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悲傷的電路

死亡清掃日記 前川譽 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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笹川用藥物噴霧器對室內進行消毒的時候,我和白星女士等在門外。今天不用戴防毒面具,我們從一開始就只戴了防塵口罩,然後再戴上橡膠手套,穿上防護服。這和上次相比絕對是輕裝了。

「你今年多大了?」

「我前兩天剛過完生日,已經二十一了。」

「是嗎,和我家小光差兩歲。」

白星女士從手提包裡拿出一顆糖球放在我的手心裡。然後又拿出大福年糕讓我吃,這個再怎麼說也難以拒絕。

「小光小的時候啊,我沒辦法讓他吃到那些高階的好吃的東西,結果他長大了也吃不出好壞,就喜歡吃這些點心糖果。自打他開始去爬山了,就經常從口袋裡掏出巧克力啦糖球什麼的。」

白星女士很爽快地與我攀談,因為她的年齡也跟我自己的媽媽差不多,所以儘管是第一次見面,但感覺很親切。

「登山果然是白星先生的愛好啊。他家門口有一雙登山靴。」

「是啊,好像他經常去爬山。他說他最喜歡下山後去泡溫泉了。哪怕是回到了老家,也總是跟我們聊起爬山的事呢。」

白星女士無可奈何地笑了。她的眼角散落著一些到了這個年紀就會有的斑點,看上去好像是某種汙漬自然地附著在皮膚上。

「那孩子啊小時候哮喘很嚴重,為了增強他的體力,我們就經常一起去附近的山裡爬山。我離婚了,我們家裡沒有爸爸,所以他就總是纏著我。我們經常去爬的山還是很險峻的,所以回家的時候小光總是耍賴皮讓我揹他下山。」

「那可挺辛苦的吧。」

「是啊,沉死了。他簡直就像醃鹹菜時上面壓的那種重石。」

說這些話的時候,白星女士的笑容從沒間斷過。

這時房間的門開啟了,揹著藥物噴霧器的笹川探出頭來。

「消毒結束了,請進吧!」

白星女士猶豫了幾秒鐘,還是低頭致謝後踏進了房間。

「這個房子呢,孩子剛入住的時候我來看過一眼。」

一進房間,白星女士就立刻專注地看著兒子斷氣的那個地方。她穿的那件印著小花的長袖棉毛衫,相對她瘦小的身材來說實在太大了。

「我們馬上就要開始整理遺物了,請問您是否有什麼要求呢?」

「除了有小光的照片,其他的都請丟掉吧。」

房間裡小光留下了很多東西,難道只留下他的照片嗎?這讓我有點難以接受。

「好的,我知道了。如果我們發現了現金、有價證券、信用卡什麼的,也會交給您的。」

「好的。」

笹川拿出了七十升的塑膠垃圾袋,並提醒我們要套成雙層後再用。

「把要處理的遺物放在這個裡面,如果發現照片或現金、信用卡之類的貴重物品就留下來。其他如果有猶豫不知道該不該處理的東西,不要自己判斷,請問一下白星女士。」

「我知道了。那麼,真的要把照片和貴重物品以外的東西全部都處理掉嗎?」

「嗯。有時候為了接受現實還是處理掉比較好。」

我朝白星女士看去,結果她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來吧,我也來給這個混賬小子的房間來個大掃除吧。」

白星女士接過笹川遞給她的塑膠袋,第一時間就把鋪在壁櫥前的野餐毯丟了進去。野餐毯是藍色的,從有些角度看上去很像一攤正方形的積水。

「鋪著這個東西,難道是想在房間裡野餐不成?」

白星女士一邊笑著一邊看向我,尋求我的回應。

「也許,他現在正在天堂裡野餐呢。」

聽了我的回答,白星女士一如既往地微笑著。

把野餐毯收起來之後,我開始清查壁櫥裡面的東西。小光應該是一個對衣著打扮很用心的人,衣櫥裡掛著幾套看上去十分清爽的西裝。其中還有幾件登山時穿的衝鋒衣。

「衣服全都不要了嗎?」

「請丟掉吧!我跟他尺寸也完全不一樣,又不能當睡衣穿。」

我一件一件把衣服丟進塑膠袋中,每拿出一件都會有一股淡淡的男用香水和塵埃混合的味道掠過鼻尖。這是一個陌生人的味道。

是那個在這房間上吊死去的人的味道。

我惆悵了一瞬間,又繼續處理衣物了。小光的痕跡必將從這個房間徹底消失,這個結果一目瞭然。

對於小光來說,這個房間到底給了他怎樣的感覺呢?這裡是他和戀人、朋友歡聚一堂,讓他感到開心的地方嗎?還是可以把自己深深地埋藏在內心世界裡的那種陰鬱的地方呢?可是,無論是哪個我都不能理解。沒過幾分鐘,壁櫥裡已經沒有衣服了,變成了一個角落裡積著灰塵的毫無意義的狹小空間。

