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的碎片

死亡清掃日記 前川譽 第2頁,共2頁

「還給我!」

「鄉巴佬,不要得意忘形啊!你就是社會的最底層,只配做那種骯髒下賤的活兒。我是好心陪你玩玩,你應該感謝我啊!」

武田拿著我的電子辭典死活不放手。我聽見那些我不認識的傢伙正在肆意地嘲笑。武田的臉上露出令人作嘔的猥瑣表情。

「還給我!」

強迫武田把電子辭典還給我是個下策,因為電子辭典從他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發出了堅硬物質破碎的聲音。

「哎呀,對不起!沒拿住。」

我馬上撿起掉在地板上的電子辭典仔細檢視,液晶顯示屏上出現了一條筆直的裂痕。

「用這個去買一個新的吧!」

和武田的聲音一起,還有一個東西砸在我的臉上。那是一枚五百日元的硬幣,被丟過來掉在地板上。即使這幅光景也沒有讓我感到懊惱,只是在我身體最深最深的某處,我感到一種冰冷,宛如深夜的大海。

「原來是這樣的感覺啊……」

「啊?你在說什麼呢?」

我小心翼翼地把顯示屏摔壞了的電子辭典放進衣服口袋。

「武田,好好加油找工作啊!」

「這用不著你說!」

「我奉勸你一句,不管你今後進了多好的公司,如果你還是現在這個樣子的話,早晚會栽大跟頭的。」

就像今天的我一樣……最後這句臺詞我沒有說出口,把它留在了自己心裡。

「好啊,好啊!你這鄉巴佬就是嘴硬,我真是感激涕零呢!」

「隨你怎麼說。還有,你的褲子拉鏈沒拉,前門洞開哦!在我老家還真沒有像你這麼威風的人呢!」

我看到武田慌慌張張地低頭檢查自己的襠部,便向出口走去。

在回家的路上,我再一次檢查了電子辭典破損的程度。液晶顯示屏雖然有一道裂紋,但好像並不影響操作。

我停下腳步站在街燈下。就像被籠罩在一束聚光燈下。我緩緩地輸入了一段文字,並按下朗讀鍵。

「原來被水母刺到,會超乎想象地疼。」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我的心情稍稍平復了一些。我從街燈的光暈中向外邁出一步,夜空是一片一望無際的深藍,就像老家的大海一樣。而上面漂浮著一彎新月,就像貼上去的一樣。

***

第二天一早就開始下雨。雖然沒有形成積水,但柏油馬路溼漉漉的,顏色變得更濃重了。

我比平時更早地來「死亡清晨」上班了。等穿著黑色喪服的笹川剛一齣現在門口,我就立刻低下頭用很大的聲音說道:「昨天真是對不起了!」

這毫無徵兆的道歉好像嚇了笹川一跳。

「我還在擔心今天淺井君會不會不來了……看到你來了,我就放心了。」

笹川的聲音已經恢復如初了。他走過我身邊時,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後朝自己的桌子走了過去。被他拍過的肩膀,都覺得暖暖的。

我一邊聽著《藍色星期一》,一邊望著被雨水打溼的街道。車窗上掛著很多雨滴,看上去就像一些透明的小蟲在蠕動。也許是我打了這份工之後看了太多的蒼蠅和蛆蟲才會這麼想吧。

「今天還是由你來跟神谷先生交涉可以嗎?」

笹川一邊掌控著方向盤一邊低聲說道。

「笹川先生,您的聲音不是已經好了嗎?說實話,跟神谷先生打交道,我真的有點沒把握……」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可是,克服了這項艱苦工作所帶來的成就感也許會對你有很大幫助。」

絕對不會的。只要一想到神谷先生的樣子,我就心情沉重。

「今天的現場作業,我們按照你的做法來進行清掃吧。你也應該對我的發號施令忍到頭了吧?」

面對如此從容不迫的笹川,我也只好無奈地點頭了。

***

到了那幢房子前,可能是下了雨的緣故,我沒怎麼聞到腐爛的臭味。取而代之的是餿了的垃圾散發出的酸臭瀰漫在四周。不經意間,昨天我們離開時神谷說的那句話在我腦子裡一閃而過。

