

「好吧,那我只吃一個。」

本來我是不愛吃甜食的,可是每天早上望月都會勸我,一來二去我也跟著一起吃起來了。

「說到這裡,到今天淺井君來我們這裡打工就正好兩個月了吧?」

我點點頭,望月笑了。

「雖然嘴上叫苦,但你這不是堅持下來了嗎?一開始你每天都鐵青著臉來上班,我都在擔心你吃不吃得消。」

「我早上起不來床,一起來就來上班,所以看上去是那樣吧。我想……」

「好,我就這麼理解吧。作為滿兩個月紀念日的今天,應該會去一個發現腐爛屍體的現場吧?」

我抬頭去看白板,在計劃現場一欄處寫著「腐爛屍體、獨門獨戶」。

「這樣啊……我可真不想去啊……」

「今天應該只是去做現場確認和報價吧?」

「是的。好像說是死後兩週左右才被發現的。」

在進行特殊清掃工作時,基本都需要先去現場確認一下狀況,並進行報價。如果不明確由誰來支付這筆費用的話,事後很容易引起糾紛,而且需要帶去現場的備用品根據汙染的程度也會有所不同。不進行事先現場確認的情況,往往是費用的支付者非常明晰,而且可以預見到現場的汙染情況會比較輕微。

「這次的委託方是死者的家屬,估計支付方面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是啊。不像上次,我們還要和幾十年都沒見過死者的親戚聯絡,好不容易才讓他們交了錢啊。一般這種情況不交錢的也很多啊……那麼疏遠的親戚,其實和陌生人也差不多啊。」

「確實。我也有些親戚,好多年都沒見過了。」

「可真不願看見房東和死者家屬互相推諉的樣子啊。笹川先生在中間調解也很不容易啊。」

房東總是不願自己的房產受到影響,希望儘快把問題處理掉。可是連死者的長相都記不住的遠房親戚,到了這個時候也是不願意交錢的。雙方各執一詞,討論一直在原地兜圈子,很多時候到最後都還是房東萬分不情願地付了錢。這種時候從中調停也是笹川的工作之一。

***

門口傳來了門把手轉動的聲音,同時也聽到了咳嗽聲。

「啊,笹川先生,早上好!」

「啊,早……」

笹川戴著白口罩,聲音沙啞,不斷地乾咳著。

「笹川君,你怎麼了?怎麼這個聲音?感冒了?」

「昨天開始……有點發燒……我吃了點消炎藥,估計很快就會退燒的。」

笹川又咳了一陣,眼圈都紅了。望月十分擔心地說道:「你看起來相當糟……要不要跟對方聯絡一下,今天的現場確認還是改天吧。」

「我只是發不出聲音……身體情況還沒糟到那個地步……而且……我們也不能讓死者家屬等著啊……」

「可是,你看上去很難受。」

「望月小姐……不好意思啊,你能給我做點那個嗎?我喝了那個……估計很快就能說話了……」

笹川一邊說著一邊深深地坐進椅子裡,十分疲憊地望著天花板。

「笹川先生您就是一旦決定的事情就從不讓步。如果嗓子都那麼疼了,就不要那麼規規矩矩地扎什麼黑領帶了。你有工夫在乎別人,還不如先擔心擔心自己吧……行了,你等一下,我這就抓緊時間去買材料。」

