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藍色星期一

死亡清掃日記 前川譽 第2頁,共2頁

從水泥地面抬頭看進去,是一條通往起居室的短短的走廊。那裡有大量黑色點狀的物體散落在地面上。

那是無數蒼蠅的屍體。

瞬間我渾身起滿了雞皮疙瘩,感覺這些疙瘩恐怕這輩子都消不下去了。

「受到腐敗氣味的吸引,蒼蠅都飛來在屍體上產卵。蒼蠅卵只要一天就可以孵化,變成蛆和蛹,很快就又可以飛了。」

我眼前展現的這片光景完全與日常脫節。只是多了無數蒼蠅,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房間就變成了地獄。

「淺井君,你幫我拿一下簸箕和掃帚。然後再拿一個七十升的塑膠袋。」

「好、好的。」

「放在門口的東西,你把它們都挪進來吧。」

笹川可能已經習慣了,完全不以為然。他的平靜也讓我感到有些不適。不管怎樣我先出了門,取了笹川要的東西遞給他。

「如果踩到這些蒼蠅,又會弄髒地面。」

笹川用掃帚清掃著走廊裡散落的蒼蠅屍體,把它們收進簸箕裡。看上去他好像經常這麼做,他麻利地處理著這些蒼蠅的屍體,完全輕車熟路。我負責撐開塑膠袋的袋口。於是我一邊儘量把臉背過去,一邊斜著眼睛目送這些被清除的蒼蠅屍體入袋。

沒用幾分鐘,這條不長的走廊裡已經看不到蒼蠅的屍體了。與之相對的是,塑膠袋裡簡直就是一幅地獄圖。

「這樣就可以了,然後我們來前期消毒。你把噴藥器拿來。」

笹川手指的方向是那個帶噴嘴的機器。我一拎,發現它沉甸甸的,能感覺到裡面有液體在晃動。

「這很像是灑農藥的機器呢……」

我眼前浮現出老家的田園風光。小時候我曾經幫忙幹過農活,如果現在開始乾的是那樣的活兒,那該有多輕鬆啊!

「要用好這個傢伙,有很多竅門呢。」

笹川把噴藥器的噴嘴對準天花板,按下了安裝在本體上的泵。隨著「噗」的一聲,藥液像霧一樣飄散下來。

「接下來我們要去遺體所在的房間了,你沒事吧?」

「當然!快點開始吧!」

我用盡全身力氣去逞強,心裡卻恨不得馬上逃離,我想回家!

我像用笹川的身體作掩護一樣,躲在他的身後。剛才被蒼蠅屍體大軍嚇得暫時忘在腦後的惡臭,此時隔著防毒面具再次向我襲來。笹川每噴灑一次消毒液,我都在內心裡虔誠地祈禱這股惡臭可以馬上消失。

一走進玄關,馬上就看到一個看上去很有年頭的洗碗池。水池裡放著一個沾著咖哩汙漬的白盤子和一個印著小貓圖案的馬克杯。笹川毫不猶豫地朝它們噴上了消毒液。

「最後的晚餐,原來是速食咖哩。」

在水槽邊放著一個開著口的銀色速食鋁箔袋。

「人生最後的一頓飯,吃這個也太淒涼了吧。」

「因為誰也想不到自己什麼時候會死,所以才會有這樣的最後晚餐吧。」

我把視線從水池移開,踏進了起居室。

採光良好的玻璃窗上貼著幾隻蒼蠅,它把我們和外界隔斷成兩個世界。這是一間只有六張榻榻米大小的房間。房間裡的東西少得可憐,看不到任何一件架子或櫃子之類的傢俱。丟在榻榻米上的男式襯褲和菸灰缸裡歪七扭八的幾根菸蒂格外引人注目。我隱隱感到有什麼東西在看著我,扭頭看過去,發現房間角落裡有一個模擬式電視機,黑洞洞的螢幕上反射出的是我自己的身影。這到底是多少年前的電視機啊?

「他是在這裡去世的。」

笹川指著與我的視線正相反的方向。在我看過去的瞬間,那幾只苟延殘喘的蒼蠅扇動翅膀的嗡嗡聲響徹了我的腦海。

雜亂地攤在榻榻米上的褥子上,有一個有深淺變化的、被暈染成黑色的人形痕跡。可以清晰地看到手、腳甚至臉部的輪廓。看起來應該是臉所在的地方染上的顏色最重,而越往腳尖方向顏色越淺,最後變成了近似淡咖啡的黑色。只是看看這個印跡,就能感受到那個褥子一定是又溼又重的。無法想象要用多長時間,人的身體才可以滲出這樣的顏色。

縈繞不去的蒼蠅會落在那個看上去應該是臉的位置上。那片暈染的痕跡,彷彿是一個不存在實體的幻影。

「人是會融化的。這樣流出來的體液會留下清晰的痕跡。」

那個痕跡彷彿隨時會起身動起來,我不由自主地向後退縮。

「對不起!」

等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大喊一聲並向門口跑去。我和幾隻蒼蠅一起破門而出,快速奔下了樓梯。總之要儘可能遠離那個房間。我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去哪兒,一個勁兒地瞎跑了一陣後胃部開始痙攣,就在摘下防毒面具的瞬間,我對著附近的排水溝猛烈地吐了起來。