笹川開啟了擺著電腦的書桌的抽屜。他每拿出一件東西都會認真地端詳。

「這裡有照片哦。」

笹川把幾張照片遞給白星女士。我突然很想知道小光長什麼樣子,於是就湊到白星女士身邊,跟她一起把視線投注到照片上。

「這個時候臉蛋兒上還挺有肉的,應該是剛進公司的時候。」

因為年齡相近,我還在想如果是我認識的人可怎麼辦,但照片上這個人是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

「眼睛跟白星女士您長得很像嘛。看來他是真的喜歡登山,曬得好黑呢,完全是那種登山男的感覺。」

照片上的小光置身於一間有很多同事的漂亮辦公室之中,他坐在椅子上對著鏡頭比出勝利的手勢。滿面笑容的他,怎麼都看不出是個會自殺的人。

「他是做什麼工作的啊?」

白星女士目不轉睛地看著照片,我輕輕地問她。

「他在證券公司。他一直很自豪,說雖然忙,但工作很有意義。」

「小光是高材生啊!他的長相看上去就很聰明。」

「你說什麼啊,這孩子真的是笨得不行,總需要大家拉扯著他才行啊。」

白星女士用手指輕輕撫摸著照片。

「白星女士,請您一定要堅強,時間會撫平一切的。」

我說出一句不知何時看過的電視劇裡的臺詞。我從沒想過這樣的臺詞會在現實中從我的嘴裡說出來,可我真心希望白星女士能夠振作一點。聽了我的鼓勵,白星女士莞爾一笑。

***

這次的現場和上一次相比明顯要輕鬆很多。既沒有腐敗的臭味,也不存在人形的汙漬。目之所及都是普通房間的樣子,這感覺就好像某人要搬家,我來幫忙收拾東西而已。

白星女士臉上一直掛著爽朗的笑容,手腳麻利地處理著死者的遺物。人常說「為母則強」,她就是很好的體現。她能夠翻過悲傷的大山,真讓人欣慰。如果每丟一件東西都要哭一遍,今天的活兒就沒法幹了。

我走到玄關前開啟鞋櫃,一股皮鞋特有的氣味撲鼻而來。跑鞋也好,看上去很貴的皮鞋也罷,都毫不猶豫地丟進塑膠袋中。比起運動鞋,小光的皮鞋要多很多。可我卻只有一雙很便宜的人造革皮鞋。小光每天都要穿這些皮鞋。恐怕他心中的某種東西和這些皮鞋的鞋底一起,都曾日復一日地不斷被磨損吧。我一邊在腦子裡思考這個關於損耗的比喻,一邊繼續幹著手裡的活兒。

