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身穿去葬禮的黑西服上,還殘留著些許未散盡的香火味兒。身邊的座位都空著,整個車廂也空蕩蕩的沒幾個人。這味道雖不至於招人白眼,但也絕不會讓人感到舒服。
車內廣播說下一站就是東京站了,我緩緩地站起身來。都怪老媽硬塞給我的密封食品和蔬菜汁,雙肩包變得異常沉重,帶子勒著我的肩膀。
明明是到處都能買得到的東西……
我輕輕地咋舌,朝車門走去。
***
夜裡的風帶著寒意,讓所有毛孔都緊閉起來。也許該準備冬裝了。
我決定去租幾張光碟,把今晚熬過去。租點一直想看的殭屍片和成人電影回來,一直放到困了為止吧。葬禮當天就看殭屍片好像不太好,可我也想不到其他想看的了。
蔦屋書店櫃檯裡站著一個面無表情的男店員。這樣一來今天借成人電影就方便多了。我一頭鑽進店鋪深處成人影片區的簾子裡,就像鑽進常去的小酒館一樣輕車熟路。
四部片子一千日元的優惠活動讓人心動,於是我拿了三部殭屍片和一部成人電影去了收銀臺。結賬時還依稀能聞到身上的線香味兒,可不知不覺中,我好像已經逐漸適應了。
回家路上我突然想喝一杯。我覺得找個小酒館一邊喝著啤酒,一邊緬懷去世的奶奶也未嘗不可。
我開始物色合適的地方,這種日子必須找一家靜得下心的店才行。
以前在老家時,我總是軟磨硬泡地跟奶奶要零花錢。可反過來,我卻好像從來沒給奶奶買過什麼禮物。那麼,至少今天我應該安安靜靜地想著她、跟她喝兩杯才對。不然殭屍片也好,成人電影也罷,我是不可能心安理得地看進去的。
我用眼角的餘光看著大馬路上湍急的車流,想著去哪兒好呢?這時,我突然想起一家之前留意到的小店。
那是前些日子無意中看到的一家小飯店。雖然我覺得那家店可能有點貴,但只喝一杯啤酒的話,應該不會對錢包造成太大的衝擊。再說,今天我穿的可不是平時那身髒兮兮的帶帽衛衣配牛仔褲,而是參加葬禮的黑西服套裝啊。
我一邊解下黑色的領帶,一邊掉頭朝那兒走去。
***
帶著過去的記憶,我徘徊了幾分鐘後,摸到了小店門前。小店的門簾上寫著「花瓶」二字,好古樸的名字,帶著一種細膩而高雅的韻味。入口的拉門旁有一盞竹製的燈,散發著淡淡的光。旁邊還放著一個小小的碟子,裡面盛著一小撮雪白的鹽sup/sup。
我確認了一下錢包的實力,只有一張五千日元紙幣。
這麼高階的店,平時我可吃不起。
我拉開拉門,一陣「喀啦啦」的清脆聲音後,勾人食慾的燉菜香味瞬間撲面而來。
店內只有一個用整張原木板做成的吧檯和三張四人座的桌子。這是一個面積不大卻十分整潔舒適的空間。店裡沒放音樂,只能微微聽到鍋裡煮著食物的聲音。
「晚上好!」
吧檯裡一位穿著罩衫的女士向我問好,她大概三十出頭,是個鼻樑挺拔、十分清秀的美人。
「我就一個人……」
「請您隨便坐吧。」
吧檯邊上一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獨自一人喝著酒,此外沒有其他客人了。那個男人可能是個常客吧,他的樣子和這家店已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我也在吧檯邊坐了下來,和他隔了三個座位。
「喝點兒什麼啊?」
女士隔著吧檯朝我微笑著。她拿起筷子,夾了點兒熟菜放到小碟子裡。
「啤酒。」
「我們家只有瓶裝啤酒,可以嗎?」
「好的。」
在等待瓶裝啤酒的時候,我謹慎地環視了一下店內。菜品都寫在那種七夕節乞巧時用的細長紙條上,等距貼在牆壁上。價格超出想象的便宜,品種也很多。
吧檯最裡面擺著一個淡藍色的花瓶,裡面插著一支叫不上名字的花。
「來,請用!」
女士把啤酒瓶傾斜過來,擺出要給我斟酒的架勢,我客氣地把剛接過來的玻璃杯伸了過去。
「您是第一次來我們家吧?」
「是啊。之前偶爾從這門前經過,就想著什麼時候要來一次……」
「聽您這麼說真是開心!那您慢用啊!」
玻璃杯裡斟滿了晶瑩剔透的金黃色液體。一看到這個,喉嚨深處突然覺得極度乾渴。前菜的小碟子裡是我喜歡的煮芋艿,我喝了一口啤酒之後趕快吃上一口,非常入味,相當好吃。
把杯子裡的啤酒一口氣幹下去之後,我才想起自己已經把奶奶的事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奶奶,對不起!我平時沒什麼機會來這麼講究的居酒屋,完全被這裡的氣氛給鎮住了。您在天堂裡可一定要開心啊!
