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是他自己一個人去取的。也許他想等我心情好了再交給我吧。」
從天棚傳來了小孩子跑來跑去的腳步聲。我和清瀨女士彼此沉默了一會兒,以至於這個聲音聽得特別清楚。
「如果給這一年打一個比方的話,就好像一直在追看電視劇卻錯過了大結局。而且永遠也不會重播了。所以呢,為了把這種感覺也忘掉,今天我要把這戒指丟掉。」
清瀨女士拿起小盒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因為,我已經想不起他的聲音了。」
我的視線始終無法從那些和戒指盒塗成了一樣顏色的指甲上離開。彷彿是為了阻斷這個畫面一樣,在我的鼓膜深處突然隱約傳來一個東西跌落在地的聲音。剛剛不經意間看到的那張從錢包裡露出來的小票,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
「請您稍等一下。」
「怎麼了?」
「戒指請您先不要丟。」
可能是我從椅子上站起來得太猛了,已經空了的馬克杯翻倒在餐桌上。
「算了。現在不管想起什麼……」
「您說吵架是在他去世的四天前,對吧?」
「是的,可是……」
我跑到放在門口的那些塑膠袋前,開啟其中一個,把手伸進去尋找那個目標遺物。總算摸到一個有柔軟的皮質感覺的東西,我把它抓上來,又回到餐桌旁。
「失禮了!」
我開啟那個皮質的長錢包,從裡面取出了塞得滿滿當當的小票,馬上找到了我要找的那張,並把它舉起來好讓清瀨女士能夠看清楚。
「請您看一下這個。這個日期是他去世的前一天。」
清瀨女士接過小票,逐字逐句地看著上面印著的文字。
「這是咖啡豆的小票……」
「這難道不是他想創造和您言歸於好的契機才去買的嗎?」
「可是,也可能是他給自己買的啊……」
「小票上的日期顯示那天是星期三。您不是說他給自己買咖啡豆都是在星期一和星期五嗎?所以,這個咖啡豆是為清瀨女士您買的。」
清瀨女士再一次把目光投在小票上,又逐字逐句地從頭看了一遍。
「清瀨女士您值得回憶的日子,除了他去世的那一天,應該還有很多很多。所以,我不想您說出‘遇上一個人是一件很悲傷的事’這樣的話。」
餐桌上散落著一年前的小票。一陣沉默之後,我聽到鼻子抽動的聲音。
「為什麼是他呢?」
「啊?」
「為什麼那個司機要酒後駕車呢?為什麼他會在那個時間把車開到那條路上去呢?最後一定很疼吧?我滿腦子想的全是這個!儘管已經過去一年了。」
房間裡充滿了無法回答的質問。我找不到任何可以安慰的話語,只能閉口不言。
「您能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嗎?」
我點點頭,清瀨女士緊緊握著戒指盒和小票離開我的視野,走進了她的臥室。
***
笹川出現的時候,一直下著的雨已經停了。在那之後,我已經沒辦法繼續留在房間裡等待,就坐在公寓門廳的沙發上,發著呆消磨時光。
「今天真是慘透了。我幹活的時候就一直在下雨,手都凍僵了。」
「您辛苦了!我這邊整理遺物應該算是基本完成了……」
「淺井君也辛苦了。小楓已經在等著了呢,那我們就開始搬運要處理的遺物吧。」
「是……可是,清瀨女士說她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在我解釋來龍去脈的時候,笹川用手反覆攏了幾次他那梳成了大背頭的頭髮。
「是嘛。我去問問情況,淺井君你在這裡等一下。」
他留下這麼一句,就乘上了電梯。我看著電梯指示燈一直閃到了十五樓,就又回來坐在沙發上了。我自然而然地掏出電子辭典,按下了朗讀鍵。
「坐這麼慢吞吞的電梯,聖誕老人就派不完禮物了。」
那熟悉的電子合成音,在寬敞的門廳裡迴盪。