望月以一種與她的體型不相匹配的敏捷奔出門外。只剩下我和笹川兩個人的昏暗辦公室裡,迴盪著他咳嗽的聲音。

「您真的沒事嗎?我覺得您今天還是休息一下比較好。」

「我不能那麼幹啊……沒能很好地管理自己的健康狀況這是我不好啊……怎麼可以因為這樣的個人理由給客戶添麻煩呢……」

我聽著笹川斷斷續續的聲音,心想恐怕他今天爬也要爬到現場去吧。

「要不,今天我來負責和死者家屬交涉吧。具體的報價還必須由笹川先生您來做才行。」

我已經大概瞭解工作的流程了,最近很多時候都是在接受指令之前,就已經自己動起來了。我覺得我這個主意不錯。

「那麼……就拜託你?當然,我會盯著的。」

我等著笹川的咳嗽沒有那麼嚴重的時候,趕快提出了心中的疑問。

「說回來,剛才您讓望月女士做的‘那個’是什麼啊?」

「啊……你是問‘望月特飲’嗎?」

「那是什麼啊?還有個這麼奇怪的名字。」

「比起那些沒用的藥……那個更管用哦……之前有好幾次都是喝了那個湯,我的身體才恢復的……」

雖然聽起來那好像只是心理作用而已,可笹川好像對於喝了那個湯就能馬上恢復健康深信不疑。

望月回到辦公室後,用了不到十五分鐘,就把一杯湯端到笹川面前。

「來吧,請喝!」

我好奇這到底是什麼神湯妙藥,就往杯裡一看,結果發現這號稱特飲的湯水裡竟然沒有任何的食材。笹川一邊抽著鼻涕,一邊喝著望月特飲。

「淺井君,你要不要也來一點?保你精神煥發!」

「我就算了吧。我早上吃過早飯了。」

「真的嗎?很好喝的哦。」

雖然被勸了好幾遍,但我覺得這時候如果往肚子裡灌了什麼的話,到現場一定會吐的。

「我喝好了!這樣我總算有點力氣了……」

笹川把空了的馬克杯放在桌子上,開始換工作服。我確認了一下時間,發現我們差不多就要出發去現場了。

***

把輕卡停在投幣停車場後,我們朝那個獨門獨戶的現場走去。寒風凜冽,如果不是在工作服外面又披了一件羽絨服的話,恐怕在室外連一分鐘都站不住。

如此刺骨的寒風恐怕會讓笹川的病情惡化,我開始有點擔心。

「今天就讓我來速戰速決,交給我吧。」

「跟平時一樣就行……」

到了現場附近,我們開始找寫了委託人名字的門牌。這一帶都是一些經歷過風霜歲月的房子,風格品味幾乎一樣的一家一戶彼此相鄰。

「我想就在附近了。」

我的鼻尖已經聞到了混雜在乾燥的空氣之中的那種獨特的臭味兒。說話帶著鼻音的笹川好像也同時聞到了,隔著口罩皺起了眉頭。

「聞到臭味了?」

「啊……雖然是冬天,但這個臭味挺衝啊……恐怕是開著暖氣死去的……」

很快我們就找到了那個和委託人同樣姓氏的人家。當然,從這個房子裡也噴射出似乎已經肉眼可見的強烈惡臭。

再一次認真端詳一下眼前的房子,年久失修的情況一目瞭然。房子門前有一個小小的院子,裡面狂野肆意地生長著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雜草,這也是多年沒人打理的一個有力證明。二樓的牆壁因為常年的曝曬已經褪去了原有的顏色,看上去髒髒的。玻璃窗也有好幾處破損。

「這房子真有點瘮人。」

幾分鐘後,從門口傳來了開門的聲音。夾帶著腐爛的臭氣,一個留著絡腮鬍須的男子表情平靜地出現在我們面前,讓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們是清掃公司的嗎?」

這個男子滿臉肆意蔓延的鬍鬚中夾雜著白色的毛髮,身穿一件領口帶著汙漬的灰色套頭衛衣,正用右手肆無忌憚地撓著屁股。他好像沒有左手。我從袖口沒有看到他的左手,看上去也不像是他有意藏起了左手。被他這麼問了一句,我竟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是、是的。承蒙您的委託,我們是‘死亡清晨’的。請問您是神谷先生嗎?」

他好像根本沒有在聽我說什麼,又用右手專注地摳起了自己的耳朵眼兒,然後還對著摳出來的耳屎端詳了一陣。

「是啊。別的不管,你們儘快弄完吧!實在太臭了,鄰居們都來抱怨了。」

神谷說完就立刻轉身返回屋子裡去了。雖然他自說自話且態度傲慢,但看上去好像並不糾結於細節,這活兒反而好乾。我正在這樣猜測的時候,聽到了笹川的低聲耳語。

「這個人可能相當難搞……你行不行啊?」

「我說了沒事的。等一下準備檔案就拜託您了。」

可是,一走進大門,我立刻無語了。

映入我們眼簾的就只有垃圾、垃圾、垃圾……到處堆滿了垃圾,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今天你們就只是來報價的是吧?要儘可能給我便宜點哦!」

神谷嘴裡叼著香菸,右手慵懶地抓著頭皮。我簡直無法相信在這樣塞滿垃圾的地方他還能心平氣和地抽菸,但我還是調整了一下情緒向他詢問。

「是的,首先我們要確認一下現場的情況。那麼,不幸離世的人是在哪裡……」

「在二樓的房間裡。真是被他搞慘了!我也被警察帶去審訊了,房子也被查封了,直到確認了不是他殺為止。你有沒有被警察審訊過啊?根本就沒有電視劇裡演的什麼豬排飯嘛!我正好肚子餓,本來還挺期待來著。」