我一邊在心裡跟奶奶解釋著,一邊給自己斟滿了第二杯啤酒。
「我說,你這身衣服是去參加葬禮了吧?」
正要從口袋裡掏手機的時候,旁邊那個男人突然跟我搭訕。他目光茫然地盯著我的胸口。
「是啊,今天我奶奶出殯。」
脫口而出回答了他的提問後,我開始擔心會被他罵。因為一般不會有人穿著參加葬禮的衣服來居酒屋的。
那男人聽了我的回答什麼都沒說。我倒覺得他一定是在暗地裡責怪我,越發覺得不爽。
「那不是和我一樣嘛。」男人淡淡地笑了一下,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
我吃驚地瞪大了眼睛。他確實穿了一身黑,領帶也是黑色的。
「您也參加了葬禮嗎?」
「哪裡。我是要穿著這身衣服生活的,所以今天也穿著它。」
我不知道他是在開玩笑還是說真話,只好回應了一個不失禮貌的微笑。
「也算是祭拜你的奶奶吧,我請你吃點什麼,我們一起喝酒吧!」這男人一邊撓著亂蓬蓬的頭髮一邊跟我說。
不知道是燙了頭還是嚴重的自來卷,他的頭髮鬈曲得相當狂野。
「行了,阿笹。快別糾纏年輕人了!人家一定是想自己一個人悠閒地喝酒的。」女士隔著吧檯,一臉驚訝地說道。
說實話,正如這位女士所說,應酬一個完全陌生的男人,我真的覺得很麻煩。再說,我原本也只打算喝一杯酒就回家的。旁邊椅子上的袋子裡,還有殭屍片和成人電影在等我回去看呢。
「怎麼會?這世上沒有比別人請的更好喝的酒了!」
被他這麼一說,我也只好點頭。於是,我一邊暗暗抱怨好麻煩,一邊拿著自己的瓶裝啤酒挪到他身邊的座位上。
這麼近距離一看,令人意外的是,這個男人其實很年輕。大概只有三十出頭,絕不像是超過三十五歲的人。
「小悅,再給我來一份日本酒和醋浸青花魚。你還有啤酒嗎?」
「嗯,我還有。」
明明是他邀請我一起喝酒的,可他卻很快陷入了沉默。看著他慢吞吞地吐著青煙,我心想這是什麼情況啊?只好主動尋找聊天的話題。
「那個,我,這身穿去葬禮的衣服上還沒撒避邪的鹽,您不介意吧?」
「啊,沒事沒事,用不著那麼做。葬禮後往身上撒鹽,那是把死當作不乾淨的東西,想用鹽來清除。可是死並不是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它只是每個人早晚都要面對的、理所當然的一個現象。」
這個男人一邊把酒杯湊到嘴邊,一邊飄飄然地繼續說著:「鹽這東西,只要在吃西瓜或者吃天婦羅的時候撒撒就夠了。」
雖然我也不知道他說得對不對,但看起來他根本不在乎這件事,這樣我就放心了。不過仔細一想,這個男人自己也穿著參加葬禮的衣服,那也就沒有跟我生氣的道理了。
剛剛點的日本酒端上來了,男人很熟練地把酒杯伸向那位女士,請她給他斟酒。
「小悅長得好看吧?和她的名字悅子特別般配。真是名如其人啊!」
原來這位女士叫悅子。她好像已經習慣了這男人的奉承話,故意做了一個受寵若驚的表情。
「來吧,讓我敬你一杯,祝你的奶奶一路走好!」
「敬我?」
「就是緬懷故人,表達敬意。這種時候不能把杯子舉得老高,也不能互相碰杯哦。」
我一邊模仿著他的動作把酒杯輕輕端起,一邊盡力回憶奶奶生前的面容。可是,腦子裡浮現出來的卻只是奶奶那張遺像上的樣子。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淺井航。」
「我是笹川,請多關照。」
笹川長著一雙垂眼,看上去十分溫柔。
「笹川先生您經常來這家店嗎?」
「可不是嘛,幾乎每天都來。我得來看著,以防有什麼不地道的客人進來。」
在吧檯裡忙碌的悅子苦笑著說:「又說這種話了。」最煩人的客人恐怕就是笹川你本人了,我把這個想法和啤酒一起喝進肚裡。
「剛才您說您每天都要穿著這身衣服,是真的嗎?我很久沒系領帶了,感覺快憋死了。」
「是真的。關鍵是要適應,適應!不管什麼事,只要你習慣了,就沒什麼大不了的。」
「笹川先生,莫非您是從事喪葬行業的?」
「不是哦,我在清掃公司工作。」
清掃公司?這個答案讓我很意外。我還從沒見過哪個清掃人員需要每天穿著參加葬禮的黑西服上班的。
「誒?清掃公司就是清理街道上的垃圾什麼的嗎?」
「有點不一樣。不過,都是把一個地方打掃乾淨,這一點上是共通的。哎,我的事情沒什麼好講的。話說回來,淺井君你是大學生吧?」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如果告訴他我大學畢業了卻沒有正式工作,就做一些雜七雜八的兼職,恐怕他會把我當作那種輕浮的年輕人吧。不過我轉念一想,反正這個男人以後也不會再見面了,他怎麼想都無所謂。
「我就是個打工的,靠打零工維持生活。倒也樂在其中,忍不住要對現在的輕鬆自在高唱讚歌。」