看見死人就湊上來的鬣狗。

「淺井君,走吧。」

聽到笹川的召喚,我踉蹌著跟了上去。可是越靠近大門我卻越想馬上逃走。

按響了門鈴之後,和昨天同樣造型的神谷先生出現在我們面前,依然是自帶骯髒感的視覺效果。只是今天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看上去他很不開心。

「早上好……我們是‘死亡清晨’。」

「看看你這愁眉苦臉的樣子。快點幹活兒吧!」

「昨天實在是抱歉!我弄壞了您弟弟的遺物……」

總之我先對昨天的事進行了道歉。低頭的時候,我看到玄關的水泥地上散落著幾個果味起泡酒的空易拉罐。

「你們要是再弄壞點什麼,別怪我再降價錢啊!就算你們再送我一盒昨天那種點心,我也不會高興的。我只想越省錢越好。還有,我今天左手很疼,所以你們儘量不要發出聲音啊。」

神谷先生拋下這些話便轉身回到最裡面他自己的房間去了。

「點心?」

我看了一眼笹川,他眼神閃爍很不自然。原來他昨天說還有事,是專門向神谷先生道歉來了啊。我不由得默默地向笹川低下了頭。

我們大概用了五分鐘進行了日常裝備的穿戴,進入了馬上就可以開始作業的狀態。

「我們的鞋底已經套好了保護套,所以請允許我們穿鞋進入房間。」

神谷先生只把頭從一樓他的房間裡伸了出來,露出了一副完全無所謂的表情。

「無所謂。不過,如果找到了錢可不要私藏了啊!你們這群鬣狗一樣的傢伙。」

神谷先生突然面部扭曲,並用手撫摸著左肘的前端。就像他剛才說的那樣,今天的幻肢痛好像很嚴重。

「我們不會那樣做的。」

「當然不行!」

他好像拿我們撒氣似的吼了一聲之後,「嘩啦」一聲關上了拉門。

「看起來幻肢痛相當難受啊。以前我看到文獻上寫,有的人會覺得自己失去的部位好像被碾碎般疼痛。」

說實話,我卻覺得大快人心。恐怕已經去世的弟弟此刻也在另一個世界竊笑吧。

「言歸正傳,我們開始吧!」

笹川的這句話就是開始的訊號,我們踏上「嘎吱」作響的樓梯,來到了房間前。在房子外面的時候我沒怎麼聞到腐爛的臭味,可是進入室內後氣味還是很大的。即使戴上防毒面具,面部表情還是會無意識地扭曲變形。

「沒有受到汙染的遺物,先搬到樓下去吧。不是說要拿去賣嘛。」

「其實應該先拿去好好祭拜一下才行……」

「算了,死者家屬都已經決定了。而且,也許他會祭拜了之後再拿去賣吧。」

笹川和往常一樣拿出一支麝香豌豆放在房間門前。這個場面讓人覺得很不安。被人供奉了這樣的假花,死去的人也應該不會開心的。

「打擾了。」

笹川拿著藥物噴霧器,開啟了眼前這扇門。

我小心避開屍體腐爛融化出的液體,用掃帚把地板上的蒼蠅和蛹聚攏在一起。窗邊也散落著一些蒼蠅的屍體。它們在這個房間裡出生,還沒來得及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就死了,這簡直就像悲慘的命運散落了一地。

「出生、死去,再出生、再死去。」

我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把蒼蠅的屍體不斷裝進塑膠袋裡,可是它們卻沒有一點重量。

笹川噴完了消毒液之後,我們開始把房間裡的遺物向外搬。我們小心地把塞滿整個書架的dvd和書都搬了出來,然後把大量的人偶也搬了出來,這次搬的時候我非常謹慎,絕不能再失手摔了什麼。當然,窺視裙底這類行為也決不會再幹了。

「他好像玩股票賺了錢。」

笹川盯著他手裡的一本書的封皮小聲嘟囔著。

「現在這個時代,真的有辦法足不出戶就賺到錢啊。雖然被惡臭包圍,卻能幹活賺錢,人和人真是不能比啊。」

「股票的日內交易員可是一個很辛苦的工作喲。有可能一天之內就損失掉超出我們想象的鉅額資金。這世上啊,就沒有容易的工作。」

「這麼說,這個人也為了保證自己的生活拼命努力過吧。就在這麼小的一個房間裡……」

雖然這個房間只有不足八張榻榻米的大小,可是東西實在太多,花了很大工夫才搬出去。而這只是為了確保有足夠的空間來清除腐敗的液體而臨時搬到走廊上而已。

「這個看上去好像能賣出去吧……」

我們遵從神谷先生的願望,對死者遺物進行分類,儘可能把看上去能賣錢的東西都挑出來。房間裡除了一些看上去很晦澀的書籍和生活所需的日用品之外,一絲一毫都沒看到像照片、給別人寫的信這類讓人聯想到他有女朋友的痕跡。