嘔吐物穿過網格狀的水溝蓋子,消失在黑暗裡。我嘴裡隱隱泛上一股中午吃的牛肉飯的味道。

「最近怎麼總吐啊……」

那個影子一樣的人形痕跡鮮明地烙印在我的腦子裡,可是卻無法用語言來描述。我一陣眩暈,覺得已經站不住了,於是坐在了旁邊的矮牆上。

「喂!你怎麼在這兒偷懶啊?」

我抬頭一看,不知什麼時候房東就站在我面前。他正用一種在廁所牆壁上發現了誰粘在那裡的口香糖一樣的眼神看著我。

「不是,那個……」

「真讓人頭疼啊!趕快給我收拾好吧!實在太臭了。如果其他住戶傳出閒話都退租了的話,我就要餓死了。」

房東依然不管不顧地向我咆哮。他兩眼充血,嗓門大到讓人耳膜穿孔。

「那個……我是來打工的……」

「打工的怎麼了?我管你是什麼!你是什麼都一樣!我可是替這八竿子打不著的人付了錢的!真是倒霉啊,他怎麼就死在我的房子裡了呢?要是知道自己快死了,就應該去做個流浪漢,找個不給別人添麻煩的地方死去!」

這世上竟然有人因為別人的死而憤怒謾罵,我實在理解不了。難道奶奶去世的時候,也這樣給別人添麻煩了嗎?

「我這就回去……」

我這話好像並不是說給房東聽的,而更像是對自己說的。我站起身來,胃已經空了,應該不會再吐了。

我把餐巾紙團成團兒塞進鼻孔,儘量不去想沒用的事。我爬上樓梯,雖然前進的速度如蝸牛般緩慢,但總算走到了房門前。我把防毒面具扣在口鼻處用力勒緊,以至於有些疼痛。

「南無阿彌陀佛!」

我臨時抱佛腳地念了一句我會的佛語,然後開啟了門。已經沒有蒼蠅從裡面飛出來了。

「我突然肚子疼,去了趟廁所。」

我脫口喊出一句一下就能戳穿的謊言。可能是因為隔著防毒面具的關係,那聽上去不像是我自己的聲音。過了一會兒,笹川從起居室探出頭來。

「你沒事吧?肚子好點兒了嗎?」

「已經沒事了,能排出去的都排出去了。」

這句倒是沒有說謊,只不過是從嘴裡吐出去的……

「好好幹,也許你能拿到一萬日元的工錢哦!」

笹川說得如此氣定神閒,只是眼角稍稍有一點下垂,看上去有點像上次和我喝酒時的樣子了。

***

在地板上行走時,我儘可能不去看腳邊。有時我能感覺運動鞋底下好像踩碎了什麼東西,我想那也許是蒼蠅的屍體,也可能是其他什麼超出我想象的東西。

「初步消毒已經完成了,接下來為了確保移動方便,我們把廢品清理一下吧。」

「就是要整理遺物,是嗎?」

「對。這位死者的遺物,全部按廢棄品處理。把我們帶過來的塑膠袋三個套在一起,然後把東西按可燃和不可燃的分開,分別放進袋子裡。淺井君你就負責玄關和洗碗池附近吧。」

「好的……」

幸運的是這樣一來那個影子一樣的汙漬就離開了我的視線,看不見了。我一邊儘量把腦子放空,一邊把放置在玄關的生活用品裝進塑膠袋裡。

我把立在門口的雨傘裝進塑膠袋。這裡目所能及的所有生活用品都有點髒。剛剛我丟掉的雨傘也是,傘骨已經摺斷了。鞋櫃裡的皮鞋已經變形了不說,鞋底也磨損得很嚴重。他是為了勤儉節約呢,還是單純地沒有錢呢?我正在把一個從未謀面的人的生活碎片,一片片塞進塑膠袋裡。因為不必考慮要還是不要,所以玄關的遺物很快就消失在塑膠袋裡了。

接下來我要收拾面對著走廊的洗碗池附近的東西了。我開啟水池下的櫃門,裡面的廚房用具就只有一個凹進去一塊的煮鍋和一個手柄已經燻黑了的平底鍋。取而代之的是罐頭、泡麵和密封速食食品的浩蕩大軍。簡直讓我產生一種錯覺,以為開啟的是我自己家的櫥櫃。一樣調味料都沒有。顯而易見他一直都是一個人孤零零地吃飯的。

「總吃這些東西,肯定對身體不好啊……」

這麼說,說不定幾十年後我也會像他一樣孤零零地一個人死去。我突然非常想喝前幾天老媽逼我帶上的蔬菜果汁了。

「淺井君,你來一下。」

我聽到笹川在起居室叫我的聲音。無論如何我都不想靠近那個褥子,於是就在玄關這邊答應了一聲。

「怎麼了?」

「我想把這個褥子撤掉,你來幫我一下。」

最終還是到了跟那個褥子決戰的時刻。

我眯起雙眼,拖著宛如灌了鉛的雙腿向前挪去。

一進起居室,我就儘量看著天花板,不讓那個褥子進入我的視野。

「淺井君,你的臉色好像不太好,沒事吧?」

可能是因為我眯縫著雙眼,所以我的臉看上去苦大仇深的。

「我的肚子還是……好像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了。」

我一邊這麼說,一邊揉了揉不疼不癢的肚子。

「我想淺井君你也應該察覺到了,在房間裡去世的這位先生應該是個很認真的人。根據我的經驗,一個獨居的男人的情況應該更加悲慘。而這裡絕對是我處理過的人家當中東西數一數二少的。」