「哦?我也曾經過過那種日子啊!那時候真的沒錢,整天在超市的試吃櫃檯前轉悠。最慘的時候,曾經把莫名其妙的野草煮了吃,那絕對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難吃的東西。」
笹川先生開始講起他那些獨特的悲慘經歷。我一邊應付地點頭,一邊喝啤酒。聽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訴苦,絕對是最無聊的事。
「你老家離東京近嗎?」
「不近,我老家是東北的鄉下。」
「真不錯啊!說到東北,那裡的大米很好吃吧?還有少見的當地好酒。」
「我老家靠著海邊,雖然也有田地,但最主要還是漁業。不過,除了漁業就什麼都沒有了,真的是超級無聊的地方。遊戲廳、電影院、時髦的服裝商場什麼的一概沒有。那地方沒救了,所到之處都被海風吹得鏽跡斑斑的。」
我腦子裡浮現出家鄉那條小小的商業街。關門大吉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連成一片,一過晚上七點,連野貓的影子都看不見。
「馬路上只有牛在走,風裡一股大海的鹹味兒,洗完的衣服和魚乾曬在一起。跟東京完全不一樣。」
「哦?那不是很有情調嗎,很好啊。」
「笹川先生您是沒在那裡生活過才能說得這麼輕鬆啊。那裡只有一眼望不到邊的渾濁的大海。」
「我好想在那樣的地方,一邊聽著海浪的聲音,一邊享受安靜的時光啊!」
「與其說是安靜……不如說是個在寂寞中飽受煎熬的城市。我從小就一門心思琢磨怎麼才能逃離那裡,所以才不顧一切先來了東京再說。」
「來了再說」,這話也不知道之前說了多少次。我的人生彷彿就是由「來了再說」連線起來的。
「這樣啊?你並不是因為有什麼事要在東京做才來到東京的啊。」
「是啊。剛開始的時候我覺得只要我在東京活下去,就一定能很快找到想做的事吧……最近我開始覺得就這樣也挺好的。因為我總覺得那些熱火朝天地講述自己夢想的人,看上去都有點寒酸。差不多就行了,高興的時候和好朋友喝點酒,還能笑得出來就挺好了。反正到最後就算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夢想和願望,不是也能活下去嗎?就像水母那樣……」
「水母?」笹川聲音平靜地問。
可能是有點醉了,我發現自己話多起來了,變得滔滔不絕。
「我所向往的生活,就跟我們老家那邊大海里漂著的水母一樣。只要毫不用力地漂在大城市裡就好。我想這樣的人生也沒什麼問題吧。」
「淺井君說話可真有趣。」笹川笑著又抿了一口酒。
我以為他一定會說「你要有夢想啊」或者「現在的年輕人啊」這種話,看他這樣子我竟有點失望。
「對人生過度地期待,會中毒啊!」
我微微低下頭,輕輕搖晃著手中的玻璃杯。剛剛這句話是我在某本雜誌上看到的,是一個影像製作人說的。我覺得這句話很酷,就暗暗記在心裡,想著哪天拿出來跟誰說說。
「是啊,只要沒有期待,也就沒有失落。不抱過度的希望,也就沒有太大的絕望啊!」
「對啊對啊,就是這個意思。」
我完全沒想到笹川會同意我的見解。看來每個人在生活中都曾經或多或少被夢想或希望傷害過吧。
「不過話說回來,淺川君你一點口音都沒有啊。」
聽笹川這麼說,我很自豪地回答道:「我在老家的時候,口音還是很重的。可是來東京後我怕被別人看不起,就每天練習說普通話。就用這個……」
我從黑西服的口袋裡把每天隨身攜帶的傢伙掏了出來。這東西巴掌大小,表面是純銀色的,上面有些很明顯的小劃痕。
「這是什麼啊?」
「這是可以發出電子合成音的電子辭典。兩百個字以內的文章,只要你輸入進去,它就可以用最標準的發音朗讀出來。比如說……」
我在電子辭典裡輸入了「啤酒真好喝」,然後一按按鍵,就傳出了播音員一般的聲音。
「哦?這個挺厲害!完全跟真人讀的一樣。」
「是吧。好像都是那些專門從事語音工作的人,比如播音員或配音演員在用這個東西……像我這樣專門為了糾正口音在用的人可能不多吧。」
「不過,現在你好像已經用不著了。」
「這個嘛,因為我一直隨身帶著它,現在如果不放在口袋裡就會覺得不踏實。哎,這感覺就像手機,有時候也會拿它來打發時間。」
「你借我試一下。」
笹川從我手中接過電子辭典,輸入了些什麼,按下了按鍵。
「已經去世的奶奶,在世的時候對你很好吧?」
我聽到了熟悉的電子合成音。這讓我又一次試圖想起奶奶的樣子,可是腦海裡浮現出來的依舊只有她的遺像。
「我小的時候,奶奶跟我們住在一起。但後來因為奶奶和我媽的關係不太好,這些年就疏遠了……我要是再多關心奶奶一些就好了。」
我在撒謊。收到訃告之前,我從來都沒有想起過奶奶,總以為她一定在某個地方健康地生活著。