等我把鞋櫃清空之後,我拿起了放在門口的那雙登山靴。它拿在手裡沉甸甸的,鞋底還粘著已經乾透了的土。

我總覺得這鞋子裡還藏著某種資訊,就像那鞋底附著的土一樣。就這樣丟了能行嗎?遺書可是從這雙登山靴裡發現的啊。

總之,還是讓白星女士確認一下比較好吧。我走到白星女士身邊。

「這雙鞋子怎麼辦呢?」

正在床附近進行打掃的白星女士認真地看了看鞋子,又看了看我。

「丟了吧。我只帶了個小小的背包,這個也沒辦法拿回去。」

「丟了倒也簡單……可是,我想也許小光臨終之前剛去登過山,所以這也許是他穿的最後一雙鞋。還有,如果拿不回去的話,也可以叫一個快遞啊。」

「嗯……還是丟了吧。」

「可是……」

「我只帶照片回去就可以了。你就按我的意思做吧。」

「淺井君,那雙鞋還是丟了吧。」

正在書桌附近工作的笹川停下手裡的活兒,彷彿在告誡我一般說道。

「我知道了……」

雖然我還有些不情願,但只好回到門口,並把這雙髒了的登山靴放進塑膠垃圾袋中。隨著一聲乾脆的聲音,登山靴也融入到了其他鞋子的海洋裡。

***

最後,白星女士決定帶回去的遺物就只有幾張照片。小光隨身佩帶的手錶也好、飾品也好,很可能全部都處理掉了。

「等一下負責搬運廢棄物的人會過來,等所有的東西都搬完了,清理工作就結束了。您需要我跟認識的專業人士聯絡一下幫您更換房屋的桌布嗎?」

「謝謝您!這個不孝之子添的麻煩真是沒完沒了啊。」

白星女士一邊敲著肩膀,一邊嘆著氣說道。

幾分鐘之後,門鈴響了。我穿過短短的走廊,拉開門把手。

「哎呀?你怎麼在這兒?」

小楓那長長的假睫毛,每當她眨眼時都會撲扇撲扇地搖動。

「正常啊,我本來也計劃來打工的。」

「還有,這事你剛才怎麼不說?對了,今天的東西多嗎?」

「很多哦。單身生活的全部家當。」

「三十分鐘的事兒!」

楓向我露出一副可以輕鬆搞定的笑容後走進房間。她向白星女士微微行了一個禮,然後迅速地拎起好幾個房間裡的塑膠袋開始搬運。

「我說你,別在這兒傻站著了,快幫忙搬!」

被楓催促著,我只好抓起堆在門口的塑膠袋一起往外搬。如果楓的判斷沒錯的話,再有三十分鐘,小光的痕跡就要從這個房間裡徹底消失了。

楓一個人搬那個小小的沙發,我和笹川兩個人搬床。我們一邊小心不要碰傷公寓的牆壁和一樓的自動門,一邊朝楓的卡車艱苦跋涉。

直到白星女士的身影徹底看不見了,我一直壓在心裡的疑問不由得脫口而出。

「竟然讓我們把所有的東西全部丟掉……除了照片以外,有些東西留下來多好。」

可能是因為附近沒有停車位了,楓的卡車停在了離公寓有點遠的地方。

「是吧。不過我倒是能夠理解白星女士的想法的。」

「啊?真的嗎?如果站在小光的立場來看,這樣做難道沒有一點可憐嗎?」

我們走到卡車邊上,兩個人齊心協力把床放上了貨廂。

「把遺物都丟了,這也是一種自我保護啊。在我看來,白星女士正在竭盡全力想要截斷悲傷的電路。」

笹川的視線落在那些裝在卡車貨廂裡的遺物上。

「悲傷的電路?」

「嗯。這世上有些人,如果不截斷自己的悲傷就沒辦法繼續活下去。這就像關上電燈的開關一樣。」

「是這樣的嗎?可是白星女士一直笑容滿面地跟我們一起收拾那個房間來著啊。看上去她好像對小光死了這個事實已經充分地接受了啊。」

「接受死亡,不是那麼容易的啊。」

笹川微微笑了一下。他正在說的話和他的表情完全矛盾,這讓我感到十分迷惑。

***

終於最後一個塑膠袋也被裝上卡車,楓也坐在駕駛員的位置上了。笹川去向白星女士彙報清掃工作到此結束,這邊只剩下我和楓兩個人。

「看,我沒說錯吧,正好三十分鐘。如果換一個更靠得住的、肌肉發達的幫工的話,估計二十分鐘就能搞定了。」

「我這次已經跟上次不一樣了,那種裝了遺物的塑膠袋,我可以一次拿三袋了!」

「你是不是傻啊?誰說是靠數量取勝的啊?要看工作的質量!」

看起來我永遠說不過楓了。話說回來,如果幾個小時前不是偶然碰到她的話,我今天也不會來這裡打工……

「你多大了?」

楓問得很唐突。

「啊?二十一,怎麼了?」

「真的嗎?我還以為你比我小呢。就是因為像你這種不靠譜的人太多了,我們這一代人才會被說得一無是處,被人看不起啊!」

我一邊假裝沒聽見楓在說什麼,一邊想起小光也跟我們年齡相仿。

「我說你,表情好嚴肅啊!你是不是累了,心情不太好啊?」

「不是……今天這個人跟我們年紀差不多。可是我們卻不能和他這樣正常地聊天,也沒辦法聽到他的聲音了……雖說這都是我們平時習以為常的事。我一想到這個就……」

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的楓,慢慢地說道:「你剛才說我們聽不到已經死去的人的聲音,其實並不是這樣的。」