「確實,房間裡也不是很亂,東西也很少。簡直就像是臨死前做了一次大掃除一樣。」

「剛才我在壁櫥裡看到了心臟起搏器的記錄手冊,所以他可能有心臟病。」

「心臟起搏器?」

「簡單來說就是一種監控心率的醫療儀器。把它放在心臟裡,心率過低的時候,它就會釋放電流刺激心臟跳動。」

「哦?」

「搞不好這位死者已經知道自己大限將至了,所以為了不給後人添麻煩,就只維持著生存必需的最低限度的物質要求。不過,到底是不是這樣已經無從得知了。」

笹川平靜地說道。突然,他拍了一下手。

「來吧,我們把褥子疊小一點兒裝進塑膠袋裡去吧。」

雖說我們戴著橡膠手套,但要去觸控那條浸透了體液的褥子,還是需要很大的勇氣。在這之前,對於這個攻堅物件一樣的褥子,我連直視都做不到。

「笹川先生,暫停!暫停!」

為了平復自己的情緒,我緊緊地閉上了雙眼。明明胃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可還是有一股酸溜溜的東西返到了嗓子眼兒。

「怎麼了?你肚子又不舒服了?」

聽到笹川先生擔心的聲音,我膽戰心驚地微微把眼睛睜開一條縫兒。

「笹川先生……我們可不可以一邊玩接龍游戲一邊疊這個褥子?」

對於我這個唐突的提議,笹川感到十分費解。不管做什麼都好,我必須找一件事來分散一下注意力。

「怎麼突然要玩這個?」

「沒什麼,就是突然想到了……那我先開始了。」

我自說自話地把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接龍游戲上。可是儘管這樣做了,嗓子眼兒那股酸酸的感覺並沒有消退。

「褥子!」

「淺井君,你怎麼上來就說了一個犯規的詞呢?」

笹川一邊笑著,一邊在我視野的角落裡敏捷地動了起來。我的大腦一片混亂。我為什麼會在這個陌生的房間裡呢?

「這個角,你能幫我拿一下嗎?」

我就按著笹川先生說的,在幾乎完全閉著眼睛的情況下摸到了那個褥子。因為我沒敢睜眼去看,所以我到底拿了哪裡、是怎麼拿的,我自己都完全不知道,只是明顯地感覺到這個褥子和普通的褥子完全不同。儘管隔著橡膠手套,我還是感受到了它的那種冰冷和潮溼。

「呃……」

我看到褥子上有一些小小的、白乎乎的東西在蠕動。

那是蛆!

我感覺自己的胃又要痙攣了,便咬緊牙關閉上嘴,拼命用力控制自己的喉嚨。

「你能把塑膠袋幫我撐開嗎?」

好不容易,笹川開始把疊好的褥子往塑膠袋裡裝了,他手腳特別麻利。而我則只是背過臉去撐著塑膠袋。

「還沒好嗎?」

塑膠袋發出的「嘩啦啦」的聲音,在我聽來都宛如聲聲慘叫。拼命地扭過頭去的那幾秒鐘,我也感覺異常漫長。

「好了哦。」

把褥子裝進塑膠袋裡之後,笹川又用透明膠帶把繫好的封口處結結實實地纏了幾圈。不知道什麼時候,我臉頰上的汗已經流成了河。

「輕、輕鬆搞定!」

其實,我的內心已經在崩潰的邊緣。不管怎麼說,這下那個褥子終於可以拿去丟了,我獲得了一種無以言表的安全感。

在褥子被掀走之後的榻榻米上,依然附著黑色的印記。而它並不是人的形狀,更像是大量的咖啡灑落在那裡。它進入我的視線時,我不由得渾身發抖起來。笹川馬上把帶有汙漬的榻榻米掀開,立在了近處的牆壁旁。他開始非常謹慎而認真地觀察地板的下面。

「您為什麼要看地板下面呢?難道有老鼠嗎?」

「不是的。就像水會滲透到沙石裡一樣,體液也會慢慢地浸透。所以有時候會透過榻榻米一直流到地板下面去。如果這下面有殘留的話,這股腐爛的臭味就永遠不會消失。」

「如果地板下面也被汙染了的話該怎麼辦啊?」

「那就要把那部分挖下來,然後用特殊的工具做表面塗層的處理,最惡劣的情況恐怕就要全部重新裝修了。如果只去除了表面的體液,而沒有從根本上去除乾淨的話,是沒有意義的。」