「難道他不跟任何人交流嗎?」

「這世上有些人專門追求孤獨哦。是他自己願意這樣的,還是自然而然變成這樣的,恐怕只有他本人才知道吧。不過,其實一個人也挺舒服的。只要把自己的事想明白就可以了,用不著聽別人說三道四。這個房間對他來說應該就是這世界上最讓人安心舒服的地方吧。」

聽到笹川說這是能讓人安心舒服的地方,我不禁環視了一圈房間內部。窗玻璃被風吹得「咔噠咔噠」作響,聽起來十分落寞。

「我可不想就這樣一個人死了……」

聽到我的自言自語,笹川用很小的聲音說道:「我倒無所謂。」

「什麼?笹川先生,這不太正常哦!」

「也沒有吧。」

我們把遺物一件接一件地搬出房間。我把拉得死死的窗簾拉開了。

「雨停了……」

從窗子射進來一縷和煦的冬日陽光,讓堆積下來的腐敗液體凸顯在眼前。

***

終於要清除滯留在地板上的印跡了。笹川用一種叫刮刀的鏟形工具把腐敗液體凝結的硬塊從地面上剷下來。

「你能幫我噴一點那個洗滌液嗎?」

我按照他的指示噴了洗滌液。笹川再用刮刀去鏟的時候,從汙漬中間流淌出一種紅黑色的黏稠液體,房間裡再度充斥著濃重的腐臭。

「可真臭啊……」

「因為只有表面凝固了。儘管是冬天,腐爛的速度也很快啊。一般,幹了的話就不那麼臭了……可能是因為他去世的時候還開著暖氣吧。」

笹川告訴我,融化溢位的人體脂肪沿著地板流淌擴散開來,裡面還混雜著血液,會增加被感染的風險。構成血液和體液的物質是脂肪和蛋白質,如果只是簡單地用水擦拭的話,融化出的脂肪反而會和水一起擴散開來,這樣會進一步擴大汙染的範圍。