「誒?」

「有一種聲音,光靠豎起耳朵去聽是聽不到的。要聽那個聲音,必須開啟心扉才行。」

「那是什麼?難道小楓你會通靈嗎?」

「算是吧。你是個新人,還不知道啊。」

楓說的那些聽起來只是一些漂亮話,可她的表情卻非常認真。忽然,我腦子裡浮現出差點就忘了的登山靴。

「我說……」

「什麼事?」

「有一個遺物我很想交給死者家屬。」

楓彷彿開始思考地抱著雙臂。

「他家裡人說不要了嗎?」

「嗯,讓我丟了呢。那是一雙登山時穿的鞋子,我總覺得白星女士回家以後就會後悔自己丟了那雙鞋。這種事不是經常發生嗎?一度以為自己不要的東西,丟了幾天之後又覺得不該丟了。」

「是啊,有很多家屬從一開始就把所有的遺物都當作垃圾看待。」

楓雖然外表花哨,可說出的話卻很中肯,我對她的看法稍有一些改觀。我走到卡車的後面,看著貨廂上裝載的遺物。

「可是,已經太晚了吧……」

「我說,要不你問問本人的意見吧?」

不知什麼時候,楓已經站在我身邊。

「小光已經死了,他不可能表達自己的意見啊。」

「總之,我現在開始倒數一分鐘,如果這一分鐘之內你能把鞋找出來,我們就去交給他媽媽吧。如果倒數結束了也沒找到,我就把貨廂鎖上了。」

「這麼多東西,一分鐘怎麼可能找到呢?」

「一、二……」

楓已經開始倒數,我慌忙跳上卡車貨廂。箱型卡車的貨廂裡有些昏暗,光線只能照到門口附近,視線實在不理想。

「是哪個……」

因為我們用的是黑色的塑膠袋,並不是透明的,看不到裡面。

「是哪個?是哪個?是哪個?」

我就憑手感,從身邊的塑膠袋開始一個個摸起。可是,無論哪個都摸不到鞋的觸感。

「三十四、三十五……」

我一邊為倒數而著急,一邊用目光搜尋著四周的塑膠袋。身邊的幾個袋子已經確認過了。

看來還是沒戲啊……

眼看著放棄的情緒就要獲勝的時候,我感覺好像從剛才搬過來的沙發後面傳來了「嘩啦」一聲塑膠袋摩擦的聲音。我朝發出聲音的地方走過去,看到一個彷彿故意藏在那裡的黑色塑膠袋。我胡亂地從外面摸了一下。