沒過多久,我聽到了電梯到達一樓的聲音。我抬頭一看,只見笹川雙手拿著裝有遺物的塑膠袋走了過來。
「遺物全部都要處理掉。我從房間運到這兒來,淺井君負責從這兒搬到卡車那邊去吧。」
我一邊點頭,一邊接過笹川手裡的塑膠袋。我一想到現在拿著的塑膠袋裡有可能裝著那對戒指,內心的某處突然感到一陣刺痛。
走出公寓後,才發現外面天寒地凍,冷空氣好像要把我的身體撕開一樣。透明度很高的夜空中,繁星閃爍,彷彿是撒落的麵包屑。楓的卡車就停在距離公寓不太遠的地方。此時,如果我手裡拿著的塑膠袋是白色的,應該看起來很像是穿著工作服的聖誕老人吧。我一邊這樣想,一邊「咚咚咚」地敲了敲駕駛員座位上的車窗。
「小楓,你辛苦了!聖誕快樂!」
開啟車門下了車的楓,用緊抱自己的姿勢抵抗著寒風。
「穿著這樣的工作服、拿著黑色塑膠袋的聖誕老人,是不會有人靠近的。」
「小楓你不就靠過來了嗎?」
「沒工夫跟你貧嘴,快點裝車吧。啊……好冷!」
在楓的催促下,我把裝著遺物的塑膠袋裝進了貨廂。卡車散發出來的汽油味兒和寒冷的空氣混合在一起,讓我想起了在老家入冬時使用的煤油暖爐。
「在這麼一個喜慶的日子裡,你怎麼一直襬一張苦瓜臉呢?」
「沒有啊,我和平時一樣啊。是這個世界太浮躁了。就算今天是聖誕夜,該來的悲傷還是會來的。」
我故意模仿了笹川的臺詞。在往卡車上裝遺物的整個過程中,我的心情一直很沉重。
「你今天有什麼計劃嗎?」
楓很唐突地問道。
「沒有啊。」
「原來,你聖誕夜都沒有人約啊。好可憐!要不工作結束後一起吃個飯吧。」
我回頭去看楓,只見她擺弄著工作服的袖口,低著頭。平日裡跋扈的樣子變得無影無蹤,不管我等多久,她也不願抬頭迎接我的視線。
「看你也怪可憐的,實在不忍心拒絕你啊!那就陪你去吧。」
「你說什麼呢?我好心好意約你,你卻……總之,等工作結束了,你就去上次還色情dvd時我們偶遇的那個路口等我!」
「哦,好的。我大概八點鐘能到。」
「不許遲到啊!我怕冷。」
那之後我和楓就沒有對視過,我轉身又往公寓走去。
在公寓門廳和卡車之間往返幾個來回後,所有需要處理的遺物都裝上車了。剛才與我的約定就彷彿從沒發生一樣,楓完全無視我的存在,和笹川親暱地聊著天。
「笹笹,平時多謝你的關照哦!那麼,聖誕快樂!」
楓的卡車發著轟鳴聲開走了。
「你怎麼了?看上去表情很不自然。」
「好像有個東西一直卡在裡面的牙縫裡。」
我撒了一個無可救藥的謊,同時拼命控制自己不要顯得太沒有男人氣概。
「淺井君。」
「什麼事?」
「清瀨女士說有事找你。」
「誒?是要投訴我嗎?」
我腦子裡浮現出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房間裡的清瀨女士的樣子,一下子開心不起來了。
「不知道啊。你去了就知道了。」
「笹川先生,您也會陪我一起去吧?」
笹川緩慢地搖了搖頭。
「雖然我也幫了忙,但今天這活兒從一開始就全權委託你了。你一個人上去吧!」
「可是……」
「需要簽字的檔案都簽好了。我在輕卡里等你啊。我現在必須去弄罐熱咖啡來焐焐手,不然這手就要凍掉了。」
笹川朝著他已經凍透了的手哈了一口熱氣之後,便轉身一個人朝投幣停車場走去。
***
出現在公寓樓道里的清瀨女士雙眼紅腫,很明顯她獨自回到臥室之後哭過了。
「你,是叫淺井君吧?」
「啊,是,是的。」
「最後,我有件事情想拜託你。」
清瀨女士只輕聲說了這麼一句,便把我帶到了屋裡。餐桌上擺放著那些曾經被丟棄過的咖啡用具。
「你是不是說曾經制作過手衝咖啡?」
「是……不過,只做過幾次而已。」
「可以請你給我衝一杯咖啡嗎?」
「可是……這咖啡豆已經是一年前的了,恐怕已經過了保質期。」
「拜託!哪怕只是讓我聞聞那個香氣也好。」
看來已無法拒絕,我微微地點了點頭。我一邊搜尋著久遠的記憶,一邊誠惶誠恐地用手動研磨機開始磨豆子。雖然是一年前買的豆子,卻完全看不到任何發黴或者腐爛的跡象。
