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嗎?阿航這很酷啊!」
武田一邊吐著青煙,一邊瞪大了眼睛。剛剛端上來的烤雞肉串擺在面前,卻已經無人問津。看著身體前傾向我湊過來的武田,不知不覺間我也變得話多了起來。
「真的,真的!我都以為自己的鼻子要掉下來了呢。要戴那種漫畫裡才會出現的防毒面具,蒼蠅密密麻麻地蠕動著死去。」
「好惡心!那屍體呢?」
「屍體已經被警察搬走了,剩下的就只有影子。」
「影子?」
武田匪夷所思地看著我,我想四天前我一定也是用同樣的表情看著笹川的吧。
「對,是影子。那個人好像是躺在褥子上死的,那應該是腐爛的體液吧?從屍體裡滲出來的液體留下來,在褥子上形成了一個人的形狀。」
「這也太恐怖了……」
武田的臉都扭曲了。他手上的香菸,燃盡的灰燼眼看就要掉下來了。
「可是啊,在那種情況下你著急害怕也沒什麼用,就只能幹活了。」
「你膽子還真是大啊!」
「那倒也沒有。雖然我聽說到現在為止有二十多個兼職的人都中途放棄了,但我也沒有那麼厲害。」
嘔吐、失禁和被楓拎著脖領子教育這些細節,我當然沒有告訴武田。我感覺謊言多說幾次就會不知不覺地變成事實。
「阿航,你這真是個不錯的人生經歷啊。不像我,找工作真的很麻煩,哪兒都不能去。今年社團搞的滑雪旅行我也去不了了。」
我和武田是在打工的卡拉ok認識的。因為同歲,加上當班的時間重疊得比較多,就會經常像現在這樣一起喝酒。
「你覺得大學有意思嗎?」
「沒什麼特別的。算是個暫時棲身的巢穴吧。今年恐怕一整年都要找工作了。話說回來,阿航你為什麼把工給辭了啊?店長覺得很意外呢。」
我辭掉堅持做了一年的卡拉ok的兼職,是在去了特殊清掃現場的兩天之後。做了特殊清掃工作之後的第二天,雖然我應該當班,但實在太累就睡過頭了。結果我第一次沒有請假就缺勤了,之後我就自己主動提出了辭職。
「就是突然覺得煩了。一會兒麥克風不好用、一會兒飲料上慢了,沒完沒了地被別人抱怨。還要被迫忍受那些完全找不著調的歌聲,我突然覺得那很傻。」
我只是嘴上這麼說,其實心裡有一種很真實的感受。自從我去過那個房間,那個像影子一樣的印跡就會時不時瞬間閃過我的腦海。這讓我覺得,在一團和氣的環境中,聽那些三五成群喝醉了酒的大學生或老年人唱著荒腔走板的歌,這感覺很不舒服。不過話說回來,我也並不想再次踏入上次那樣的房間。
「啊!你不會是還要去做那個叫什麼特殊清掃的工作吧?」
「嗯,他們倒是邀請過我,說你要不要來我們這邊工作啊……」
笹川邀請我繼續在他們公司打工,這事我並沒有撒謊。上次特殊清掃做好之後,回到「死亡清晨」的辦公室,他說:「怎麼樣?你要不要再來打工啊?如果你能定期來可就幫了我們大忙了。」
「確實,打掃屍體的工作可能更刺激吧。」
「沒有沒有,我還沒有決定做不做……」
「你去做吧!然後再給我講講你那些奇妙經歷!我每天就只盯著點歌單,無聊得快要吐了。」
「這事兒我得想想!我去趟廁所。」
在走去廁所的過程中,我反覆在心中默唸「死亡清晨」。雖然這個工作也只是打工,可如果能把公司的名稱換成一個陽光燦爛的名字的話,給人的印象會好很多。如果我是社長的話就叫「花兒公司」或者「太陽花」什麼的。不過這樣可能會被人誤以為是花卉公司吧。
我解完小便,在洗手池洗完手之後,又習慣性地去摸自己的口袋。可是,那裡還是沒有電子辭典。明明那天去清掃現場的時候還有的……我把家裡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到底是丟在哪裡了呢?