「要小心不要碰到腐敗的液體。」

「好的。」

人類的身體裡生存著數量驚人的微生物。雖說宿主已經死掉了,可是它們卻沒有滅亡。笹川會使用很多種洗滌液,以對應所有種類的汙漬。

把腐敗液體的硬塊剷除之後,他又用了另一種洗滌液,並用清潔海綿一點點擦洗殘留的汙漬。腐敗液體凝結的硬塊漸漸地消失了,可以清晰地看到地板原有的木紋了。

「咦?」

笹川戴著膠皮手套,拈起一個紅黑色的東西。那個東西大概有糖塊那麼大,外面粘著紅黑色的腐敗的液體。

「那是什麼啊?」

「這是骨頭喲。」

「什麼?看起來就像厚厚地塗了一層草莓果醬的糖塊。」

我完全感覺不到笹川手裡捏著的這個東西有骨頭本來應有的白色。

「這個落在這兒能行嗎?」

「都已經落在這兒了,也沒辦法了。既然當初警察在場時都沒有帶走,應該就不算屍體的一部分了。我們現在把它處理了,應該也不是拋屍。」

在這兩個月期間,我們曾經遭遇過留下頭髮或指甲的現場,雖然都是身體的殘片,遇到骨頭被落下還是第一次。

「那麼,我們丟了它嗎?」

「確實,把它隨便丟了不太好。我會把它交給神谷先生的。可是這麼直接給他的話,上面還粘著死者的體液,有可能會被感染,所以淺井君你能幫我把它處理乾淨嗎?」

「不是吧?可是,怎麼弄啊?」

「噴上這個洗滌液,然後刷一下。處理好了之後,用紗布包好交給對方。」

笹川把那塊骨頭放在了我的手掌上。它上面粘滿了腐敗的液體,黏糊糊的。即使我帶著膠皮手套,也感覺很不舒服。

「這個真的能刷乾淨嗎?」

「那就要看你是不是很努力地去刷嘍。」

「我知道了。我一定把它打磨得像鑽石一樣閃亮!」

為了給自己壯膽,我故意說得很誇張。說完我就給那塊骨頭噴上了洗滌液。首先我要用戴著膠皮手套的手把骨頭表面附著的腐敗液體剝下來。

「哇,好難弄啊!」

「如果你覺得不舒服可以發出聲音來,這並不是對死者不禮貌。」

「呃,沒事的,我再試試。」

我感覺徒手去除骨頭表面的汙漬是有困難的,就開始用清潔海綿刷洗。因為噴了洗滌液,所以骨頭表面的汙漬漸漸地不見了。

「就是這樣子。」

這塊骨頭一點點變成了淡淡的米色。

「別看這塊骨頭這麼小,它也是支撐身體運動的重要的一部分哦……」

「是啊,是他的一部分啊。」

「我會好好清洗的。雖然有可能它不會像鑽石那麼閃亮……」

「已經足夠了。你洗得眼罩都起霧了,估計死者本人也一定很高興吧。」

我稍稍笑了一下之後就繼續清洗那塊骨頭了。其實笹川的眼罩也都起霧了,只是我沒說出來而已。

***

房間內的清理全部結束的時候,窗外傍晚的夕陽染紅了整片天空。凝固了屍體腐敗液體的地板有一部分被拆下來了,而其他地方都恢復如初,露出了原本的木紋。因為曾經有很多蒼蠅帶著腐敗液體到處亂飛,所以我們對被汙染的牆壁和窗子都進行了徹底除菌。現在看起來十分整潔的白色桌布,圍出一個空蕩蕩的房間。

「終於幹完了。」

「是啊,今天真是累壞了。」

我和笹川一起,望著除了射進來的夕陽之外空無一物的房間。

「淺井君洗那塊骨頭洗得好努力啊!」

「可不是嘛。特別有成就感。」

「真不錯。因為只有成就感能夠幫助人成長進步。」

在走廊的一個角落裡,那個被刷乾淨、消毒處理過的小骨頭被放置在一塊紗布上。它的旁邊擺放著電腦、dvd、小型冰箱等物品。此外,還有大量的人偶。剩下來的工作就是對這些東西進行消毒了。

「如果我死了,我生活的痕跡和我的身體什麼的,能馬上全部消失就好了。就像被風吹散的塵土一樣,刷地一下就消失得無影無蹤該多好,那樣就不會給別人添麻煩了。既不用整理遺物,哪怕是孤獨死,也不會發出腐爛的臭味去煩別人。怎麼樣?我這個妄想還不錯吧?」

聽了我的話,笹川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早上還一絲不苟的大背頭,現在已經亂了。

「我可不要。」

「不是很好嗎?啊,如果真會那樣的話,特殊清掃就沒活幹了,是嗎?」

「倒不是因為這個。工作這種事,只要你不挑,還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那,您是為什麼啊?」