「哎,人生就是這樣啊。」
「雖然奶奶也住在東北,但最後那段日子她一個人住。她是個固執的人,總覺得讓別人照顧她是給人添麻煩。所以被發現的時候,已經是去世六天之後了……」
我喝了一口已經不冰的啤酒。奶奶的葬禮辦得很低調,只有家裡人參加,很安靜。可能是因為遺體腐敗得很嚴重,棺木一直是蓋著的,沒有讓我們瞻仰遺容。在一個只有木魚聲迴盪的房間裡,比記憶中稍顯年輕的奶奶,一直在遺像中以不變的樣貌朝我們微笑著。
「可是你們辦了一個很像樣的葬禮,所以淺井君的奶奶應該已經到天堂了。」
「可是……我覺得……有點奇怪。我想不起奶奶活著時的樣子了……無論怎麼努力回憶也想不起。」
「你現在只是因為受了奶奶去世的打擊才想不起來的。」
聽到笹川平靜的語氣,我靜靜地搖了搖頭。
「說實話,我不知道我現在該怎麼辦,總覺得好像沒辦法更坦誠地做自己……」
「感情這東西,就像一團亂麻一樣複雜。一根筋是行不通的。」
「也許是那樣吧……可是,您說如果我強迫自己裝作很難過的樣子,會不會真的變得很難過呢?」
笹川沒有回答我。他吐出來的青煙彷彿漫畫上的對話方塊一樣散開,可在那裡面我卻沒找到一個字。
***
從花瓶出來的時候,我感受到的唯有強烈的不適。
後來喝到忘乎所以時,我聽信笹川的勸說,喝了不太喝得慣的日本酒就不行了。現在太陽穴那裡的動脈在狂跳不已。
「你行不行啊?是日本酒沒喝好吧?」
笹川比我喝得快很多,可他看上去完全沒事。
「真是的,都怪笹川讓你喝那麼多酒。淺井君,我幫你叫計程車吧?」
我聽見悅子擔心的聲音。我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微微擺了擺手。
「不用,我家離得很近……」
「真的沒事嗎?我讓笹川送送你吧。」
「沒事……我一個人能回去。」
像要甩開他們倆一樣,我低頭走了起來。我覺得自己走的是一條直線,可實際上搖晃得厲害。明明喝了那麼多酒,我卻口渴難耐。
「好難受啊!」
我到底在幹什麼?本來我今天應該住在老家,不用特意趕回東京。如果那樣的話,我就可以跟家裡人和親戚們一起吃著壽司、喝著酒,此時此刻應該已經躺在溫暖的被窩裡了。可是,我沒能那麼做。因為我一看到奶奶的遺像,就覺得「沒有很好地關心奶奶」這個事實愈發沉重,壓得我喘不上氣,無論如何都待不下去了。人總有一死。無論是富裕還是貧窮、是美還是醜、有沒有夢想,都只是理所應當地迎來理所應當發生的事,可是我的內心深處還是有某種渾濁淤塞之物揮之不去。一想到這些事,突然很想吐,我蹣跚地走到路邊,把手搭在護欄上。
「喂——淺井君——」
我身後傳來了拉著長音的叫喊聲。我慢慢回過頭,不遠處,笹川正在向我誇張地揮著手。我定睛一看,他手裡拿著一個袋子,裡面裝著我租回來的電影dvd。
「我還以為追不上你了呢。」
追上來的笹川把袋子遞給我。裡面的東西他已經看過了吧。剛才還在大談特談奶奶去世的傢伙,原來租了殭屍片和成人電影dvd,這讓他知道了,一定會看不起我吧。
「不好意思……還讓您特意跑一趟……」
接過袋子的一瞬間,我的喉嚨深處某種酸澀的東西突然翻江倒海起來,胃部開始痙攣,還沒來得及站起身來,也沒來得及捂嘴,我就吐了。
「你沒事吧?」
他輕輕撫摩我的後背,結果我馬上吐了第二波。我眼眶溼潤,喉嚨滾燙。
「全吐出來吧,那樣能舒服點。」
就像聽到了笹川的指令,第三波嘔吐洶湧而至。
我好不容易抬起頭,可是從胃裡返上來的難受感覺絲毫沒有減退。
「對不起……」
「是我不好,不該讓你喝酒。不過,淺井君你的臉色好慘白啊。」
我覺得很難為情,正想低頭離開的時候,卻發現笹川的衣服袖口上有一塊小小的泛白的汙漬。
「笹川先生,您這袖子……」
「啊?哪裡?」
笹川認真地端詳著自己衣服的袖口,那裡有一塊地方被我剛才吐的東西弄髒了。
「真不好意思,我拿去幹洗之後再還給您。對不起!」
我實在過意不去,甚至不敢直視笹川的眼睛。
「沒事,這種事我習慣了。」
笹川好像並不在意,可是他說習慣了又是怎麼回事呢?管不了那麼多了,先道歉再說。
「不,真的對不起了!我拿去幹洗後再還給您吧。」
「不用不用,真的沒關係的。」
「不行不行,請讓我拿去幹洗吧!」
哪怕是乾洗店的店員,也不會像我這樣執著吧。幾個回合之後,我聽到笹川彷彿敗下陣來的聲音。
「既然你說到這個份兒上,那就交給你吧。」
笹川解開上衣釦子,脫下西服,身上就只剩下一件白襯衫了。我誠惶誠恐地接過那件沾著我的嘔吐物的上衣。
「我乾洗好後馬上給您送去,請您給我留個聯絡方式吧。」
「那你就送到這裡吧。」