我的手感受到一個硬邦邦的鞋底的觸感。

「就是它!」

我手忙腳亂地去解袋子的扎口。可是它系得很結實,並不容易解開。我心急如焚,小心翼翼地活動我的指尖。

「五十八!」

我從貨廂裡跌跌撞撞地滾落出來時聽到了楓的笑聲。

「你看,你不是聽到了嗎?我沒有蒙你吧!」

在貨廂裡聽到的聲音應該就是個偶然。儘管如此,我仍一邊感受著登山靴沉甸甸的重量,一邊用力地深深點頭回應。

***

我把大費周章好不容易找到的登山靴暫時放在「死亡清晨」的輕型卡車貨廂裡,然後回到公寓前。笹川和白星女士還在那裡交談。

「東西都順利運走了?」

「是,沒什麼問題。」

我對笹川進行了彙報,而其中夾帶了一部分謊言。我望向白星女士,剛才她拿在手裡的那幾張從房間帶出來的照片,已經被放進了包裡。

「真的太感謝了!我也好像做了一次突如其來的大掃除一樣,肩膀都痠痛了。」

「您辛苦了。換桌布的事,我會和認識的公司進行聯絡的,我想他們過後會和您聯絡的。」

「我這就去租房的房產公司打個招呼。我這個不孝的兒子,真的是給人家添麻煩了。」

我們離開的時候,白星女士可能是因為要去房產公司的原因,朝著相反方向走去。

而我和笹川則朝我們的輕型卡車方向走去。這時,我想把那雙登山靴交給白星女士的想法越來越強烈,終於下定決心對笹川張口說出了實情。

「我,還是想把那雙登山靴交給她。實際上那雙鞋現在就放在輕卡的貨廂裡。」

在一瞬間的沉默之後,我聽到笹川平靜的聲音。

「你為什麼想把那雙鞋交給她呢?」

「我總覺得白星女士有一天會後悔的。也許她現在不想要那雙鞋,可是我覺得有一天它會變成值得珍惜的東西的。」

「那會不會只是你的自以為是呢?」

「不是的,白星女士也一定會高興的。」

「是嗎?如果那樣的話,趁她還沒走遠你快去吧。」

我聽到笹川的回答,就像接收到一個訊號,立刻朝輕型卡車跑去。我從貨廂裡拿出那雙鞋,又原路跑了回來。

「我馬上回來。」

笹川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我經過公寓前,朝著白星女士的方向跑去。我想她應該還沒走遠。我兩手各拿著一隻登山靴,鞋帶在空中晃動著,接觸到鞋子的雙手十分灼熱。

我突然看到白星女士的身影,是在進入一條通往車站的直路的時候。

「白星女士!」

那條路的入口處高高地懸掛著商店街的拱門,街道兩邊緊湊地排列著搞不清什麼人會在裡面買東西的女裝店、拉麵店、印度咖哩店等很多店鋪。就在這條街的一角,白星女士呆呆地望著人來人往的行人。

「終於追上您了,太好了!我是趕緊跑過來的。」

「啊啊……之前真是謝謝您了……」

「您怎麼了?怎麼會站在這裡啊?」

「我在想小光是不是每天都要走這條路啊?我覺得就這樣看著從這裡經過的人群,我的小光就會出現,走過來跟我打招呼。」

白星女士的臉上再也看不到之前的笑容了。即使在跟我說話的時候,她的眼睛也是呆滯地望著川流不息的人群。

「請您不要這麼說,一定要打起精神來啊!您還是笑著看起來最舒服了。您看,我把這個給您拿來了!」

我興高采烈地把拿在手上的鞋子舉了起來。白星女士終於把視線從人群中拉了回來,瞥了一眼我手上的鞋子。好一陣子,她都一言不發。正當我要繼續說點什麼的時候,她突然開口了。

「自己辛辛苦苦養大的孩子死了,還能打起精神的母親,這世上會有嗎?」

白星女士面無表情,她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清。

「我沒有發現那孩子的痛苦,我好後悔我現在什麼都做不了,對於這樣的母親你還要她笑嗎?」

「白星女士……」

她盯著我的雙眼瞬間充血溼潤了。

「我不是說了把它丟了嗎?你為什麼還要這麼做呢?」

「這個……您到底怎麼了?」

「如果我把這雙鞋帶回家……我就是承認了……承認了這孩子已經不在了……我就承認了不是嗎……」

白星女士一邊蹲下,一邊開始失聲痛哭。交織的人流向我們投來的只有或冷淡或獵奇的眼神。

「對不起!我並不是那個意思……對不起!對不起!真的是對不起了!」

面對崩潰痛哭的白星女士,我除了道歉找不到任何一句安慰的話。

「那我告辭了……」

當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雙手拿著那兩隻鞋跑了起來。而且就好像害怕有什麼追過來一樣,我一邊跑一邊不斷地回頭。

***

我回到輕型卡車的時候,笹川正半開著車窗在吸菸。他看到我,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只是輕輕地招了招手。

即使看見我把登山靴又原封不動帶回來了,他也什麼都沒問。我坐進副駕駛的位置上,只聽到了引擎發動的聲音。

「我沒能交給她……」

「是嗎?」

《藍色星期一》的節拍聽起來比平時更加冰冷。停過幾個紅燈之後,從我的口中自然地流露出了後悔的語氣。

「我,真的太不懂事了……我以為我對她說了溫柔的鼓勵……反而傷害了白星女士。什麼天堂、什麼時間會撫平一切、什麼要振作、什麼要打起精神……我只會說那種聽起來好聽的話。其實我根本就沒考慮過白星女士的感受,只是把我想說的話強加給她而已……」