「地板下面有一點點髒,好像不會有人介意吧……」

「把這個房間裡留下的所有痕跡徹底清除乾淨,這就是我的工作啊。」

當笹川把臉探到地板下面時,我重新環視了這個房間。真的只是維持了生存必需的最低限度的物質要求,甚至連顯示興趣愛好和家人關係的照片或信都沒看到。

「這房子,怎麼看都讓人覺得有些淒涼啊。」

在這個房間裡去世的人,他曾經為了什麼而開心,為了什麼而傷心,他到底是怎樣生活的,我們一無所知。

「這個房間光照很好。每天都會有陽光照進來,這樣就不會那麼陰鬱了吧。」

笹川回答時,臉依然在地板下面。確實,這個房間的採光很好。「死亡清晨」辦公室缺少的陽光,此時正灑滿了整個房間。

「我說的不是這個,我在想,在這麼簡陋的房間裡,他一個人每天都在想什麼呢?」

「是啊……」

「您不想知道嗎?」

「如果我為每一個死者感傷的話,就沒辦法清理汙跡了。啊!還是有一點體液流到地板下面去了。淺井君,你能幫我把洗滌劑拿過來嗎?」

就在剛剛立起來的榻榻米前面放著幾瓶看上去像是洗滌劑的東西。我一邊儘可能避免讓榻榻米進入我的視線,一邊靠了過去。我把洗滌劑拿起來看了一下,無論哪一瓶都不像是能在普通的藥妝店買到的。

「有好幾瓶,您要哪個呢?」

笹川的回答聲好像被什麼遮擋住了一樣,聽起來很不穩定。

「誒?」

我吃驚地抬起頭時,剛好看到了立在牆邊的榻榻米滑落下來,已經躲不開了。

「哎呀!」

等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跌倒在曾經那麼不想觸碰的榻榻米的上面。那榻榻米的纖維可能已經腐爛了,是一種溼溼的、軟軟的感覺。雖然穿著防護服,但瞬間我渾身都豎起了雞皮疙瘩。我掙扎著準備站起來,結果再次滑倒,四仰八叉地無法動彈。

「喂,你還好吧?」

笹川拉著我的手,把我從浸滿了腐敗液體的榻榻米上解救了出來。感覺糟透了,彷彿滿口的牙都掉光了,舌頭也像魚乾一樣幹到冒煙。

「榻榻米……突然就……」

「都怪我。光顧著看地板下面,沒有把榻榻米立好。你沒受傷吧?」

我剛要點頭,發現胯下有一種熱乎乎的感覺。我戰戰兢兢地把防護服翻過來一看,只見兩腿之間的防護服有一塊布料顏色變得很深。

「笹川先生……」

「怎麼了?哪兒摔壞了嗎?」

「我們有沒有帶備用的防護服啊?」

「車裡一直常備防護服的。可是,你怎麼了?」

「我,沒憋住,尿了。」

我耗盡最後一絲自尊,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故作輕鬆地面向笹川。如果不這樣拼一下就實在太丟人了,我幾乎要潰不成軍地蒸發消失了。

離開房間時,為了防止感染,必須把防護服和橡膠手套都脫掉。可能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們所使用的東西幾乎都是隻能用一次就淘汰的一次性用品。

我一邊遮擋著兩腿間的水印,一邊朝卡車走去。換好了新的工作服,我就完全沒有心思再回那個房間去了。

我鑽到副駕駛的座位上,不管不顧地把腳蹬在儀表盤上。因為裡面沒穿內褲,褲襠裡涼颼颼的。好想就這麼回家啊。可是,我的錢包和手機都放在「死亡清晨」的辦公室了,更何況我連自己現在在哪兒都不知道,想回也回不去。

我從放在駕駛席座位上的笹川的香菸中拿了一根,點上了火。我把身上所有的東西都放在笹川公司的辦公室了,可唯獨電子辭典因為養成習慣了,還在我的口袋裡。我用嘴叼著煙,在電子辭典上打好了字,按下了朗讀鍵。

「我既不是吐水的魚尾獅,也不是撒尿的小男孩兒。」

發音標準的合成音聽起來一本正經的。最近,我會把那些當著別人的面說不出口的、憋在自己心裡的不滿和憤怒,都讓這個電子辭典讀出來,這樣壓力就得以發洩了。

透過擋風玻璃照進來的陽光讓人犯困。被這和煦的陽光一曬,我的眼皮變得越來越重。反正在進入現場之前,笹川曾經說過,如果受不了可以回到這個輕型卡車裡等著,我已經沒有力氣再回那個房間了。而且,我連內褲都沒穿,就算我不設防,這也有點過了。

我打了一個哈欠,一邊感受著午後溫暖的陽光,一邊閉上了眼睛。

***

我聽到一陣震耳欲聾的引擎轟鳴聲,不由得睜開眼看了一眼時間。我好像已經打盹一個多小時了。好不容易睡個午覺就這麼被吵醒了,我十分不高興地向窗外望去,旁邊剛停下一輛卡車。

「好吵啊……」

我咋了一下舌,打算再把眼睛閉上的時候,聽到了咣咣敲打玻璃的聲音。我嚇了一跳,趕快看過去,只見一個穿著粉色工作服的女人正凶神惡煞地瞪著我。是不是我停車停得有問題啊?我趕緊開啟了副駕駛這邊的門。