從視窗射進來的夕陽把整個房間照得通亮。可能是因為光線太亮,我不太看得清笹川的表情。

「如果那麼快就消失不見了,就沒有機會好好地說再見了。」

「那倒也是……可是,就算不能說再見,也沒什麼啊。」

「我不想那樣。好了,最後就剩給走廊裡的東西消毒了。」

笹川從房間走了出去。我看著他給走廊裡堆放的漫畫消毒的背影,心想這個人肯定是有著超出我很多倍的與各種人分別的經驗吧。

我們給堆積如山的dvd噴上消毒液,再用乾毛巾擦乾。

「他好喜歡看電影啊。」

只剩最後幾張就要結束dvd消毒工作的時候,我發現了一張折起來的小紙條,似乎被夾在《兇鏡》和《親愛的醫生》這兩張碟之間。

「這是什麼?」

那是一張被列印出來的網頁內容。看上去並不像是什麼重要的檔案,於是我不經意地看了一下紙條上的內容。可是,不知不覺間我的眼睛就已經無法離開那張紙條了。

「笹川先生,我要去一下一樓。」

我等不及笹川的回覆,就跑下了堆滿垃圾的樓梯。從看完那張紙條的時刻開始,我的心臟就像連續猛擊的鼓點一樣越跳越快。

「好像說,每天早上都……」

我重新認真地看了看大門附近的那個穿衣鏡,那是一個帶輪子的、可以簡單移動的鏡子。

一個我未曾謀面的人,懷著一種心思,每天都來打磨的鏡面上,雖然只反射出無數的垃圾,卻一塵不染。

***

在所有的工作都結束之後,我來到一樓去叫待在裡面房間的神谷先生。

「啊,你們幹完了嗎?」

我喊了他之後過了一會兒,神谷先生揉著眼睛出現在我們面前。似乎我們幹活這段時間裡他都一直在睡覺,能看見他後腦勺睡亂的頭髮誇張地倒立在那裡。

「我們的清掃工作徹底結束了。請您對室內進行確認。」

「那麼,找到什麼賣得出去的東西了嗎?」

「在房間前面的走廊裡,我們把電腦、dvd等挑出來單放在那邊了。逝者生前用過的衣服、被褥等物品都裝在塑膠袋裡了。」

「啊,你們就把那傢伙產生的髒東西帶走就好了。剩下的遺物都放那兒不用管了。我自己看一看,不能賣的我自己丟好了。」

神谷先生踏著沉重的腳步聲上了樓梯,連一句辛苦了之類的話都沒有。我和笹川也儘量裝作並不在意的樣子,跟著他爬上了樓梯。

神谷先生進房間看了一圈,打了個大哈欠,臉上一絲感動也好、感激也罷的表情都沒有,給人的感覺就好像這事跟他沒關係一樣。

「行了,就這樣了是吧?你們可以走了。趕快回去把這一身臭味洗了吧。」

「您確認已經沒有問題了嗎?」

「你還要讓我說幾遍啊?」

神谷先生好像對我們身上沾染的腐臭味十分介意,開啟了窗戶,就打算馬上離開這個房間。

「那個……」

「什麼?」

「最後,我有個東西想交給您。」

「交給我?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嗎?」

「不是。並不是什麼能換成錢的東西。」

我走到走廊,拿起了包在紗布裡的骨頭碎片,把它遞到了神谷先生面前。

「這是什麼啊?」

神谷先生眉頭緊鎖。

「這是您弟弟的一塊骨頭碎片。是在凝固在地上的腐敗體液中發現的。我們刷洗並消過毒了。」

「這個,真的是那傢伙的骨頭?」

「是的。雖然還不知道是哪裡的骨頭……」

「什麼啊,好髒啊!這不跟帶著牙垢的牙差不多嗎?」

「我們已經刷洗得很乾淨了……」

「我才不要呢!你們拿去隨便處理掉好了。」

神谷先生用手指捏起那塊骨頭前前後後地看了一圈之後,露出了十分煩躁的表情。

「為什麼呢?」

「什麼為什麼?就是不要。難道你讓我去把那傢伙的墓挖開,再把這塊小骨頭丟進他的骨灰盒裡嗎?」

「可是,我們不可能對其進行處理啊……」

「別說得那麼一本正經的嘛,就當作那傢伙製造的垃圾一起扔了就完了。」

神谷先生用他的右手彷彿把玩一樣不停滾動著那塊骨頭。而每動一下,他那已經失去了左手的袖管都會無依無靠地在空中擺動一下。

「我覺得如果隨意把它扔了的話,您的弟弟一定會很傷心吧……」

曾經說會給我幫腔的笹川卻一直默默無語地佇立在我的身後。

「你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小毛孩子在胡說什麼呢?我跟那傢伙都好幾年沒在一起吃過飯,也沒說過話了。我們倆沒話,只有彼此仇視。這是不可能修復的、所謂的骨肉之爭。這可憐的傢伙啊,到頭來還得讓他最討厭的人來給他料理後事。」

神谷一直襬弄著手裡的那塊骨頭。我按捺住內心的忐忑,繼續說道:「您弟弟擦那個穿衣鏡的習慣,應該是在您失去左手之後的事吧?」

「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說中了嗎?」

「說中了又怎麼樣?」

伴隨著神谷先生的怒吼,他的口水也噴到了我的臉上。我從工作服的口袋裡掏出了剛才發現的那張紙條。

「請您看看這個……」

神谷先生把手中的骨頭交給我之後,粗暴地奪過我遞給他的紙條。

「這是我在整理您弟弟的遺物時發現的。這上面列印的是針對幻肢痛的鏡子治療法。」

「鏡子治療?」

「是的。我也是看了這張紙才知道的。神谷先生您可能也知道,一般認為幻肢痛是因為大腦還無法正確地認識已經失去的肢體,因為大腦的錯誤反應而造成了疼痛。雖然這個還沒有定論……」