我的大腿上還放著那雙髒了的登山靴。幹了的泥土已經變成塵沙,好像曲奇餅乾的碎屑一樣粘在我的工作服上。

「那鞋我送去做個法事超度一下,得妥善處理才行。」

「對不起……」

兩個人彼此沉默片刻後,我聽到笹川好似喃喃自語的聲音。

「溫柔的鼓勵,到底是什麼呢?」

「我也不知道。」

「我想啊,這世上壓根兒就不存在什麼溫柔的鼓勵。那些都只是聽上去很溫柔的話而已。」

「可能是吧……」

「可是呢,有時候一些非常笨拙的表達,甚至是捱罵時的一些話,過後想起來會覺得那些話讓你心頭一暖,那這些話才是真正溫柔的話吧。」

真正溫柔的話……

「在所有的話語中,都潛藏著變成溫柔鼓勵的話的可能性哦!所以,今天淺井君對白星女士說的那些話,也許有一天也會變成真正溫柔的話的。」

聽了笹川的話,我又一次低頭去看那雙登山靴。白星女士的哭聲在我的耳膜深處反覆迴盪。

***

到了辦公室樓下,笹川說他要把登山靴送到認識的神社去,把我一個人放下了。

「回見!」

笹川丟下一句,就開著輕卡離去了。

我看了一眼貼著透明膠帶的門,按響了門鈴。很快望月明快的笑臉就從門的那邊露了出來。

「辛苦了!沒凍著吧?」

「沒有,並沒覺得……」

我馬上去了浴室。洗一個溫暖的熱水澡,感覺一部分疲勞從身體裡融化出來,隨著流水從下水道流走了。

我換好衣服從浴室走出來,看見桌子上除了散亂地堆放著成捆的檔案外,還有一個裝著三明治的盤子。

「你肚子餓了吧?來個三明治怎麼樣?」

「不是特別餓,不用了。」

「說什麼呢。你是一個人生活吧?不吃點有營養的怎麼行?」

我敵不過望月的熱情,拿起三明治送到嘴裡。那是很樸實的味道。只咬了一口,被忘卻的飢餓就復甦了,回過神時自己已經在津津有味地大嚼特嚼了。

「卡斯提拉出去玩了嗎?」

我突然想起那隻貓來,就問了一下。此時特別想摸一下它那柔軟的毛髮。

「是啊,那孩子來無影去無蹤啊。」

「如果有來世,能做一隻貓或者水母就好了。」

「貓的世界也沒那麼容易哦!哪怕是卡斯提拉,也可能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牽絆呢。有時候它也會一副惡狠狠的表情走進我們‘死亡清晨’來。」

卡斯提拉露出惡狠狠的表情,恐怕只是它餓狠了的時候吧。

「換一個話題啊,你覺不覺得這個辦公室有點暗?」

聽望月這麼說,我看了一下四周。

「怎麼說呢……確實有點。總讓我有意無意地想起我在老家看過的夜裡的大海。」

「果真是很暗啊!我呢,一直在這裡工作,突然一瞬間就覺得好像自己一個人被拋棄在黑夜裡一樣,而且好像永遠不會天亮了。」

在我看來,從公司起名叫「死亡清晨」的時候開始,就註定房間裡是暗暗的。

「這個日照的問題,說實話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吧。」

「不只是這個問題……總之,好想換一個能夠感受到清晨明亮的陽光的亮堂地方啊!所以這裡需要一些變化。比如說某個不喜歡吃甜食的人,能定期出現一下什麼的。」

我沒做任何回答,只是把剩下的三明治繼續往嘴裡塞。

「你別看卡斯提拉那樣,其實它還是挺挑人的。看它很自然地靠近淺井君的時候,我嚇了一跳呢。」

我想那也只不過是一時興起罷了。不過話雖如此,我還是有一點點高興的。

「還有啊,笹川君這人雖然不太表現在臉上,但淺井君你幫他把喪服送去幹洗這事,好像讓他特別開心來著。」

我從手裡的三明治中抬起臉。可是笹川卻什麼都沒有跟我說過啊?

「不會吧……我只是做了應該做的事而已。」

望月又笑了一下,輕輕搖了搖頭。

「只是袖口弄髒了一點點不是嗎?一般的人可能會覺得只要道歉就可以了。而且啊,你們又只是在喝酒的地方偶然遇到的不認識的人。一般是不會想到要送去幹洗的。」

「是這樣嗎……」

「別人非常珍惜的東西,自己也能同樣珍惜地對待,這其實是一件超乎想象的困難事。」

望月碎碎唸的聲音,消失在有些昏暗的辦公室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