「你是在‘死亡清晨’打雜的吧?」

我剛從車裡出來,就聽到一個帶刺兒的聲音。這女人一頭金髮、濃妝豔抹,兩個耳朵上誇張的耳環晃來晃去。而且她看上去很年輕,感覺應該跟我同齡。

「是啊……怎麼了?」

「那麼,現場在哪兒?」

「什麼?」

「我問你現場在哪兒?你帶我過去。」

這女人自說自話,十分強勢,根本不給人發表意見的機會。我見她穿著工作服,心想可能是相關的工作人員,可是她連自己叫什麼都沒跟我說。

「就在從這兒往前走幾步的地方。」

「所以,你帶我去啊!我手機沒電了,不知道地方在哪兒。」

我根本拒絕不了她的命令,儘管覺得很麻煩,但也只好從命了。

「你這傢伙,剛才是在車裡睡覺來著吧?」

剛走出沒幾步,就聽到這女人大驚小怪的聲音。

「不是……我只是回來換個衣服。」

「是嗎?算了,反正你看起來應該會成為值得紀念的第二十個人的,恭喜你啊!」

「什麼第二十個人?」

「就是中途退出的兼職的人數哦。」

我無言以對,只能默默地朝那個建築繼續走去。

***

我走到建築物外的樓梯口,回頭朝著那個女孩說道:「從這兒上去,最裡面的房間。」

「哦,那麼,你也會一起上去的,是吧?不然怎麼對得起這身特意換好的新衣服啊?」

明明之前都一直對我橫眉冷對的傢伙,這個時候竟然露出了惡魔般的微笑。我好像已經被她看穿了,真讓人鬱悶。

「當、當然了!不是吧?你不會以為我想回卡車那邊吧?」

「那倒沒有。行了,別廢話了,快上去吧。」

「女士優先吧。請!」

這個女孩再一次默默地瞪了我一眼後,率先爬上了樓梯。我明明只想像個水母一樣活著,怎麼會變成這樣……我盯著女孩兒小巧的臀部,一邊思考著這個問題,一邊跟在她的身後。

我們來到房門前,女孩兒毫不猶豫地開啟了房門,朝裡面大聲喊道:「笹笹,辛苦了!我開始搬門口這些遺物嘍!」

我戰戰兢兢地朝房間裡看了一眼,那條不長的走廊已經被收拾得非常乾淨,無法想象就在幾個小時前這裡還到處都是蒼蠅的屍體。屍體腐爛的臭味兒也幾乎聞不到了。

「小楓,辛苦你了!你一個人能行嗎?」

我看見笹川從起居室那邊露出頭來。他的大背頭稍顯凌亂。

「沒事,沒事。我把躲在車裡悠閒地睡大覺的傢伙帶回來了。」

我剛要反駁,卻只見這個叫楓的女人輕鬆地拎起四個放在走廊裡的裝著死者遺物的塑膠袋。

「你別在這兒杵著了,快幫我搬啊!」

「哦……」

我也趕快去拿眼前的塑膠袋,可是拿兩個已經是我的極限。這女人哪兒來的蠻力……

「把這些搬到卡車的貨廂裡去。」

楓搖盪著她的耳環,輕快地走下樓梯。雖然她看上去很年輕,但從她對笹川那麼親暱的態度來看,也許她是個深藏不露的老手了。

這裡距離楓的卡車沒有多遠,可是拿著要處理的遺物走路和平時走路比完全要另當別論。好不容易走到地方,我已經氣喘吁吁、手臂麻痺,被塑膠袋勒著的手指傳來一股鈍痛。可那個楓已經把她拿的袋子裝上卡車的貨廂了。

「什麼?你只拿了兩個嗎?我一個弱女子拿的比你多一倍,你好意思嗎?」

「這已經是我的極限了。」

「這就極限了,這怎麼行?」

我把裝著遺物的塑膠袋遞給站在卡車貨廂上的楓,見她輕鬆地接過去,我也覺得自己真的很丟臉。

「接下來,房間裡大概還有多少東西啊?」

「嗯,還有一個小冰箱和一個模擬式電視機。可能起居室還有一些裝了遺物的塑膠袋,但是沒有大的衣櫃什麼的……」

「我看外面還有一個洗衣機,那個也是吧?除此以外沒有沾上了體液的榻榻米什麼的嗎?」

「有的。對不起,我忘了說。」

「你不用動不動就道歉。我們要加快速度了。」

楓從貨廂上跳下來,我跟在她身後再一次朝那個建築走去。也不知道還要這樣走多少個來回,我一邊覺得心煩,一邊在思考怎麼才能逃掉。可能是我累了,再加上楓的態度過於強勢,我一時找不到好的藉口。