我嘆了一口氣,再次投身於居酒屋那喧鬧的旋渦之中。
第二天,我把午飯吃的杯面和蔬菜汁都灌進胃裡之後,拿起忘了還的dvd走出了家門。冷風瞬間就把我的鼻尖凍住了。
蔦屋書店附近路口的紅燈攔住了我,而我周圍沒有一個人。工作日的午後,上班族應該都已經吃好午飯回去繼續工作了吧。
就在紅燈要變成綠燈的瞬間,我聽到了汽車喇叭聲。我被突然爆出的巨響嚇了一跳,慌忙看過去。只見一輛似曾相識的卡車正在加速。駕駛席上坐著一個穿著醒目的粉色工作服的女人,正怒目圓睜地握著方向盤。
「小楓?」
卡車慢慢駛過路口,在前面不遠的路邊停了下來。
「我說你,在這兒幹嗎呢?」
楓的身體探過副駕駛的位置,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站在人行道上的我。
「幹嗎……我正要去還我租的dvd。」
「肯定是小黃片吧?幼稚。」
一下子被說中,我竟無法立刻反駁。楓犀利的目光好像已經把我的一切都看透了。
「才不是!是殭屍片。」
「算了,無所謂。我更關心你要不要去‘死亡清晨’。」
「啊?目前還沒有去的計劃。」
「為什麼?」
我想如果我回答說害怕再去那樣悽慘的現場,楓一定會看不起我的吧。
「因為我這邊事兒也挺多的。」
「你還是去幫幫忙吧!‘死亡清晨’那邊總是人手不夠。再說像你這種虛弱靠不住的男人,還是去幹點活兒、長點肌肉比較好!」
「嗯……行,等我有想法再說吧。」
「你說得好聽,其實只是因為害怕不敢去吧!我還是一看見像你這種沒出息的男人就反胃。」
「我才沒害怕呢!我就是時間上排不開而已。」
「啊,是嗎?對了,你的電子辭典在笹笹那裡哦。聽說好像是掉到輕卡的副駕駛位子上了。你看你嚇得東西掉了都不知道。」
不等我反駁,楓就關上了副駕駛座的窗子。然後按了一下喇叭,把卡車開走了。
「不良少女!」
我小聲地咒罵了一句,但一想到電子辭典找到了就安心了很多。
「死亡清晨」的辦公室裡既沒有成群的蒼蠅,也沒有染著人形影子的褥子。只是去拿回我的電子辭典,沒有什麼好緊張的。
我還了之前租的dvd,便朝著「死亡清晨」的辦公室走去。
***
我又來到那個略顯陳舊的商鋪辦公樓,儘量讓自己的腦子什麼都不想地邁上了樓梯。我覺得自己一旦想點什麼,就很可能會打退堂鼓。
「死亡清晨」辦公室門上貼著的膠帶,有一邊稍稍翹起來一點。連個門牌都不做,太不像話了。
我用力按響了門鈴,於是很快就聽到房間裡傳來腳步聲,我眼前的門安靜地開啟了。
「請問您是哪位?」
半開的門裡露出來的臉並不是笹川,而是一位微胖的女士,她穿著一件白色t恤,外面披著一件開衫。這位女士的臂彎裡抱著正在打呼嚕的卡斯提拉。
「我是之前受笹川先生的邀請來這裡打過一次工的,我叫淺井。我好像把電子辭典落在這裡了……」
「你就是淺井君啊。快進來吧!請進!」
只見這位微胖女士一邊綻放出笑容一邊把半開的門徹底開啟。
「謝謝……那就打擾了。」
玄關處只放了一雙女式船鞋,笹川好像不在。房間裡依然有些昏暗,空氣裡混雜著速溶咖啡的香氣,還飄著一股類似巧克力的甜甜的味道。
「笹川先生現在去現場報價了。我想他應該馬上就回來了,請您坐下來等他一下吧。」
「不用了,我只是來拿落在這裡的東西的……」
「你能再來真讓人高興!淺井君,你愛喝咖啡嗎?」
「還行。不過不用客氣了。真的,不用了。」
「沒事沒事,不用客氣。有不二家的曲奇餅乾和卡樂比的蝦條,你喜歡吃哪個啊?」