神谷把抽得只剩一小截的香菸丟進了鞋櫃上的泡麵紙杯裡。可能裡面還有一點泡麵的湯汁,我聽到了火種熄滅時發出了輕微的「呲」的一聲。

「死的是我弟弟。雖然我們都住在這兒,可是他死了兩個禮拜我都沒發現。夠經典了吧?哎,不過我跟那傢伙幾年都沒說過話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去世的是您的弟弟嗎?」

我的聲調不由得提高了八度。而眼前的這位神谷卻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是啊,那傢伙有個怪癖,一早起來就要來擦這個穿衣鏡。簡直認真謹慎到病態了,而且還特別好面子。我的房間靠近大門,所以每天早上都被他擦鏡子的聲音吵醒。最近,突然發現聽不到咔哧咔哧擦鏡子的聲音了,而且有什麼東西臭了。我還以為是附近有野貓死了呢,結果是他死了。」

我不由自主地朝那扇死者生前每天都要擦一遍的穿衣鏡看過去,裡面映照出的是滿臉疑惑的我。

「過了兩個禮拜都沒發現嗎?」

「當然。人又不是我殺的。這個連警察也認可了。我弟弟打生下來就心臟不好,據說死因是突發心臟病。人啊,真不知道自己會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就死了。你看上去還挺年輕的,一定要多吃些好吃的、多找些女人才行啊!」

神谷笑了,露出了一口髒兮兮的牙。而在他笑得肩膀都跟著抖動的時候,那個看不到左手的袖管就隨之輕輕搖曳。

「反正總有一死,還不如遭遇事故比較好。如果因為事故而死,還能得到很多錢。」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結果就一直盯著他那晃來晃去的左側袖口。

「你沒見過只有一隻手的人嗎?」

「不……對不起!」

「四年前,這隻手被捲到壓力機床裡,直接就拜拜了。後來我得到了工傷保險,賺了一大筆呢。」

神谷炫耀地捲起了左側的衣袖。他的手臂大概肘部以下都喪失了,只有一點被拉緊的皮膚包裹著前端。

「我現在還會覺得左手在疼。很不可思議吧?這手明明已經沒有了。」

神谷輕輕撫摸著那被切斷的手肘前端,我卻不敢正眼看他,只好說了些不痛不癢的客套話。

「是這樣啊。我能理解您的感受。」

「雙手健全的你怎麼可能理解我的感受?你用不著敷衍我。」

憤怒的聲音和銳利的目光同時砸向了我。我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呈現低頭認罪的姿勢。

「對不起……總而言之,是否可以讓我們先拜見一下您弟弟的房間呢?」

「哦,給我便宜點啊!他的房間在二樓。」

神谷說完這句話,就走進屋子深處他自己的房間消失了。我壓低了聲音對笹川說:「這傢伙絕非善類。」

「是啊……完全沒有清潔感。不過,這種情況並不少見哦。有那種在家庭內部分居的夫妻,其中一個死了,另一個過了好幾天都沒發現……我們人類啊,如果真心想要當對方不存在,無論如何都能把對方從心裡刪除掉啊……」

「可是,住在一起的人都死了兩個禮拜了還沒發現,這實在難以想象啊。」

面對這樣的人還能泰然處之的笹川,讓我也覺得難以置信了。也不知道笹川是否知道我內心的想法,他繼續淡淡地說道:「他的……幻肢痛好像很難受啊。」

「幻肢痛?」

「啊……就是明明已經失去的身體部位,卻感覺好像仍然存在並且在痛。原因還無法解釋,但據說是和大腦裡的神經系統有關。因為感覺疼痛的肢體部分已經不存在了,所以吃止痛藥也是沒有用的……是一種無法醫治的疼痛啊。」

「即使這樣,我也無法同情他。」

說實話,那種人的身體狀況怎樣真的無所謂。而通往二樓的樓梯兩邊重重疊疊地堆滿了垃圾,在看到現場之前我的心情已經煩躁不安了。

***

我強迫自己放棄直接穿鞋進入室內的想法,脫了鞋走上了樓梯。

「那個大叔怎麼會攢了這麼多垃圾呢?這根本就不是一般的不愛打掃,性質完全不同。這樣的房子還不如推平了建個投幣停車場更好。」

樓梯「嘎嘎吱吱」作響,越往上爬腐敗的臭味變得越強烈。感覺真的糟透了。

爬上樓梯之後首先看到的是一扇用英文寫著「toilet」的門。隔壁還有一扇門緊緊關著,四周異常地沉默。在它附近瀰漫著我這兩個月當中所經歷的最惡劣的臭氣。可能這並不只是腐敗的臭味,其中還夾雜著四處堆放的垃圾的臭,我真的覺得鼻子快被燒掉了。