再次回到房間時,笹川正在一邊噴洗滌液一邊擦拭走廊的牆壁。

「笹笹,今天的遺物好像不多嘛。」

「可不是,這個人好像過日子很節儉。對了,起居室裡還有粘了體液的榻榻米,我也來幫你搬吧!」

「不用,我跟這個弱不禁風的打工小子搬就可以了,笹笹你繼續清理房間吧。」

「弱不禁風?恐怕跟小楓你比的話,所有人都弱不禁風吧。」

我覺得笹川這句話相當傷人,可楓卻喜形於色地笑了。我怎麼想也沒覺得這句話裡有什麼會讓普通的女孩子感到高興的詞語。

「大件最後再搬,我們先把這些零碎的東西搬過去吧。」

我被楓催促著,再一次只拎了兩個塑膠袋走了出去。楓一個人搬著洗衣機,貌似在她的理解中,洗衣機被劃分到零碎東西一類裡了。

開始往卡車上搬遺物之後,很快我的汗水就打溼了防護服。儘管如此,等我挪到卡車前的時候,楓都已經跑了兩個來回了。

雖然每次被楓超過的時候都會被她數落幾句,但可以只做往卡車上搬遺物這種單純的工作,真的讓我輕鬆很多。我就不用再去想那個人形的痕跡和那個人的生活了。

接下來基本全靠楓一個人的努力,終於只剩下那張浸透了腐敗液體的榻榻米和我正準備往外搬的這些東西了。我在想如果我慢一點搬這些東西的話,楓就會一個人搬榻榻米了吧。那張骯髒的榻榻米我連看都不想再看一眼了,讓我碰它絕對無法想象。

我把最後剩下的塑膠袋拎起來往外走,用盡可能緩慢的速度一步一挪。我的手臂麻木痠痛,以至於手已經握不住袋子了。一走下室外的樓梯,我就把裝著遺物的袋子重重地丟在地面上,然後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心想這輩子我再也不要打這種倒霉的工了!

「喂!」

我轉頭朝向聲音發出的方向,只見楓正面無表情地從幾米開外的地方朝我走過來。

「現在房間裡剩下的,就只有那個榻榻米了。」

我故意態度友好地跟她打招呼,結果她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直盯盯地瞪著我。

「你這傢伙,為什麼要亂丟這些遺物?」

楓咄咄逼人地朝我走來,一把拎起我胸口的衣襟。我們倆的臉近得額頭都要貼在一起了,她的眼神像尖刀一般犀利。毫不誇張地說,我感覺自己的腳已經懸在離地幾釐米的半空,我根本無法呼吸。

「你要幹什麼?」

「我問你呢!你為什麼要亂丟這些遺物?」

她的吼叫簡直讓我的耳膜穿孔。等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癱軟在地上了。

「你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吧!」

楓拿起剛才我拿的那些塑膠袋,又掉頭往投幣停車場走去。

「你什麼意思啊?」

我完全搞不懂她為什麼發怒,不由得咂了一下舌。楓緩慢地轉過頭來。

「我說你這傢伙,長這麼大是不是就從來沒有腳踏實地幹過什麼事兒?沒有真心實意地和誰相處過啊?」

「什麼?」

「我啊,一看見納豆和沒出息的男人就反胃!」

楓一頓呵斥後棄我而去。剛剛被她拎住的脖子還有點痛,而剛剛被她吼過的那句話這才慢慢地、深深地滲透到我心裡。

「原來我和納豆是一類啊……」

我故意開玩笑似的嘟囔了一句,可這讓我感到更加空虛。我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今天這一天,我好像把一輩子的臉都丟盡了,真想就這麼直接銷聲匿跡算了。

「小楓這丫頭不好惹吧?」

我這才發現笹川就站在我身邊。就像上次把我從榻榻米上打撈起來一樣,他再一次向我伸出了手。

「她到底是誰?」

「小楓是專門回收和搬運廢棄物的。雖然說話不太好聽,但為人直接、坦誠。而且,她非常能幹。」

「在我看來就是一個臭脾氣的不良少女。」

我抓住笹川的手慢慢站了起來。笹川的手因為出了汗而又溼又熱。

「那房間裡有一個地方我想帶你看一下。」

笹川只說了這麼一句,就轉頭上了樓梯。雖然房間已經打掃得相當乾淨了,可是如果沒什麼必要,我是絕不想進入那個房間的。可是也不能一個人在這兒傻站著,不然最多就是等楓回來再被她罵一通。我只好垂頭喪氣地跟在笹川身後上樓了。

我給運動鞋套上保護套,直接穿著鞋走進了房間。房間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安靜得讓人覺得不舒服。

散發著腐敗臭味的榻榻米從上到下都套著黑色的塑膠袋,已經看不到那塊汙漬了,我總算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