好像我們的對話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我還想繼續客氣地拒絕時,卡斯提拉走到我的腳邊對我示起好來。上一次我來的時候,它完全不靠近我,可是這次卻……它好像希望我摸它的頭一樣,喉嚨咕嚕咕嚕地抬頭看著我。沒辦法了,我只好陪著卡斯提拉,結果廚房那邊傳來了那位女士的聲音。
「聽說淺井君上一次在現場很賣力,是吧?笹川先生誇你來著。」
「哪裡,這讓我怎麼說好呢……」
那天我雖然勉強堅持到了最後,可是一聞到腐敗的臭味就吐了,還尿了褲子,而且還中途跑出來打了個盹兒。現在想起來當時也只是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這個活兒我幹得沒有任何主動性,也不用心。就這樣還能得到笹川的誇獎,這讓我很意外。
微胖女士端著托盤出現了,托盤裡有兩杯速溶咖啡、卡樂比蝦條和不二家的曲奇餅乾。
「也不知道你喜歡哪個,於是就兩種都拿了一點。淺井君你喜歡吃甜的嗎?」
「這個嘛,總的來說我不太喜歡甜食。」
「真的嗎?那你的人生可就虧大了,真是可惜啊!」
微胖女士用一種彷彿被醫生告知得了什麼不治之症一樣的吃驚的表情盯著我。我想她一定正如她的長相那樣喜歡吃點心吧。她一定是耍了個小心機,給自己也準備了一份曲奇餅乾吧。
「我叫望月。請多關照哦!我主要做辦公室的工作,基本都是笹川君一個人去現場的,他很辛苦的!」
「還是人手不夠啊。」
能夠堅持做這份工作的人,要麼是忍耐力非常強,要麼是腦子裡少了幾根筋,不然真的做不了。一直纏著我的卡斯提拉馬上轉移陣地,趴到望月的腿上去了。簡直就是個如假包換的牆頭草。
「淺井君,因為笹川先生都跟我說好了,只要你來就當場錄用,所以等一下你把發工資用的銀行賬戶和聯絡方式告訴我吧。」
「請您稍等一下,我今天只是來拿我之前落在這裡的電子辭典的。」
「哦?是這樣嗎?」
望月女士連眨了好幾下眼睛。
「是啊。我一直都在跟您說。」
「那太遺憾了。我們是多麼希望有你這樣的年輕力量加入,能給我們公司帶來一些光明啊!」
「咦?你們需要換熒光燈管嗎?」
「不是啦。不過,真的好可惜啊。估計笹川君一定會惋惜的。」
「不會的。我想能替代我的應該大有人在。」
卡斯提拉好像認同我的說法一樣地叫了一聲。就在這時,傳來了門把手轉動的聲音。
「哦,他好像回來了。」
我朝玄關那邊看去,穿著工作服的笹川正在脫鞋,看上去十分倦怠。今天他那剛硬的頭髮依然梳成大背頭,亮光光的,感覺塗了不少髮油。
「上次承蒙關照……」
「啊,是淺井君啊。你決定來我們這裡打工了?」
笹川微笑著走過來。順手拿了一塊我面前的不二家曲奇,朝最裡面的辦公桌走去。
「我只是來拿上次落在這裡的東西的。不好意思啊。」
「這樣啊……要是你能來幫忙就好了。」
牆上的衣架上掛著一套黑西服和一條黑色的領帶,看上去應該是笹川先生的。看來上次他在居酒屋「花瓶」裡說的話並不是撒謊,他真的每天都穿著喪服。
笹川拉開自己辦公桌的抽屜拿出電子辭典交給我。
「這應該是你的寶貝吧?下次不要再掉了。」
「給您添麻煩了。」
接過電子辭典,我覺得表面和液晶屏好像比以前漂亮了。我認真觀察了一下發現上面的一些汙漬和小小的劃痕都消失不見了。
「這個,您幫我擦過了嗎?」
「就是簡單地除了一下汙漬。是不是你不喜歡啊?」
「不不……我很高興。」
桌上的電話響了,卡斯提拉的小耳朵抽動了一下。
「你好,這裡是‘死亡清晨’。」
笹川中止了和我的交談,拿起電話聽筒面不改色地和對方說著什麼。我再一次認真端詳了一下變乾淨了的電子辭典,然後喝了一口杯子裡的咖啡。咖啡有一種奇妙的甜味,對於喜歡喝黑咖啡的我來說很難下嚥。