「說到這個,好像醫生也是這麼說的。可是這對我來說太難了,我沒太聽懂。」

「總之,因為感覺到疼痛的肢體已經不存在了,所以有時候止疼藥也沒什麼效果吧。我想這個是神谷先生您感受最深的吧。」

「算是吧。」

神谷先生語氣裡帶著不屑。我一邊回憶著那紙片上的內容,一邊繼續說道:「這張紙上寫著一種叫作鏡子治療法的緩解幻肢痛的辦法。神谷先生,對您來說,就是放置一個鏡子,讓它可以照到您的右手,卻正好可以擋住已經失去的左手。因為鏡子裡照到的右手正好是反像,所以只要調整好鏡子的位置,看上去就彷彿失去的左手復活了一般。鏡子裡的本人活動右手時,看上去就好像是左手在正常地活動。總之,就是利用鏡子讓自己感覺失去的肢體又復活了,讓大腦產生錯覺的一種治療。雖然效果因人而異……」

「你在說什麼啊?」

聽到神谷先生變得焦躁不安的聲音,我握緊雙拳繼續把話說下去。

「我想您的弟弟看您因幻肢痛而痛苦,他一定也很擔心。一定是他得知這個鏡子治療法之後,心想萬一您有機會嘗試這個方法,卻因為鏡子不乾淨影響了效果就不好了,所以才每天早上都來擦這面鏡子的吧?」

我一口氣把自己的想法都說完了。在瞬間的沉默之後,傳來一個冰冷的聲音。

「那只是你一廂情願的妄想吧?」

「也許是……可是,我總覺得每天早上只擦這一面穿衣鏡的行為,一定是有什麼特殊的原因的。如果他只是想打掃房間的話,這房子裡明明有很多地方比這裡更需要打掃啊……」

「你好煩啊!」

神谷先生把手裡的紙片揉碎後,狠狠地摔在地板上。

「你是想用這種廉價的煽情博取我的眼淚嗎?說到底,這只是你們這群鬣狗的妄想,無中生有!你們趕快給我消失,鬣狗!」

我被他的怒吼聲震懾住了,不由自主向後回過頭去,而迎接我的是笹川異常鎮靜的凝視。我接受到這樣的視線,內心深處似乎又有一顆小小的火星開始冒煙。而心中這顆小小的火星,一瞬間熊熊燃燒起來。

「大叔,我們可不是什麼圍著屍體亂轉的鬣狗!」

「啊?什麼啊?」

「都說了,我們是特殊清潔員!」

說完這句話,我就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了。我聽到身後傳來了一聲輕輕的「說得好」,之後笹川接過了我手中的骨頭殘片。

「言歸正傳,這塊骨頭殘片我們是不能帶回去的。希望您作為哥哥能為他做一次祭拜。我們並不知道你們兄弟之間發生了什麼,您也沒有必要向我們解釋,但根據我多年從業的經驗,我個人建議您最好這樣處理。」

神谷先生對笹川上下打量,彷彿在掂量這個人到底幾斤幾兩。然後他接過那塊骨頭殘片,並像玩骰子一樣,讓它在手掌上不停翻滾。

「真是煩死人了。那我就讓你們如願,收下這塊骨頭。但怎麼處理就是我的事兒了。」

神谷先生不動聲色地朝敞開的視窗走去。接下來的事在僅僅一瞬間裡就發生了。

只見他把手舉過頭頂用力一揮,那個泛黃的小小的物體從他手中飛了出去。正好從視窗的正中央飛出去,被漫天的夕陽紅吸走了。

「好球。」

一個毫無感情、呆滯的聲音在房間裡響起。

***

來到外面,周遭已經籠罩上一層薄薄的暮色。因為遺物按家屬的要求幾乎全都留下了,所以廢棄物就只有五個塑膠袋和一些拆下來的地板。一走出院子,我們就看到楓的卡車停在不遠處。