笹川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我。我接過來看了一眼,但因為醉酒,名片上的字都像被水浸溼了一樣,完全看不清楚。
「我會馬上跟您聯絡的,今天真對不起了!」
我把名片放進口袋裡,像逃離犯罪現場似的往自己家奔去。今天的回家之路簡直糟透了。
***
兩套黑西服再次同時出現在我面前,已經是三天後了。它們被透明的塑膠防塵罩包裹著,已經聞不到線香的味道了。
我把笹川的那件掛在窗簾橫杆上,那衣服的袖口已經恢復了濃重的黑色。
現在回想起來,依然覺得那天晚上真是糟糕透頂。我一到家便一頭栽進那萬年不疊的被窩裡,不省人事地睡了過去。第二天早上醒來時,我疲憊不堪,彷彿身體遭到了破壞。以至於當天深夜在卡拉ok打工時,我面如土色,彷彿殭屍一般站在吧檯裡面。
「嗯,應該放在這兒了……」
我把笹川給我的名片找了出來。那天晚上儘管我喝醉了,但為了防止把名片弄丟,還是把它放進了專門用來保管鑰匙和印章的透明收納盒。
於是,我現在才第一次認真看這張名片。上面印著名字「笹川啟介」,還有一行字:特殊清掃專業公司死亡清晨。
特殊清掃是什麼?如果按字面理解的話,應該就是做特殊場所的清掃工作的吧。比如高層建築的窗子什麼的,那種危險的地方。
名片背面還印著一個標註了辦公室地址的簡易地圖。我發現這裡距我家只有不到十五分鐘的距離,於是想要不等會兒出去吃午飯的時候,就順路把衣服給他送去吧。
我把名片放在矮桌上,又鑽回被窩,掏出電子辭典,像上了癮一樣開始輸入簡短的句子。
「我的奶奶去世了,可是線香的味道卻一直散不掉。」
它發出的聲音,聽不到一絲一毫的悲傷。
***
結果,我出門的時候已經過了中午。我先去附近吃牛肉蓋飯的店裡點了一箇中碗,在等飯上來的時候,忽然擔心自己拿出來的這套衣服會不會不是笹川的。
作為喪服的黑西服的設計千篇一律,笹川的身高體型也跟我差不多。只不過,我那套喪服的內裡口袋上還貼著當時買它的那家大賣場的標籤。
我趕緊掀開塑膠套翻出內裡口袋看了一眼,結果那裡沒有標籤,取而代之的是繡上去的「s·y」兩個首字母。
「咦?」
笹川的全名應該是「笹川啟介」,可「s·y」也對不上啊sup/sup。雖然有點不解,但反正確認了這件喪服不是我的,就無所謂了。
我填飽了肚子,便一手拿著笹川的名片走出了飯店。這天氣只穿一件衛衣已經有點冷了,人行道上落著幾片落葉,被風捲動著骨碌碌打轉。就在前兩天,蟬鳴聲還吵得讓人想捂住耳朵,現在卻已經是這樣的季節了。我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用手擦了擦鼻子。為了解悶,我一邊隨意給擦肩而過的女生的外貌打著分,一邊拎著黑西服繼續前行。
按照名片地址找到的地方佇立著一幢略顯陳舊的商鋪辦公樓。「特殊清掃專業公司死亡清晨」的辦公室就在這幢樓的二樓。
這幢商務樓的一磚一瓦都帶著一種懷舊氣息。淺褐色的瓷磚牆面宛如年邁老者的皮膚般黯淡無光,都什麼時代了,這裡連個電梯都沒有。信箱集中在一樓,每個都橫七豎八地插著很多小廣告。
「是……這個吧?」
其中一個信箱上用透明膠帶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寫著「死亡清晨」。好像地址就是這裡沒錯了,可是如此糊弄了事的信箱還是第一次見到。
那就趕快把衣服送上去吧,正當我這麼想著踏上樓梯臺階的瞬間,感覺有什麼東西從腳邊穿了過去。那個小東西很熟練的樣子,「嗵、嗵、嗵」地跑上樓梯,每上一級臺階,它的長尾巴就會像節拍器的長針一樣左右搖擺。它跑到前面的樓梯轉彎處,停下來回頭看著我,小聲叫了一下。那是一隻茶色虎紋小貓,它正用玻璃球一樣的眼睛看著我。
「你不能上去哦!」
它沒有戴項圈,而且這樣的商務樓裡也不會養貓吧。因為老家養著三隻貓,所以我很善於和貓相處。我一邊吹著口哨,一邊慢慢靠近它,就在我馬上要摸到它的時候,這隻小貓又順著樓梯往上跑了。
「不是跟你說不可以上去嗎……」
我也跟著它走上了二樓。這裡只有一扇再普通不過的門,看起來好像沒有人。小虎紋貓開始用它的小爪子撓那扇門。
這門上也用透明膠帶貼著一張紙條,上面用拙劣的字型寫著「死亡清晨」。就在我發現紙條的瞬間,那扇門竟然緩緩地開了。
「喂,你再這麼撓,早晚這門得被你撓壞了。都跟你說了多少次了?」
從房間探出頭來的笹川,跟上次見到他時的感覺不太一樣。那一頭狂野的捲毛被梳成一個服帖的大背頭。這次也不是黑西服,而是一身藏藍色的工作服,看上去十分乾淨利落。那隻小虎紋貓在他腿上蹭來蹭去。
「那個,我把上次弄髒的衣服給您送來了。」
聽到我的聲音,笹川抬起頭。
「哎呀,淺井君也來了啊!讓你特意跑一趟真不好意思,快進來坐坐吧!」