「淺井君,你的生日是什麼時候啊?」
吃完了曲奇又把手伸向蝦條的望月女士猝不及防地問道。也不知道她到底要吃多少點心才會心滿意足。
「是四月四號。」
「哎呀,那正是櫻花盛開的好時候啊!」
望月往自己的咖啡裡又加了大量的方糖,慢慢地攪拌起來。那個方糖的量足以讓我擔心她明天就會患上糖尿病。
「我呢,就認為過生日一定要好好慶祝。不管是親戚朋友、不認識的人、關係好的人、關係不好的人,都應該好好慶祝。如果淺井君在我們這裡打工的話,等你過生日的時候我就給你做一個特別好吃的蛋糕,保證讓不喜歡甜食的淺井君也喜歡吃。」
「望月女士,您一定特別會做點心吧?」
「你看我的體型就知道了啊!」
我想太過誇張地表示同意可能有點失禮,就不失禮貌地微微笑了一下。
「自從我做了這個工作,就覺得每一年都能當面慶祝生日,真的是一件非常特別的事。生日真的非常棒,它可以證明我們又很好地活過了一年啊!」
聽了這話,我開始拼命回想今年的生日我都做了什麼,可是記憶一片模糊。無外乎是叼著煙,一邊琢磨著錢都花哪兒去了一邊因此時喜時憂,要不就是和朋友一起喝酒去了。
撂下電話的笹川,用手攏了一下他的大背頭,表情似乎有點僵硬。
「望月小姐,接下來我要馬上去現場了!」
「是緊急委託嗎?」
「是啊。說是希望今天之內打掃出來。」
一瞬間的沉默之後,我感覺望月的視線直對著我。依照她的體型來說,被她直視,壓力相當大。
「淺井君,剛才來了一個緊急委託。可是笹川君剛剛才回到辦公室,現在又必須馬上出發了。他很辛苦是吧?他真的很辛苦是吧?他能行嗎?真讓人擔心啊!我們總說忙的時候恨不得讓家裡的貓都來幫忙,可是卡斯提拉也幫不上忙啊。真是讓人擔心啊。淺井君你也一定是這麼想的吧?」
這段臺詞表演得相當拙劣,可是又意味深長。我無言以對,只好低頭看著手裡的電子辭典。真的乾淨了好多啊。要不就再最後去一次,就當作去積累一些吹牛用的素材好了。
「如果可以的話……你能幫幫忙嗎?」
就像已經預知了我的回答一樣,望月把工作服遞給了我。
***
我換好工作服,上了那輛輕型卡車。笹川發動引擎,車裡響起了《藍色星期一》。說實話,我真希望此刻可以放點更歡快的曲子。
「今天也是孤獨死去的人嗎?」
對於我的提問,笹川目視前方緩慢地搖了搖頭。
「今天是一個二十幾歲的男性自縊的現場。去世兩天後才被發現。委託人是死者的母親,好像第一發現人也是他媽媽。」
「自縊是什麼?」
「總的來說就是上吊。是自殺,自殺哦。」
「不是吧?有什麼事情會煩惱到要自殺的程度呢?我是想不出來,所以完全不明白自殺的意義是什麼。」
我經常會看到一些關於自殺者越來越多的報道,可是對我來說這是個完全無法想象的選擇。
「那今天的臭味兒也應該很嚴重吧?」
我直接問出了自己最在意的問題。
「應該不會比上次嚴重。一般情況下,二十四小時到三十六小時之間腐爛得比較快。而且,腐爛產生的氣體會瀰漫全身,人體開始融化。雖然這會受到氣溫和季節等因素的影響,但八九不離十。」
「人會融化,這真的很不可思議。」
「人也是生物嘛。最終都要回歸到土地當中去的。」
我透過車窗看到的這些行人,有一天都會融化消失嗎?我感覺自己馬上就要想象到所有人都徹底融化、腐敗的液體肆意橫流的畫面了,嚇得我趕緊搖了搖頭。
「可是呢,自殺的現場感覺上和孤獨死不太一樣。」