「廢棄物很少很輕嘛。」

「是啊。」

現在,我會是怎樣一副表情呢?在見楓之前,我逼著自己揚起嘴角,露出一副笑臉。

我們拿著塑膠袋剛走到卡車前,今天穿著藍色工作服的楓就跳下了駕駛席。

「二位辛苦了!今天就這點東西嗎?」

笹川輕輕點頭後說道:「剩下就是點地板。還有些其他東西,但量很少。」

「是嘛。還以為今天給笹笹幹活又要當牛做馬了呢。走運了!」

「我也沒有那麼胡亂地使喚人吧。」

我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笹川和楓愉悅地拌嘴,一邊平靜地把塑膠袋裝進卡車貨廂。

「喂,打工仔你挺能幹嘛!」

「還行,這種小活我一個人就可以搞定了。」

「啊,是嗎?話說,你今天怎麼有點陰鬱啊?」

「並沒有。」

「難道被女朋友甩了?」

「我根本沒什麼女朋友。只不過不像楓小姐您這樣一直這麼有精神頭。」

「哎呀,失禮了。不過,臉拉這麼長的男人可沒有女人願意靠近哦。」

「你管得可真多……」

「我就是一直這麼有精神頭啊!」

廢棄物全部裝車完畢後,楓就早早開車離去了。我和笹川為了取回放在院子裡的清掃工具再一次返回到神谷先生家。

再也不用來這戶人家了……

一件件拾起清潔工具的時候,我心裡產生了一種好像還有什麼事沒做完,又好像獲得解脫般神清氣爽的感覺。此時,在這肆意荒蕪的庭院一角,有一個東西在街燈的照耀下反光閃了一下。

「不好意思,請您等我一下。」

我順著這個反光找過去,看到了之前被神谷先生從視窗丟出來的骨頭殘片。

「怎麼了?」

「沒什麼。我以為是掉在地上的零錢,結果就是一塊石頭。」

我不動聲色地把那塊骨頭殘片放進衣服口袋裡。第一次把這塊骨頭拿在手裡時的那種不適已經完全消失了,真是不可思議。

***

回到公司洗完澡之後,笹川邀我一起去花瓶。

「現在嗎?」

「嗯,一起喝一杯如何?」

其實我更想早一點回去獨處,可與這種心情背道而馳的是肚子餓了。想念花瓶家那些調味溫和的菜餚也是千真萬確的。

「那就只喝一杯吧……」

「好嘞,就這麼定了。」

我一邊暗下決心一定要早點回家,一邊跟著笹川離開了辦公室。那塊骨頭殘片還老老實實地待在我的衣服口袋裡。

到了花瓶,悅子和平時一樣用溫柔的笑容迎接著我們。無論什麼時候,她都是個清秀的美人。如果將來結婚了,也能有這樣的妻子等我回家的話,一定每天都很開心吧。

「晚上好!今天淺井君的臉色看上去很累啊。」

「工作剛剛結束。」

「哎呀,真是辛苦了!二位都喝啤酒嗎?」

我和笹川齊刷刷地點了點頭。我不經意地聞了聞手掌,只有一股廉價沐浴露的味道。

「今天真是累壞了。」

「可不是嘛……」

入口的啤酒的美味,似乎讓低沉的情緒有所緩解。

「今天怎麼了?兩個人都這麼安靜。」

「就是累了。這就是認真工作的男人值得驕傲的樣子吧?小悅你可要對我們好一點哦!」

「好呀好呀,我什麼時候對你們不好了?真沒辦法啊,那就給二位累壞了的男士免費贈送一份高湯煎蛋卷吧!」

我一邊聽著他們無關緊要的聊天,一邊把手伸進了衣服口袋。我真實地感受到了那種堅硬而光滑的觸感。

「淺井君,你第一次負責和客戶溝通感覺如何?」

笹川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喝完了啤酒,端起了喝日本酒的小酒杯。一舉破壞了只喝一杯的約定。