「好臭!我絕對無法在這樣的房子裡生活。」

笹川謹慎地開啟門,瞬間幾隻蒼蠅從裡面飛了出來。那是我從未見過的巨大的蒼蠅。可能因為房間裡拉著窗簾,所以相當昏暗。我和笹川一起站在門口對房間內部進行觀察。一股酸酸的東西立刻從喉嚨的深處湧了上來,我趕快開始用力想象女性的裸體。

「電燈開關在哪兒呢?」

笹川開啟燈後,房間裡的一切都即刻線條清晰了。

首先進入視線的是好幾臺電腦。因為沒有開機,所以螢幕上隱隱約約地映照出我和笹川的身影。電腦附近擺放著大量的人偶。既有我看過的動漫人物的人偶,也有那種胸部被特別誇大了的美少女人偶。另外,還有一把帶輪子的椅子翻倒在地板上。

「情況很嚴重啊……」

在翻倒的椅子四周,一個依稀的人形影子粘在地上。一部分腐爛融化的液體流淌出來並凝固了。那是一個人類融化了,變成了黏稠的液體留下的痕跡。除了這些融化流淌出來的腐爛液體之外,房間裡還四處散落著蒼蠅的蛹形成的黑點。

「明明是親兄弟,都變成這樣了他還沒發現,這太過分了。」

「也許互不干涉是他們定下的規則……這世上確實有人是這樣生活的。因為人類本來就是空間距離和心靈距離不成正比的嘛……」

「就算那樣,也不可能這樣啊!」

「可能的。這樣的死法……現在不就在我們倆眼前嘛……」

人死了會融化。歸根到底,人就是一塊肉疙瘩,一旦心臟停止跳動了,剩下的就只是逐漸消失了。我的腦子裡是明白的,可是……

笹川從口袋裡掏出簡易拖鞋,遞給了我一雙。

「確認一下情況吧……」

就在笹川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我一不小心踩碎了一個蒼蠅的蛹。就好像踩到一片薯片一樣,發出了很清脆的聲音,隨之我的腳底傳來一種不快的觸感。

***

房間裡看上去像是一個建設完備的王國。正中端坐的電腦看上去很新,直觀感覺應該配置很高、價格不菲。而隨處可見的人偶,也看得出主人的用心。靠牆邊的書架上擺放著大量的電影dvd和漫畫書,它們都被整理得井然有序。一個小冰箱裡還有幾瓶威士忌和起泡酒,而且還儲備著一些芝士和薩拉米香腸之類佐酒的小食。能看得出這個房間裡的所有東西,都是經過反覆推敲後襬放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上的。

「真是一個認真謹慎的人啊。」

建造了這個王國的人,現在變成了地上的黑影。取而代之的新主人——蒼蠅和蛆,現在佔領了整個房間。

笹川非常認真地觀察著地板的汙染程度。地板上粘著一層紅褐色的不知道是什麼的物質和黑乎乎的人體腐敗的液體。

「人體腐敗的液體已經凝固了,這個汙染的程度很嚴重啊……看上去有一部分恐怕要用刀刮下來才行啊……」

我預感到這將是一項相當艱鉅的工作,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可是,這房間裡到處都是人偶,感覺好像被她們監督著一樣,讓人很不安啊。」

不僅是桌子上,書架的空隙處和冰箱上也能看到擺著各種姿勢的人偶。幾乎都是美少女,一個個瞪著玻璃球一樣的大眼睛,臉上洋溢著甜美的微笑。她們身上穿的不是游泳衣就是兔女郎裝,都是些讓人浮想聯翩的衣服。短裙上的褶皺和手裡拿的上學的書包,都非常精巧、寫實,完成度很高。