笹川猛轉方向盤,輕型卡車一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一邊顛簸起來,我的屁股稍微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那是什麼感覺啊?」
「如果是上吊呢,因為全身肌肉鬆弛,大小便會失禁流下來;如果是用刀自傷呢,地板上就會有大量的血液淤積。」
「簡直就像驚險電影裡的畫面一樣。」
「也許你說得沒錯。所以根據實際情況,我們要使用更有效的清洗劑,需要特殊配製的那種。」
上一次的現場我們也帶了好幾種清洗劑,看上去每一種都不是一般的藥妝店可以簡單買到的,連正常的包裝都沒有。
「大家都不要為瑣事煩惱嘛,像水母一樣活著就好了啊。」
「我就沒辦法像淺井君你那樣豁達。我個人總會為自殺現場而感到氣憤。」
「那是為什麼呢?」
「雖然我不知道走到這一步他到底經歷了什麼,可是自己選擇死亡這太奢侈了。」
笹川的面部有些扭曲,好像在強忍著某種痛苦。見識過各種各樣的死亡現場的笹川,可能想到了什麼事吧。
「有那麼多人想活下去卻死了,自殺太奢侈了。」
笹川再一次重複說道,彷彿一吐為快。可在那之後他便陷入了沉默。
自己選擇死亡是件很奢侈的事嗎?我完全不那麼想。
***
我們抵達的公寓是一幢三層建築,看上去很漂亮。腳踏車棚裡停著時尚的旅行腳踏車和大型踏板摩托車。一看這公寓就是專門為單身人士提供的。附近的垃圾投放點貼著抱怨有人不遵守垃圾投放規定的告示。大門的自動門安裝了門禁,入口處栽種的植物也修剪得整齊美觀。
確認了位置之後,笹川把車停到了附近的投幣停車場。
「我要跟死者家屬聯絡一下,告訴她我們到了,你可以在工作之前稍微休息休息。」
笹川把手機貼在耳邊,我坐在他身邊開啟了車窗。我吐出的青煙慢悠悠地搖晃著飄出了車窗。過了一會兒,好像是和對方聯絡上了,笹川說了幾句之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那我們走吧。她好像已經到了。」
「等會兒我面對對方應該是什麼狀態?我還沒見過兒子自殺了的母親。」
「你就淡然處之好了。我們只是負責把房間打掃乾淨而已。」
所謂自殺,在我吃飯的時候、上廁所的時候、看殭屍電影的時候等等,應該就不斷地在發生吧。
而他只是這當中的一個。
這是連新聞都算不上的稀鬆平常的事。
儘管我這樣想,但要和傷心的人見面,還是會讓我心情沉重。
***
就在剛才的公寓前站著一位女性。遠遠看去也會覺得她穿得土裡土氣的,好像和我媽年齡差不多,頭髮裡零零落落摻雜的白髮十分顯眼。看到我們的時候,她便深深地低下了頭。
「您是白星先生的母親吧?」
笹川輕輕低下頭問候。
「是的,因為我們家那混賬兒子突然請您過來,真的是對不起了!」
「還請您節哀順變!」
順著笹川的這番客套話,我也一起低下了頭。近距離一看,我發現這位女士面容消瘦,雖然沒有化妝,但說話乾脆利落、腰板筆直。她和我想象的死者家屬感覺不同,這讓我鬆了一口氣,寬慰很多。
「雖然您還在悲痛之中,但不好意思可否讓我們儘早看一下房間內的情況呢?」
「好的好的。我把鑰匙放哪兒來著?對不起啊,最近我這腦子越來越不中用了。我也是一條腿邁進棺材的人了。」
這位叫白星的逝者的母親一邊開著玩笑,一邊從口袋裡拿出一枚鑰匙。可能是因為她慌張地尋找,鑰匙掉到了柏油路面上,發出了硬物碰撞的聲音。
「啊,不好意思啊,你看我這手忙腳亂的。」
「沒關係的。請您放心,我會好好收好的。」
笹川撿起掉在地面上的鑰匙,舉到白星女士的眼前。
「首先只有我們兩個先進去看一下室內的情況,白星女士,請您在外面稍等片刻。」