「淺井君,你來看一下這面牆壁的那個角落。」

笹川一邊向我招手,一邊用手指向另一面牆的角落。我瞪大了眼睛湊近去看,才發現那裡寫著幾個小字,就好像是蚯蚓爬出來的一樣。

「‘好想吃壽司,但是要忍住’?」

我不由得讀出了聲音。這些字好像是用鉛筆寫上去的,看上去寫得很不牢靠,好像一陣風就會把它們吹掉似的。

「剛才淺井君你一定很想知道生活在這裡的這個人平時都在想什麼吧?」

好想吃壽司,但是要忍住。

只看這個房間,就可以看得出這個人生活得十分樸素。「但是要忍住」這一句話,好像把他的生活狀態都展現出來了。

「他很想好好地吃一頓壽司……」

「最後吃的卻是咖哩。」

雖然只是看了牆上一處亂寫的文字,我卻感受到指尖被劃破般的疼痛。

「等清掃結束,曾經住在這個房間的這個人的痕跡就徹底消失了,然後會有另一個人重新開始在這裡生活。」

「這怎麼讓我覺得好空虛啊!」

「是吧。可是,就會這樣週而復始。對我來說,我並不知道這個人到底走過了怎樣的人生,可是我至少可以記住他最後留下的生活痕跡和他的離世。」

笹川進入這個房間之後第一次開啟了窗子。風和緩地吹進來,輕撫著我的臉頰。

我聽到門口有開門的聲音,楓走進了起居室。

「笹笹,最後把這個榻榻米搬走就結束戰鬥了吧?」

楓故意對我視而不見,走到套著塑膠袋的榻榻米旁邊。

「你要不要和他一起搬啊?」

見她試圖一個人搬這個榻榻米,笹川不動神色地制止了她。

「我一個人足夠了!這種沒出息的男人沒有資格碰死者的遺物!」

「沒有啦。他都尿褲子了,還幫我一直幹到了最後。」

可能笹川原本是想幫我說話的,但這樣一來反而把我想要掩蓋的事實全都曝光了,我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朵根兒。

「笹笹,我覺得你招兼職的時候最好好好面試一下。」

雖然外面已經包上了塑膠袋,我還是不想去碰那個浸滿了體液的榻榻米。我剛流露出一絲猶豫,就聽到楓冷嘲熱諷的聲音。

「我說,你到底搬還是不搬?還是說沒穿尿布就不能搬啊?」

被楓如此嘲笑,我怒火中燒,血一下子衝上腦門。

「搬啊!」

算了,愛怎樣就怎樣吧。我慢慢地拿起榻榻米的一角,雖然比想象的輕一些,但奇怪的是,手臂感到很吃力。拿起榻榻米另一邊的楓直勾勾地盯著我的眼睛。

「這是一個人生命的一部分,所以要輕拿輕放哦!」

跟之前那個尖銳刺耳的聲音不同,說這句話時楓的聲音非常溫柔。

這句話意外地深深滲透到了我的心底。

我想奶奶的一部分也應該是這樣被一個陌生人搬走的。滲透在榻榻米上的,是一個人生存過的痕跡。這樣一想,剛才的怒氣就漸漸消散了。

我們把榻榻米裝上卡車貨廂時,我也儘可能小心翼翼。雖然這只是一張普通的榻榻米,但感覺上卻像是一塊很容易破碎的玻璃。

楓迅速坐上卡車的駕駛席,開啟車窗,從裡面遞出一張紙條。

「這是付款單,籤一下字。」

「我籤行嗎?」

「行啊,我後面的活兒還等著呢。」

我按她說的在付款單上籤了字。楓的卡車儀表盤臺子上擺滿了從遊戲廳贏回來的毛絨玩具,後視鏡掛著一個設計精美的芳香劑吊件。我想,只是一個車裡的空間,用不著這麼彰顯自己的個性吧。

楓轉動車鑰匙,引擎發出的轟鳴聲震動著我的耳膜。

「你跟笹笹說一聲吧,我走了。雖然你沒什麼力氣,但最後搬榻榻米的時候,你搬得還挺認真的。」

說完她也不等我回復,就帶著巨大的轟鳴聲揚長而去了。我看見楓把手伸出窗外,朝我揮了幾下。

「什麼嘛,這傢伙……」

我看著卡車一點點變小,同時把手掌伸開又握緊,反覆了兩次,剛剛搬過的榻榻米的觸感還留在手上。

***

等我再次回到房間時,笹川正在滿頭大汗地刷著洗碗池。

「弄好這個就幹完了。」

把水池擦乾後,笹川把抹布丟進裝廢棄物的塑膠袋,用搭在肩頭的毛巾擦了擦額頭的汗。

「我們大概花了四個小時的時間吧?」

「是啊,因為東西很少,所以這麼快就結束了。剩下就差跟房東彙報了。」

我環視這個房間,完全看不出幾小時前這裡還到處都是蒼蠅和蛆蟲。那個從來沒有交談過、甚至沒有見過面的人的痕跡已經徹底消除乾淨了。榻榻米被掀走了,暴露在外的地面讓我還能依稀回想起之前存在於這裡的那個影子一樣的印跡。

笹川打電話彙報說房間已經打掃完畢,很快房東就出現了。他一邊毫不掩飾地抽動著鼻子一邊走進房間。

「還是有點兒臭味啊。」

「無論如何都會滲透一些到牆壁和地板裡的。換了桌布和榻榻米就好了。」

「是嗎?不過已經好很多了。」

房東像野狗一樣抽動著鼻子在房間裡四處聞過一圈之後,看上去很滿意地兀自點著頭。

「最後還有十五分鐘,那麼我可以完成最後一道工序了吧。」

「好的,我知道了。我就在附近,等會兒你回去的時候,別忘了把鑰匙還給我。簡直是一場災難啊!」

直到最後房東還是滿嘴的牢騷,可是已經不再是剛見面時的那種咆哮了。

「還有一道工序嗎?」

「對,最後一道了。淺井君,你能在這裡等我一下嗎?我馬上回來。」

笹川飛快地離開了房間,目送他的背影離開之後,我也出了房間。附近已經沒有腐敗的臭味了。遠處傳來了五點鐘播報的社群廣播。

在外面吹了幾分鐘冷風之後,再次開啟那扇房門時的心情,我自己也無法說清。

門口那塊水泥地面上,已經看不到那雙保健拖鞋的影子了。

我站在那裡,向房間裡望去。窗子開著,但因為沒有窗簾,所以我站在門口無法看出是否有風吹進來。

洗碗池的水龍頭「滴答滴答」有節奏地滴著水,我的注意力被這個聲音所吸引,專注地聽了一會兒。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內心感到一陣騷動。