「簡直糟透了。感覺今天晚上都要做噩夢夢見那位大叔了。」

「是啊,遇到這種有怪癖的人可能是運氣不太好啊。不過,我們這種工作做得多了,就會發現這種客戶還挺多的。」

「我呢,有一個想法。」

笹川和平時一樣,身上穿著一身黑西服。我只見過穿著黑西服和工作服的笹川。

「咱們回來的路上我想的,也許我和那個大叔是同一類人。因為我好像也對自己的奶奶棄而不管……」

「那是你想多了。我覺得淺井君你和今天那個客戶從本質上是不一樣的。不管和你有怎樣深刻的矛盾,你也不會把對方的骨頭從窗戶扔出去的,是吧?」

「什麼啊,一般人都不會扔的呀!」

可能是有點醉了,我不由自主地笑了。

「也不知道那對兄弟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既然能住在一起,原來應該感情挺好的吧。」

聽到我這樣問,笹川一瞬間露出了陷入沉思的眼神。

「說到底,無論多麼親近的人,真正真實的內心恐怕是一輩子也搞不懂的。畢竟對方不是自己不是嗎?心裡面的事,真的沒辦法瞭解。你又沒辦法鑽進對方的腦子裡去看。所以我們會錯過彼此的感情,有時還會迎來悲傷的結局。因為我一直這麼想,所以遇到像今天這樣的事,也不會覺得這有什麼不正常了。因為我們本來就是無法彼此相互理解、令人悲傷的生物啊。」

「確實。原來只要我們沒有辦法鑽進對方的腦子裡,就一輩子都搞不懂對方真實的想法啊。」

「我並不這麼想。」

不知何時悅子站在我們面前,把一份冒著熱氣的高湯煎蛋卷放在我們面前的檯面上。

「阿笹說的話,雖然也有道理,但也不全對。」

悅子的臉上不見了平日的溫柔,她用嚴肅的眼神凝視著笹川。

「哪裡不對啊?」

「我們也許確實沒辦法窺視別人真正的內心,可是阿笹說的永遠無法互相理解什麼的,那不是真的。我們是可以互相理解的。不是通過語言或者動作什麼的,而是通過其他的東西。」

「其他的東西?那是什麼啊?」

「哎,說起來有點不好意思,我想應該是愛和體貼吧。我和阿笹就曾經有過心有靈犀,或者覺得彼此理解的時候啊!」

悅子說完這句話就轉身招呼別的客人點餐去了。笹川在那之後什麼都沒有說,端起小酒杯把裡面的日本酒一飲而盡了。平時他喝多少酒都不會臉紅的,可是這時候我發現他的臉頰微微透出了紅色。

***

我們離開花瓶時,已經過了十一點。我一直在想應該跟笹川說口袋裡的骨頭的事,可到最後我也沒能說出口。

「那麼,明天見嘍!讓你陪我這麼久,對不住了!」

可能是因為穿著黑西服,他看上去好像馬上就要融化到深夜的黑暗之中去了。

「笹川先生!」

「誒?」

「算了,沒事。」

笹川什麼都沒說,揚揚手,轉身離去了。

在回家的途中,我決定抄近路,走進了一個很大的公園。周圍有很多樹木,樹葉被午夜的風吹拂搖擺著,發出的聲音聽上去就好像在向我喃喃地講述著某人的故事。

我一直用指尖擺弄著口袋裡那塊小小的骨頭。我口渴難耐,用眼睛尋找著自動販賣機,終於看到了幾臺並排站在前面有點距離的地方。

我買了一瓶可樂,在附近的長椅上坐下。喝進嘴裡的可樂的氣泡,安靜地刺激著喉嚨的深處。

「你那個哥哥啊,真讓人窩火,還口臭,髒兮兮的,簡直糟糕透頂。」

我一邊摸著口袋裡的骨頭,一邊唸唸有詞。如果讓人看見,一定以為這人有病吧。幸好周圍連個人影都沒有。

「可是,有人時不時會想起你,這也不差啊。你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呢?」

我從長椅上站起身來,來到旁邊一棵樹下,在樹根附近挖了一個小坑。然後,我像種下一顆種子一樣,把那塊骨頭殘片靜靜地安放進去。

「我把你非常在乎的人偶給弄壞了,真是對不起了!」

我把挖出來的土覆蓋在骨頭上。我摸到那些土帶著一股寒氣,冰冷刺骨。

「這地方這麼冷,可能熱可可比可樂更好吧?」

我又來到自動販賣機前,買了一罐熱可可,並轉回身放在了剛才埋了骨頭的樹下。而過去許久,我手上還殘留著熱可可的餘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