還沒等我進去,那小虎紋貓倒先趁機鑽進了房間。
一進門,右手邊就是廚房,左手邊有衛生間和浴室,這房子很像普通的公寓。廚房裡只有裝速溶咖啡的瓶子和馬克杯,看上去有點冷清。
穿過短短的走廊有一個房間,昏暗得不得了。正對面一扇小小的窗子稍稍開著一條縫,可外面的風景完全被旁邊的大廈遮住,採光被徹底破壞了。房間裡的空氣相當潮溼,感覺隨時會發黴。
房間最裡面有一張堆滿了檔案的大書桌,冷不丁看上去,感覺很像街上隨處可見的小型房屋中介。
「天氣一下子就冷下來了啊。雖然我挺喜歡天冷的季節的,可還是希望它不要冷得這麼快嘛。是不是?」
我含糊地點頭敷衍著笹川,小虎紋貓跳上旁邊的椅子,馬上就團成了一團。
「這隻小貓是您在這兒養的嗎?」
「它高興了就這樣跑過來玩。你看它毛色不錯,長得也挺結實的,雖然沒戴項圈,但估計是誰家養的吧。」
我再次把視線移回團成一團的虎紋貓身上。確實,如果它是小野貓的話,也太缺乏戒備了。
「它有名字嗎?」
「它是茶色的,摸起來又軟軟的,所以我就叫它卡斯提拉sup/sup。先不說它了,這衣服你還送去幹洗了,真是不好意思!」
笹川接過衣服,就把它放在裡面那張大書桌上了。那個位置怎麼看都應該是這個公司裡最厲害的人坐的位置。
「笹川先生,您是這家公司的老闆嗎?」
「算是吧。雖說是老闆,但其實我們公司就只有我和另外一個工作人員,是個小公司。」
「哇,好厲害啊!」
笹川又一次含蓄地微笑了一聲,就去摸卡斯提拉的頭了。
「說到這個,淺井君你是不是在打零工啊?你今天有時間嗎?」
「今天我休息。」
「這樣啊,那就是有空對吧?如果沒事的話,你能不能給我幫個忙啊?費用我今天之內就給你現金,保底六千日元,如果幹得好就給你一萬日元!」
如此唐突的邀請嚇了我一跳。不過我今天確實沒什麼特殊的安排。
「是做清掃工作嗎?」
「嗯,差不多。就像我名片上寫的那樣,我們是專門做特殊清掃的公司。所以,和一般的清掃工作還有點不一樣。」
笹川的話語之中明顯缺少適當的解釋。把骯髒的地方打掃乾淨,這是我從「清掃」二字上唯一能想到的意思了。
「那麼,是去打掃那些比較危險的地方嗎?比如高樓的外窗玻璃什麼的。」
「還有點不一樣。」
「那麼,是打掃什麼地方呢?」
「是去打掃那些去世了的人住過的地方,也包括清理遺物。」
笹川的口吻和他跟我聊今天的天氣時一樣平靜,可我卻因為太出乎意料而只能鸚鵡學舌般地把他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就是把去世的人生活過的地方打掃乾淨,是嗎?」
「對。主要是孤獨死和自殺去世的人,偶爾也會去清理殺人現場。和用拖把拖地、擦窗玻璃那種一般的清掃工作不太一樣。很多時候因為發現不及時,現場會瀰漫著腐爛的臭味。那些體液滲透進去的地方也必須清理乾淨。不過,淺井君,我打算只把搬出遺物和回收垃圾這樣簡單的工作交給你。今天我們要去的是一個孤獨死的現場。」
我可以清楚地聽到自己嚥了一口唾沫的聲音。
踏入有屍體的房間。
在普通的生活中,除非你是驚悚懸疑片的主人公,否則幾乎沒有機會偶遇這樣的場景。我覺得胯下有一種坐過山車時才會有的失重感。
「可以,我做。」
當然,臨時收入對我來說也是很有吸引力的,但更重要的是一聽到「孤獨死」這個詞,奶奶的臉就一下子浮現在我的腦海裡。通過祭奠別人來緬懷自己的奶奶這麼高尚的情懷,其實一絲一毫都沒有,我只是很想去看一看,看看在同樣境遇中死去的人的房間。
「明明是我找你的,我還這麼問,可能有點怪,不過你真的能行嗎?」
「能行。我也打過很多工了,我覺得我還挺機靈的。」
「那太好了。那我們就快點開始準備吧。」
笹川給我拿了一套工作服,我去浴室換上了。工作服的面料有點硬,但穿上之後覺得挺寬鬆舒服的。
我從浴室出來的時候,笹川正坐在椅子上,用指尖轉著鑰匙。
「喲,還挺合身的!那咱們就出發吧。我把車開過來,你在樓門口等我一下。」
我和笹川暫時分開,一個人走樓梯下樓。我感覺卡斯提拉也跟在我後面下樓了。
「你也一起去嗎?」
我問它,可它對我不理不睬,搖著尾巴走開了。真是隻完全不會主動討好人類的貓。
我走出大樓,靠在路邊的護欄上。明明只是來送衣服的,竟搞出這麼大的事情來。各種各樣的零工我也做過不少,可是去死亡現場這還是第一次。
沒過幾分鐘,一輛白色的輕型卡車停在我面前。就是在我老家滿大街都是的那種最常見的車型。笹川從駕駛席向我輕輕招手。我小跑過去開啟車門,坐到副駕駛座上。
「怎麼樣,你沒見過這麼高階的車吧?」
笹川開玩笑地微笑著。車內只有音樂在流淌。
「可不是嘛!能在有生之年坐上這麼高階的車,真幸福啊!」
笹川笑得很大聲,我們開車出發了。
「今天的現場,開車過去用不了半個小時。」