以房東那樣的性格,哪怕只是水龍頭沒關緊,過後還不知道會說我們什麼呢。所以要不要進房間把水龍頭關上呢,我猶豫了片刻。

我們在進行清掃的時候會給鞋套上保護套,所以都是毫不在意地直接穿鞋進房間。可是現在我只穿了運動鞋,已經沒有保護套了。

直接穿鞋進也沒關係吧……

只是關水龍頭而已。即使在自己家裡,我也會覺得脫掉運動鞋很麻煩,有時也會直接穿鞋進房間。

我再一次認真地聽那水滴的聲音,不由得嘆了一口氣。最終我還是脫掉運動鞋走上了那條不長的小走廊。我擰緊水龍頭,它發出「吱」的一聲,隨之水滴落下的聲音消失了。

「讓你久等了。」

門開了,露出了笹川的頭。他可能是跑著回來的,氣喘吁吁的。他手裡拿著一個便利店的袋子,為了讓我看見而舉得很高。

「怎麼了?你怎麼站在那裡?」

「沒有,剛才水龍頭沒關緊……」

笹川看了一眼我脫在門口水泥地面上的運動鞋。

「你是脫了鞋進去的啊?」

「是啊,怎麼說……這也不是自己家不是嘛。」

「哦……」

笹川也脫了鞋走進走廊。他的黑襪子破了一個小小的洞,稍稍有點好笑。

「淺井君,你能喝咖啡嗎?」

「可以,我喜歡喝咖啡。」

笹川笑著從塑膠袋裡拿出一罐咖啡遞給我。

「您剛才去哪兒了?」

「我去買最後一道工序的用品了。」

進入起居室後,笹川在一個地方停住了腳步。

「不好意思啊,便利店就只有這個了。」

笹川嘟囔著從便利店的袋子裡拿出一盒豆腐皮壽司。他的視線落在眼前那塊灰暗的牆上,原來寫在那裡的那行字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

把鑰匙還給房東之後,我們又鑽回輕型卡車裡。雖然剛才吃的豆腐皮壽司和咖啡的搭配簡直糟透了,但我那經歷了翻天覆地的嘔吐而被徹底清空的胃不禁發出了歡愉的叫喊。

「今天感覺怎麼樣?」

笹川一邊控制著方向盤一邊問我。車內用很低的音量迴圈播放著《藍色星期一》。

「還是很令人震驚的。不管是那個臭味也好,還是那個褥子上的印跡也好,全都……」

「是啊,第一次的話確實難以接受。」

「這個是可以漸漸習慣的嗎?」

「也說不上是習慣吧,應該說是可能產生了抵抗力。」

「我好像做不到啊……不是有人說,人死了,但他的想法還會留在世上嗎?我是不相信什麼超自然的力量的,可是今天我好像有點明白這個說法是什麼意思了。不論是從好的含義還是不好的含義上,我好像都感覺到人死了之後還依然飄浮在空氣之中。」

笹川一邊專注地看著前方,一邊聽著我講話,連頭也不點一下。透過車窗映入眼簾的風景已經有些昏暗,便利店和家庭餐廳的熒光燈發出了耀眼的光芒。

***

「人死了什麼都不會留下哦!淺井君你所說的類似思念一樣的東西是不存在的,最後剩下來的就只有身體,而它也會腐爛,早晚會消失的。」

「是那樣嗎?」

「是的。死了的人既不會成長,也不會再有新的故事。一切都停止不前了,永遠地停止不前了。如果說和已經死了的人有唯一一個偶遇的場所的話,那就只有過去。」

對面車子的前照燈有一點晃眼。笹川對於死者抱有一種很現實的認識,他又會像剛才那樣去買豆腐皮壽司回來。真是一個讓人捉摸不透的人。一直播放著的《藍色星期一》,聽起來淡淡的、冷冷的。

「死了一切就都結束了。」

笹川加大油門,讓輕型卡車衝過了路口的黃燈。我對笹川說的話既無法贊同也無法反對,只能呆呆地望著華燈初上的街景。sectionepub:type="footnotes"日本的風俗習慣,稱為「盛鹽」,普通人家將鹽放於門前或室內以圖吉利。飯店則放在門前,意在招攬顧客。——譯者注(本書註釋如無特別標明,均為譯註。)/section「笹川啟介」的日語發音為sasakawakeisuke,縮寫應為「s·k」。——編者注

日本西式點心名,又名長崎蛋糕。十六世紀由葡萄牙傳教士傳入日本長崎,是一種表皮黃棕色的海綿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