「其實這種東西出乎意料的貴,我以前在網上看到過。」

我拿在手上的人偶,在這樣悽慘的房間中依然保持著甜美的笑容。突然,我產生一種衝動,向美少女穿的有點短的裙子裡窺視了一下。

「咦?」

一瞬間那白色的內褲好像動了一下。我的大腦徹底僵住了,兩秒鐘之後我終於知道那裡到底是什麼了,登時渾身泛起了雞皮疙瘩。

短裙裡密密麻麻地長滿了蒼蠅的蛆蟲,它們還在蠕動。

「哇!」

我下意識地把手裡的人偶拋向了空中。美少女畫出一個弧線,飛向了放著電腦的桌子,然後撞倒了桌子上擺著的其他人偶。

「你怎麼了?」

笹川回頭問我。

「裙子裡竟然有蛆……」

「那可真是糟透了……」

地板上四處散落著掉下來的人偶。有幾個胳膊掉了,還有幾個臉插在腐敗的液體中。

「糟了,不會摔壞了吧?」

好像是要把樓梯踩碎一樣,外面傳來了慌亂上樓的聲音,很快神谷出現了。他並沒有走進房間,而是站在門外怒不可遏地望著散落一地的各式美少女們。

「我聽到很大的聲音,以為發生了什麼事,竟然是這個?」

我立刻聽到了笹川的道歉聲。

「真的是對不起了!是我們的失誤,把您弟弟生前十分愛惜的遺物中的一部分摔壞了。」

儘管嗓音沙啞,但笹川竭盡全力發出聲音,並深深地低著頭。我只好十分不情願地跟著低下頭。我想這些人偶可能明天就會全部被丟掉,只是今天和明天的不同而已,我們有必要這樣低三下四的嗎?我實在無法理解。

「算了,反正是已經發生了的事情,於事無補了。」

「實在是對不起了!」

「算了,算了。可是啊,我剛才還在想要把這些人偶拿去擺在我的房間裡呢。」

「實在是對不起了……」

「道歉誰都會啊,你們心裡到底怎麼想的我也不知道。拿出看得見的誠意給我看看吧。」

神谷嘴角歪向一邊,一臉壞笑。他想以此事為藉口壓低我們報價的企圖昭然若揭。我趕快插嘴說道:「請您稍等一下。您壓根兒就沒想過要把這些人偶拿去您的房間,不是嗎?好像我們來之前,這個房間您就一直沒動過吧。」

近距離看,神谷的臉真的很髒。鼻頭的毛孔都長滿了黑頭,還有燻死人的口臭。從嘴角露出來的牙,都已經變成了黃色。

「我要擺在我房間的啊!那可是我親愛的弟弟留下來的東西啊。」

「請您不要說這種赤裸裸的謊言好嗎?您絕對對這些人偶沒有任何興趣不是嗎?」

「你在說什麼啊?是你把我弟弟最寶貝的手辦都摔壞了,到頭來還要冤枉我在撒謊嗎?」

「可是……如果你真的那麼在乎,你為什麼不自己來整理弟弟的遺物呢?」

「你管得著嗎?」

神谷的怒吼聲,震動著我的肩膀,而他自己那沒有左手的袖子也在搖晃。面對他的惱羞成怒,之前對他的輕蔑瞬間轉變成了恐懼。

「你自己闖的禍,自己擦屁股!趕快拿出誠意來!我可是你們的客戶啊!我要是不付錢,你們就沒飯吃啊!」

這個傢伙,家裡人都死了兩個星期了他都不知道。不僅如此,他連自己整理死者遺物的勇氣都沒有……雖然我心裡這樣想,卻說不出任何話了。

「淺井實在是太失禮了。這是我們這次的報價。」

笹川把計算器舉起來給神谷看,神谷突然陷入了沉默。長出鼻孔的幾根鼻毛隨著他的呼吸晃來晃去,看上去十分噁心。

「好貴啊,這個誠意不夠嘛。」

「我知道了。因為還有損壞遺物的費用,所以請允許我們給您打個折。」

笹川再次在計算器上敲出一組數字舉到神谷的面前。神谷用手咔哧咔哧地撓了幾下頭之後張開了嘴。

「這房間裡都有什麼啊?」

「有幾臺電腦和大量的dvd和漫畫書。」

「咦?是那種色情的嗎?」

「不是,只是普通的電影和漫畫。」

「行啊,估計也能賣幾個錢吧。算了,就這個價錢吧。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對臭味兒很敏感的。現在房間裡這麼臭,我根本沒辦法睡踏實啊。」