白星女士點頭同意後,笹川把鑰匙插進了門禁鎖孔裡。
「是從最裡面數第二個房間。」
一樓有五個並排的房間。這裡和上一次的現場不同,既沒有每家每戶門口那髒兮兮的洗衣機,也完全聞不到一點腐敗的臭味兒。
「聞不到臭味兒啊。」
「發現得早,而且最近天氣也比較冷。」
「我們不給那個媽媽看房間裡的樣子嗎?」
「等會兒進行作業的時候會請她在場見證的。不過,如果房間裡的情況太悲慘的話,就沒有必要故意讓她看好幾次了。我們兩個首先簡單確認一下。」
「可是,我覺得她比我想象的要堅強啊,還能跟我們開玩笑呢。」
一〇二房間。從外面看上去就是普通的房間。門口是一扇茶色的、即使風吹也不會吱嘎作響的厚重大門。
笹川雙手合十拜過之後,從口袋裡拿出了麝香豌豆的假花,和上次一樣安靜地擺在門口。然後他緩慢地把鑰匙插進了大門的鎖孔中。這一瞬間最令人緊張,我已做好了對抗蒼蠅進攻的準備,爭取不被發現地躲在笹川的身後。
門開啟了,和我的預測相反,並沒有一隻蒼蠅從裡面飛出來。
「並沒有那種臭味兒啊。」
房間裡好像拉緊了窗簾,一片漆黑。感覺空氣特別凝重,以至於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就彷彿走在陰暗的隧道里一樣,溼重的空氣不知不覺間把皮膚緊緊地包裹住了。
「嗯,總開關在哪兒呢?」
黑暗中傳來笹川推開電閘的聲音,房間裡的燈都點亮了。
穿過一個短短的走廊,眼前是一個八張榻榻米大小的一室戶型的大開間。正對面放著一張單人床,床單非常平整,連一個褶兒都沒有。此外還有一張小小的沙發和一張書桌,桌面上擺著一臺電腦。
「收拾得挺乾淨的嘛,讓我感覺就像平時來朋友家玩一樣。」
「朋友家應該不會有這個吧?」
我順著笹川的聲音看過去,在房間的角落裡有一個壁櫥,壁櫥前鋪著一張野餐毯。
「他是把繩子系在這個壁櫥的關門器上上吊自殺的。這個野餐毯是他怕大小便失禁弄髒地板才鋪的。死都能這麼用心,為什麼就沒想出什麼活下去的辦法呢?」
笹川反覆嘗試著開關這個壁櫥的門,每動一下,門上的金屬關門器都會變形。
「竟然把繩子系在了這麼不起眼的地方……」
「哎,只要真的下定決心要上吊,無論什麼地方都能做到。比如說門把手什麼的也可以。因為只要能勒住頸動脈和氣管就可以了。」
我真沒想到會有人在如此日常熟悉的東西上上吊。我一邊端詳著關門器和野餐毯,一邊想象在這裡上吊的人到底是以什麼樣的心情掛繩子的呢?是心灰意冷?悔不當初?還是徹底解脫?我想追問彼時心情的物件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
「反正我是做不到啊。」
「所以說,有些人他們除了死什麼都不想了。我們來檢查一下有沒有其他弄髒了的地方吧。」
聽到笹川的提醒,我開始環視室內。除了野餐毯和有點變形了的關門器以外,整個房間都只是一個極其普通的房間。
「他好像在服用抗抑鬱的藥啊。」
笹川瞟了一眼丟在書桌角落裡的裝藥物的紙袋。可能做了特殊清掃這個工作,對藥物都瞭如指掌了吧。
書桌旁的小書架上擺著幾本勵志書和漫畫,其他位置都塞滿了時尚雜誌。廚房裡只擺著幾種最起碼的調料,但儲備了不少零食。電腦的顯示屏上貼著一張從很高的地方拍攝的日出的照片。可能是他登頂富士山的時候拍的吧。
原來他喜歡登山啊……
門口擺著一雙登山靴。鞋底還粘著一些幹了的泥土,留有最近剛剛使用過的痕跡。我不由得往靴子裡面看了一眼,一張折得小小的紙條映入我的眼簾。