輕型卡車一邊釋放著歷盡滄桑的引擎轟鳴聲一邊前行。
「我首先應該做什麼呢?」
「這個你不用擔心,到時候我會給你指示的。我更擔心的是淺井君你能不能忍得了。」
「忍什麼?」
笹川把音樂聲稍稍調小一點,緊盯著前方說道:「很多情況哦。行啊,你去了就知道了。如果你能一直堅持到最後,我就給你一萬日元的報酬!如果不行,你就回車上等我吧。」
「很多情況?我們會看到死者的屍體嗎?」
「沒有屍體,警察早就拉走了。剩下的,就只是那個人的影子而已。」
「影子?」
我沒弄明白笹川說的是什麼意思。如果肉體消失了,那個人的影子也應該同時消失才對。也許是笹川故弄玄虛嚇唬我的吧。
「我昨天為了報價去過今天的公寓,情況還是挺糟糕的。遺體是去世三週後才被發現的。雖說天氣已經轉涼了,但腐爛的程度應該是很嚴重的。」
「人也會很快就腐爛啊。死過人的房間是什麼感覺呢?」
「什麼感覺……嗯……我們進入現場的時候,警察已經把遺體運走了,所以不會見到死者。可是,說到底警察運走的只有屍體,那個人身上脫落的皮膚、毛髮還有體液什麼的都還原封不動地留在那裡,感覺就像說‘剩下的就全交給你們了’。所以房間裡的汙染程度很嚴重。而且,房間裡有人死了的話一下子就會知道,因為非常臭,裡面的空氣完全不一樣。」
出發前我以為我們要去打掃的是有屍體的房間。如果說警察已經把屍體運走了,那應該還好,不會那麼可怕。剛才的緊張感得到了些許的緩解。
「心跳和血液迴圈停止後,體溫大概每小時會下降0.8度,死後兩三個小時開始出現僵直。然後角膜開始變得渾濁,出現屍斑。之後胃液等消化酶會導致自體溶解,死亡的細胞會帶來大量的細菌繁殖,人體開始腐爛。」
「您瞭解得好透徹啊!」
「還行吧。佛教繪畫裡不是有一個叫九相圖的嘛,分別畫出了人死後屍體變化的九個階段,感興趣的話你可以瞭解一下。」
我對那種重口味的繪畫根本沒有興趣,但還是順勢點了點頭。聽了笹川的話,我在心裡對所謂死亡的情景也進行了粗略的描繪和想象。雖說死亡是平等的,無論是誰都一定會發生,但對我來說還沒有一絲真實感,好像那只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遙遠的事。
輕型卡車的窗外漸漸展現出一幅老街的風景,我發現我們來到了一個陌生的街區。
「淺井君,你聽過這首歌嗎?」
「就是現在車裡放的這首嗎?我沒聽過。」
笹川好像設定了單曲迴圈,車裡一直反覆播放著同一首歌。這首應該是所謂的電子舞曲,反覆擊打的強勁鼓點配著異常冷酷的歌聲。整首歌沒有任何華麗的地方,但這樣被迫聽上幾遍之後竟然有點上癮。
「這首歌叫《藍色星期一》。你有沒有覺得主唱不像是在唱歌,更像是在讀一封信?我就喜歡這種感覺。」
被笹川這麼一說,還真覺得有點那個意思。雖然歌詞是英語的,我聽不懂,但整首歌瀰漫著一種淡漠的氣氛,儘管帶著電子舞曲那種衝擊強烈的節奏感,卻給人留下了冷淡無情的印象。
「我們到了。」
在這《藍色星期一》的背景音樂中,笹川小聲說道。
***
隔著卡車的前擋風玻璃,映入眼簾的是一幢破舊的公寓樓。那是一幢兩層建築。一眼就能看見建在室外的樓梯扶手已經鏽跡斑斑。每家門前都放著一個看上去歷經風霜的洗衣機,怎麼看都不像是能把衣服洗乾淨的樣子。
「這公寓看上去好陳舊啊。」
「是嗎?這還算好的呢。」
樓外面的樓梯邊上站著一個老人。他頭頂已經禿了,穿著一件毛背心。只見他抱著雙臂侷促不安地四處張望,表情十分嚴厲。
「那個人就是房東。看起來他今天心情不太好。」
笹川剛把輕型卡車停穩,便點頭哈腰地朝房東走去。我也趕緊跟了過去。
「都什麼時候了?你們來得也太晚了!趕快把這個臭味給我除掉!」
房東一看見我和笹川便大聲怒吼起來。他貌似已經心急如焚,一隻腳躁動地跺著地面。
「真是不好意思!可是,距我跟您約定的時間還有十五分鐘啊。」
儘管笹川用平靜的語氣進行了申辯,但房東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我知道!可是周圍的住戶都在向我投訴了,讓我趕快把這個臭味處理掉。你做這一行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應該知道的。這種情況我一定要對住戶表現出正在爭分奪秒解決問題的誠意才行啊!」
房東好像越說越激動,扯著嗓子大喊大叫。如果笹川說得沒錯,那麼我們就沒有遲到。可是我沒想到一下車就捱了一頓臭罵,就只能呆呆地站在笹川旁邊了。
「我們的誠意有所不足,實在是對不起了!」
「趕快開始幹活吧!趁著還沒有新的投訴!」
房東吼完最後這句,焦慮地點燃了香菸。
「好的,我們馬上開始工作。一定儘快完成!」