神谷一邊嘴裡說著這種完全沒有任何信服力的鬼話,一邊用一種很不情願的表情在檔案上籤了字。

「作為補償,請你們明天就趕快來收拾吧!」

「我們知道了。明天就開始工作。」

笹川鄭重地回覆之後,再一次低下了頭。

「順便把這房子裡的垃圾也都拉走吧!」

「除了這個房間以外的廢品回收,我們將另行收取費用,這樣您可以接受嗎?我想委託市政部門處理的話可能會比委託我們公司產生的費用少一些。」

「什麼嘛,真是的。你們公司完全沒有任何服務意識嘛!」

神谷萬分鄙棄地甩下這句話,就轉身下樓去了。神谷的自言自語混雜在下樓的腳步聲中,像針一樣刺痛了我的耳膜。

「看見死人就湊上來,你們這群鬣狗!」

我也只能默默地低著頭,無力反駁。

***

開著輕型卡車回公司的路上,笹川始終沉默不語,看上去好像有點不高興。車裡氣氛尷尬到空氣都要凝固了,偶爾響起的只有笹川的咳嗽聲。

「對不起了……因為我的原因,拉低了我們的報價。」

過了幾個路口之後,我終於開了口。雖然遇到這種客戶是我們運氣不好,但畢竟是因為我把人偶弄壞了才被迫降低報價的。

「淺井君,你一直在乎的是這件事嗎?」

「是啊……如果我們沒有碰那個長了蛆的人偶就好了。真的全怪我多手多腳。本來這些東西明天都會變成垃圾的……」

聽了我的回答,笹川的臉色明顯陰鬱了。

「淺井君,我本來還以為你是一個更有想象力的人。真讓人遺憾。」

「什麼?」

「你最應該道歉的,應該是那位去世的弟弟。因為你弄壞的是他一直珍愛的東西。」

笹川的視線筆直向前看著車窗上映照出的風景。

「您說我應該道歉,可是他明明已經死了啊。」

「如果不能像珍惜自己在乎的東西一樣去珍惜別人在乎的東西,是無法勝任這項工作的。」

他的聲音非常輕,以至於差點聽不到,可是卻不再沙啞了。

***

車開到公司,笹川說還有事,就只把我放下了。之後他就又開著輕卡消失去別處了。後來我們在車上再沒有任何交談,在抵達公司之前車上只有尷尬的空氣在流動。

我斜眼看了一眼貼著膠帶的門牌,推開了公司的門。房間裡還殘存著一點點早上那湯的香味兒。

「我回來了……」

「哎呀,比想象的回來得早嘛。」

望月抱著卡斯提拉,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我。

「是啊,算是吧……」

「可是淺井君,你的臉好蒼白啊。現場的情況很糟糕吧?」

聽到望月擔心的詢問,我彷彿水壩決堤了一樣,不知不覺把今天發生的事都說了出來。在我講話的時候,望月抱著卡斯提拉,滿臉認真地聽著。

「很像笹川君的作風啊。」

等我的話告一段落後,望月摸了摸卡斯提拉的脖子。

「早上的湯還有一點,你要不要喝?」

「好啊……謝謝您!」

過了一會兒,我眼前出現了一份冒著熱氣的湯。就是我早上見過的那個澄清的金黃色液體,用馬克杯滿滿地裝了一大杯。

「那我喝了……」

我對著湯吹了幾下之後慢慢地把它湊到嘴邊,溫柔的水蒸氣一下子模糊了視線。

「真好喝……」

在湯喝進嘴裡的一瞬間,一股控制得當的鹹香溫柔地包裹住我的舌頭,轉瞬就變成了似乎可以融化的鮮味兒。我感覺湯底應該是雞湯,可是中途生薑那令人神清氣爽的味道變得越發鮮明,最後的回味十分清爽。

「怎麼樣,你喜歡嗎?」

「超級喜歡。」

「謝謝!其實你能喝到這個湯,全都是笹川君的功勞啊!你應該感謝他才對。」

「這是怎麼回事啊?」

望月慢悠悠地笑了。可是表情稍稍有點不自然。

「說來話長,你願意聽老阿姨的自言自語嗎?」

望月清了一下嗓子,安靜地講了起來。

「我呢,在來‘死亡清晨’之前一直是做護理老人的護士的。雖然我上班的老人院裡面都是老年人,有時候上夜班也很辛苦,可是我覺得自己過得挺充實的。可是呢,六年前我媽媽突然得了腦梗塞,需要有人照顧。這樣一來,我就決定暫時從我上班的老人院停職回家照顧媽媽。反正我也有一點存款,而且當時也很想陪在媽媽身邊。我從小就跟媽媽的感情特別好,她是那種特別溫柔的人。」

雖然對望月的突然坦白有一點吃驚,但我聽到她說之前做過護理老人的護士,也就接受了。因為如果上了年紀,我也希望有一個像望月這樣活潑又溫柔的護士照顧我。

「因為我一直都在做照顧老人的工作,所以一開始我對照顧媽媽很有自信。我想我一定能夠做得很完美。我想那是我最喜歡的媽媽,我一定要報答她的養育之恩才對。可是,很快我的這種想法就被打消了。」