「這是什麼?」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把紙條拿了出來。剛一開啟,「遺書」二字就跳了出來。
「笹川先生!」
我不由得大聲喊了出來。聽到我的喊聲,笹川馬上跑過來。
「怎麼了?」
「這個,我在登山靴裡找到的,好像是遺書……」
這張帶著摺痕的紙條好像是從本子上胡亂撕下來的,作為遺書來說顯得太薄情了。
「在靴子裡發現的嗎?」
「是啊。雖然我只在電影、電視劇裡看到過,可遺書不是應該放在更容易被找到的地方嗎?什麼枕頭邊上啊、桌子上面啊之類的,放在鞋子裡的遺書……」
「一般情況的話,遺書和金錢這類東西應該是由最先進入現場的警察回收後轉交給死者家屬的。從靴子裡找到遺書,這個確實超出想象。」
笹川從各個角度對紙條進行了觀察。
「你讀一下內容吧!」
我接過紙條後,忐忑不安地粗略讀了一遍。因為我覺得這東西上彷彿還留著死去的人的體溫,所以感覺很不好。第一行寫著稍大的兩個字「遺書」,下面有一小段簡短的文章。
「我曾經想成為一個堅強的人。從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開始,我就想得太多了……媽媽,對不起……」
「根本就用不著刻意讓自己變成一個堅強的人啊。」
我聽到笹川的聲音十分平淡。紙條上的字型稜角分明,看上去有點神經質。
***
雖然房間裡幾乎沒有遭到汙染,但我卻感到那種發自心底的疲憊。笹川手裡拿著剛才發現的遺書,他把它按照原來的摺痕又折了回去。
出了公寓的自動門,我看見白星女士保持著跟之前如出一轍的樣子站在那裡。
「讓您久等了。我們對室內進行了檢查,汙染情況並不嚴重。為安全起見,首先進行消毒,然後對遺留品進行處理,過幾天再來換一下桌布的話,我想就可以恢復原狀了。」
笹川對室內的情況進行了說明,並提出了報價。白星女士頻繁地點著頭,聽著對房間現狀的介紹。
「太好了。我還一直在擔心如果房東讓我把這房子買下來那可怎麼辦啊。還以為要為了這不孝之子把棺材錢都賠進去呢。」
「不會有那樣的事發生的,請您放心吧!還有,我們在一雙鞋子裡發現了遺書。好像警察沒有看到。」
白星女士似乎並沒有馬上接過去的意思,她一動不動地瞪著笹川拿出的那張紙條。
「這是您兒子寫的最後一封信。」
聽了笹川的說明之後,白星女士用極緩慢的動作接過了紙條,慢慢地逐字逐句看了起來。我把視線從正在看遺書的白星女士身上移開,轉而看著地面。因為我想哪怕是白星女士,也應該會哭吧。儘管我跟她完全不認識,但如果可以,我還是不想看到這一幕的。
「可以讓我也參加整理遺物的工作嗎?」
只用了幾秒鐘通讀完遺書之後,白星女士用平淡的聲音問道。她不僅沒有崩潰哭泣,甚至連一點慌亂都看不到。這讓我舒了一口氣。
「當然可以。我們現在把清潔工具搬過來,請您在這裡稍等一下。」
「小光他……」
我們正要出發去輕型卡車那邊取東西的瞬間,白星女士好像要叫住我們一樣突然說道。
「聽說,小光在上吊的時候穿了成人紙尿褲。那個,他是為了不給打掃房間的人添麻煩吧?」
「我想是的。因為房間裡還鋪了野餐毯,我想那個也是為了防止房間被弄髒。」
「……那是因為我從小就告訴他不要給別人添麻煩啊。那孩子啊,就像這紙上寫的一樣,是個軟弱的孩子。可是,從小我跟他說的那些話,還有一些到最後他都記得啊。雖然他很軟弱,但他是個善良的孩子。即使他真的是個不孝之子。」
白星女士嘆了一口氣,馬上又安靜地微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