笹川從房東手上接過鑰匙,一路小跑回到輕型卡車旁。我完全搞不清狀況。
「昨天就是這樣了。」
「這大叔真是吵死人了!」
「他的心情也不難理解。這次孤獨死去的是一個老年男性,好像也沒什麼家人。也不可能這麼放著不管,所以清掃費和垃圾處理費什麼的都是房東墊付的。他氣不打一處來也正常。」
「可不管怎麼說,人家都已經死了啊。」
「比起不相關的人死掉,還是自己的錢受了損失感覺更真實吧!」
是這樣嗎?我還在糾結的時候,笹川已經把車子開到了一個投幣停車場。
車子一熄火,周圍一下子陷入了沉默。原來這輛輕型卡車的引擎如此聒噪,當然也不排除是一直在迴圈播放的《藍色星期一》的責任。
「先把後面貨廂裡的清潔工具搬過去吧。」
按照笹川的指示,我下了車走到貨廂前。掀開貨廂上蓋著的綠色苫布,下面滿滿當當地擺放著各種清潔用的工具。有水桶、橡膠手套、膠帶、塑膠保護膜、掃帚等等,還有那種在農田裡灑農藥才會用到的帶噴嘴的機器。
「這些全都搬嗎?」
「對,全部。要來回跑幾趟才能搬完。」
我儘可能一次多搬一些工具。雖然這裡到剛才的公寓只有不到三分鐘的路程,卻相當消耗體力。等我再次回到公寓前,房東已經離開了。
現場好像是上了樓之後最裡面的房間。建在室外的樓梯十分陳舊,看上去隨時都有可能坍塌。我跟著笹川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呃!」
一踏上最後一級臺階,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因為那裡淤積著一股無法描述的惡臭。
「好臭啊!唔,原來是這樣啊。」
笹川好像根本不在意,繼續向裡面的房間走去。
「等、等一下。」
這種臭味和單純有什麼東西壞了的臭味不同,是一種彷彿會灼傷鼻黏膜的、略帶一絲甜膩的、能把腦漿都攪渾的惡臭。
「受得了嗎?這就是不為人知悄悄死去的人發出的臭味。」
從房間裡洩漏出來的臭味太過濃烈,以至於笹川的聲音聽起來都變得異常遙遠。而這還是在房間的外面。接下來我們要進入那個房間,這實在不敢想象。
我屏住呼吸站在房門前。笹川麻利地給門前的地面鋪上了保護膜,並用塑膠膠帶貼好。
「你可以把東西放在這上面了。再跑一趟就能把所有東西都搬上來了。」
這股讓人恨不得把自己的鼻子揪下來的惡臭驅之不散。我一邊把東西放在保護膜上,一邊認真觀察了一下眼前這戶人家的門口。那是一扇和其他人家別無二致的白色的門。門口,一臺髒兮兮的舊式洗衣機和一隻暴露在外的電錶緘默不語。
把所有清潔工具都搬到這個門口的時候,我的額頭已經滲出一層薄薄的汗。可以說今天是個秋高氣爽的日子,湛藍的天空上沒有一絲雲彩。如果沒有這惡臭的話,是個讓人忍不住想要深呼吸的和煦的秋日。
「你累了嗎?我們還沒開始幹活呢。」
呼吸平穩的笹川,略帶挑釁意味地問我。
「綽綽有餘。我馬上就能適應。」
話雖這麼說,一回過神,我卻發現自己又屏住了呼吸。
笹川從搬過來的清潔用具中找出一套比較長的防護服、橡膠手套和簡易的護目鏡。一個又黑又亮的防毒面具也進入了我的視野。
「你先把防護服穿上,再戴上橡膠手套。然後用膠帶把袖口牢牢地封上,別讓體液和蒼蠅進去。」
笹川遞給我的膠帶是紅色的。我小心翼翼地把它纏在袖口處,感覺我的手已經勒得快要淤血了。
「會有那麼多蟲子嗎?」
「會的,有蒼蠅和蛆。雖然比夏天好一些,但畢竟人死了三個禮拜啊。昨天我來報價的時候已經灑過殺蟲劑了,估計今天應該死得差不多了。」
聽了笹川的話,我把袖口的膠帶又多纏了一圈。冷汗順著後背流了下來。
「然後給鞋子套上塑膠的保護套,再戴上護目鏡和防毒面具就完事了。」
我套上鞋子專用的保護套,戴上護目鏡,伸手拿起防毒面具,覺得自己很像遊戲或電影裡出現的人物。不過,這身裝扮讓我終於可以正常呼吸了。
「那麼,我們進去吧。」
笹川雙手合十,從帶來的東西中拿出一枝花。然後,把它緩慢地放在門前。
「這是麝香豌豆的假花。不是有一首很有名的歌嘛。哦,淺井君太年輕恐怕不會知道的。」
放在門口的麝香豌豆假花綻開著淡粉色的花瓣。那花瓣帶有一種褶皺,樣子很獨特。可能受到精神狀態的影響,我並不覺得那個花好看。
「打擾了。」
伴隨著一種令人不快的摩擦聲,門被開啟了。那扇門極薄,感覺隨便來個颱風就會立刻被吹破。一進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塊直接暴露在外的水泥地面。一雙髒兮兮的保健拖鞋被收攏好擺在那裡,看上去格外落寞。
「首先,從清掃屍體殘骸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