「為什麼啊?我想如果是望月女士您的話,一定會完成得很好的啊。」

望月輕輕地搖了搖頭。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她如此沒有自信的樣子。

「媽媽前腦葉受到了損傷。而那裡是控制人的感情的重要部位,那裡發生損傷的話,就會出現情緒不穩定、嚴重的健忘或者性格發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就是所謂的後遺症。我的媽媽慣用右手,可是身體右半邊出現了麻痺。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覺得這太殘忍了。」

望月摸了一下卡斯提拉。卡斯提拉立刻發出了祈求她繼續摸的撒嬌的聲音。

「曾經那麼溫柔的媽媽,會突然開始生氣。你還沒哄好呢,她又突然像小孩子一樣哭起來了。有時候她還不吃我給她做的飯,非說我往裡面下毒了。還有好幾次竟然用糞便來丟我……我到現在還記得,在清理那些被糞便弄髒的牆壁時,我就反覆地問我自己:‘我現在在幹什麼啊?’眼看著自己最喜歡的人變得越來越奇怪,我真實地感受到了那種絕望和傷心。」

我在想如果我的媽媽變成那樣的話,我能去清理被糞便弄髒的牆壁嗎?我對奶奶都曾經不聞不問。

「媽媽從來沒有對照顧她的我說過一句‘謝謝’。雖然因為後遺症她的性格發生了變化,說話也說不清楚了,而且我本身也不是為了讓她感謝我才護理她的……可是那樣的日子日復一日,我就漸漸失去了包容的能力。終於有一天我對媽媽大聲吼道:‘你就不知道說聲謝謝嗎?’這樣一來媽媽也用口齒不清的聲音說道:‘你不是我的真女兒。’我和她在戶籍上是母女關係,長相也一模一樣。無論怎麼看都是如假包換的親生母女,可是……」

「就算是有後遺症的影響,但被自己的親生母親這樣說,一定會很傷心吧……」

「可不是嘛。那一瞬間,我對媽媽的愛就越發開始變質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可能變成了義務?也不是。可能我這個詞用得不準確,但我覺得好像變成了一種報復。」

「報復」這個詞確實不該用在看護的老人身上,不知該如何作出反應的我,裝模作樣喝了一口湯,可是湯已經涼了。

「我想通過對媽媽的護理,讓她明白沒有我她什麼都做不了。我會故意晚一點給她換尿布,餵飯的時候也完全不顧媽媽的節奏,拼命往她嘴裡塞東西。我想我肯定也說過一些冷嘲熱諷的話。所以,直到第二年媽媽因心肌梗死去世為止,我一直堅持自己照顧她。而這主要就是為了報復那些讓我傷心的事。我這個人是不是性格非常扭曲啊?」

「老人家已經去世了啊……」

「是啊,我陪了母親那麼長時間,可是在葬禮上我卻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望月拿起一塊吃到一半的巧克力,正要送進嘴裡,卻突然停住,然後又把巧克力放下了。

「我就是因為拜託‘死亡清晨’做遺物處理才認識了笹川君。」

原來望月曾經是我們的客戶,這讓我很意外。可是,這些和這碗湯有什麼關係呢?我還是搞不清楚。

「第一次見到笹川君的時候,他看上去瘦瘦的,態度不冷不熱,我心想這個人靠不靠得住啊,沒想到他幹活特別認真。沒有一絲厭煩的表情,幾個小時之後媽媽的遺物就順利地處理乾淨了。就在我想這下終於結束了的時候,笹川君跟我說‘您看看這個’,交給我幾張報紙和小廣告上裁下來的小紙片。一開始我還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心想難道是什麼高階牛肉的優惠券?」

此時望月臉上終於浮現出平時的笑容,我也被她帶笑了。望月的笑容就是具有這樣神奇的力量。

「那個報紙和廣告什麼的,到底是什麼啊?」

「就是普通的報紙和小廣告的紙片。只是在那上面用特別難看的字寫著生薑、香菇、雞骨架、鹽什麼的,還和紙片上面原來就印著的新聞或廣告的字混在一起。好幾張寫的內容都差不多。我馬上就反應出這上面寫的是什麼了。那是我感冒的時候,媽媽經常給我做的湯的菜譜。」

趴在望月腿上的卡斯提拉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之後,舔了舔她的手。

「媽媽她雖然承受著後遺症的折磨,卻對我的表情變化看得一清二楚。可能是我跟她相處的時候,總是一副不開心的樣子,她以為我那是感冒了,所以想把這個湯的做法留下來給我。她一直都在擔心看起來很不開心的我……儘管在葬禮上我怎麼也哭不出來,可是看到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時我哭了,也顧不得笹川君就在面前。原來媽媽一直都是那個愛我的善良的媽媽,那個時候我才醒悟過來。」

「笹川先生是怎麼注意到那是您母親的一片心意的呢?」

「我想笹川君剛發現那些紙片的時候,也應該不知道那是媽媽想留給我的雞湯菜譜。可是,他一定猜到這些紙片是有什麼意義的,所以並沒有丟掉。」

如果是我的話,一定以為那只是隨便亂寫的,會拿去丟掉吧。我眼前浮現出笹川的樣子,他正在認真地端詳著紙片上那些歪七扭八的字。

「笹川君啊,是一個對別人特別有想象力的人。簡單來說,這種想象力也許可以說就是一種善良和體貼。」

「淺井君,我本來還以為你是一個更有想象力的人。」

剛才在車裡笹川對我說的那句話,再一次在我腦子裡響起。在我看來,從一開始我就只把那些人偶當作了垃圾。我完全忽略了死者生前曾經非常珍惜它們這個事實。笹川就是對我的這種態度感到生氣的,此時我終於想明白了。

「今天,一定要跟笹川先生再道歉一次啊……」

「其實用不著。你只要明天在現場努力幹活就好了。淺井君一定沒問題的。對了,湯要不要再來一碗啊?你多喝一點,我那在天國的媽媽也會高興的。」

我深深地點了點頭。望月帶領著卡斯提拉朝廚房走去,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背影。

***

室外依然寒氣逼人,可是剛剛喝下的望月特飲讓我的身體打心裡暖暖的。

突然想去昨天和武田一起喝酒的飛鏢吧喝一杯。第一現在還不想直接回家,第二也想練習練習,提高一下自己的飛鏢水平,以後不再那麼丟臉。

我推開那扇貼滿了各種商標的大門,走進有些昏暗的店內,發現有一個幾人的小團體已經佔領了飛鏢機。沒辦法,我只好坐到靠角落的吧檯前,點了一瓶啤酒。用一個五百日元硬幣就能買下來的進口啤酒,喝起來淡得像水。

按照老習慣,我又掏出了電子辭典。就在我想查一下飛鏢的起源時,突然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那個正在玩飛鏢的小團體中,我看到了武田的身影。

「那傢伙,成天隨身帶著一個髒兮兮的電子辭典,是不是很怪?現在手機就可以查一切啊!都什麼年代了?」

武田投出去的飛鏢,毫無意外地命中靶心。

「還有啊,他打那個工是去清理屍體!腦子有病吧?說到底,這種既沒能力也沒學歷的人啊,也就只能幹這種最底層的工作了。」

武田這番充滿嘲諷的話語引來了他周圍那些傢伙的鬨堂大笑。

「就算一起去喝酒,只要他碰過的菜,我絕對不吃。多噁心啊!萬一那菜裡有什麼奇怪的細菌呢。」

他旁邊的一個人向他問道:「那你幹嗎還和他交往啊?」

「那傢伙是個鄉巴佬,每次帶他來這種地方他的反應都能笑死人,總是賊眉鼠眼地四處尋摸。最近我是想聽他講講怎麼清理屍體才跟他聯絡的。那種髒活兒我也幹不了,但這個話題好像找工作的時候能用得上。」

等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從椅子上站起來了。我坐的椅子倒了,聲音大到震動了整個店。

「原來我在你眼裡是這樣的啊……」

飛鏢機小團體的一干人馬齊刷刷地朝我看來,我感覺得到他們的目光,但我眼中卻只能看到武田一個人。

「阿航……」

武田的表情十分僵硬。

「如果你找工作時想用,你一開始就跟我說啊……你想聽多少我都可以告訴你。你看不起我也沒關係,但用不著這麼揹著我偷偷摸摸地說吧。」

我強忍著怒火,儘可能用平靜的語氣說出這些話。因為我覺得這樣一來,武田還會像以前一樣心無芥蒂地跟我說話吧。

武田把飛鏢放下,表情僵硬地朝我走來。就在我想他可能要向我道歉的時候,他卻以極快的速度一把把我放在吧檯上的電子辭典搶了過去。

「喂!快來看啊!這個就是我剛才說的電子辭典,夠髒的吧?我是真不想摸它啊!」

武田為了讓飛鏢機附近的同夥看見,把電子辭典高高地舉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