「這個磨豆子的聲音……好令人懷念啊!」
我一邊聽著清瀨女士的感慨聲,一邊把裝好了濾紙的濾杯放在了標有刻度的咖啡量杯上。雖然我做手衝咖啡的經驗只有為數不多的幾次,但是我的手卻可以流暢地操作,這讓我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接下來,把豆子磨出來的咖啡粉放到濾紙裡,慢慢地澆上熱水,咖啡就會流進量杯裡了。」
我把磨好的咖啡粉鋪在濾紙上,然後用畫圈的手法把平底壺裡的熱水緩緩地澆上去。飽含著熱水的咖啡粉會慢慢膨脹,散發出豐盈馥郁的香氣,咖啡則一滴滴注入到量杯當中。
當陶瓷的馬克杯裡裝滿了茶色的液體時,房間裡充滿了咖啡的香氣。這種香氣和速溶咖啡迥然不同,它充滿了生機和活力,讓我感受到一年前的咖啡豆在小瓶子裡安好地活到了現在。
清瀨女士一直沉默不語,彷彿把自己沉浸在房間裡飄蕩著的香氣之中。她並沒有喝,只是用雙手緊緊握著那隻裝滿了咖啡的馬克杯。
「他呢,即使要衝兩杯咖啡,每次滴濾一定也只做一杯。明明一次做兩杯會比較節省時間。」
「他對咖啡真的有很嚴格的要求啊!」
「是啊,做好了兩杯咖啡他會都嘗一下,然後把更好喝的一杯端給我。」
清瀨女士把馬克杯端到鼻子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一聞到這個味道,就能想起他笑著對我說‘這個更好喝哦’的聲音……」
清瀨女士把手從馬克杯上拿開,伸進衣服口袋裡拿出了那個小盒子。
「我還以為您一狠心已經把它丟了……」
「這個,我還是打算丟掉的……不過,我決定等我可以笑著說再見的時候再丟。」
「笑著……說再見嗎?」
「剛才我一個人看著這個戒指,作出了這個決定。」
清瀨女士掏出手絹,擦拭了一下開始溼潤的眼角。
「也許就在明天,也許會是一年之後,也搞不好是幾十年之後……我想到那個時候我一定會想起淺井君你說的那句話,‘遇上一個人並不是一件悲傷的事’。」
聽了清瀨女士的話,我的鼻子一酸。
「我又說了不該說的話……」
清瀨女士溫柔地微笑著搖了搖頭。
「沒有。如果不是淺井君你那個時候攔著我,沒讓我丟了這戒指,我就不會發現這個。」
「什麼?」
「你來看這戒指的內側。」
我接過盒子裡比較小的那個戒指。定睛一看,原來戒指內側在逝者和清瀨女士姓名的首字母之間還刻了一行小字。
「我預訂的款式,只有我們兩個人名字的首字母。這句話應該是他自己擅自決定追加的。你看,這隻上面也是。」
我又望了一眼那隻大的戒指。這兩個戒指的內側都在逝者和清瀨女士的姓名首字母之間刻著「specialblend(特別拼配)」。
「好妙的一句話啊!」
「特別拼配……他雖然沒有表現出來,可是對於這個戒指他還是很在意、很用心的,是吧?」
「一定是那樣的。我想他一定是想用美味的咖啡和這個戒指作為送給您的聖誕禮物。」
「話雖這麼說,沒必要連我們的結婚戒指都要跟他喜歡的咖啡扯上關係啊。」
儘管是無奈的語氣,但清瀨女士的臉上卻堆滿了笑容。
「就今天一天……我可以戴上它吧?今天是聖誕夜嘛!」
我輕輕地點頭肯定。很快,清瀨女士左手的無名指上就閃現出一點灼目的光芒。
「哎呀,怎麼鬆鬆蕩蕩的啊?是因為我比一年前瘦了嗎?」
「我沒有奉承的意思,這戒指真的與您非常般配!」
清瀨女士一邊微笑著,一邊向我伸出了左手。我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清瀨女士的手暖暖的。
「聖誕快樂!」
她笑著對我說。餐桌上馬克杯裡的熱氣還在靜靜地升騰。我想至少在這杯咖啡冷卻之前,他們兩個人曾經擁有的共同生活的記憶都重新復活了。
***
回去的路上,發生了一件令人震驚的事。平時雷打不動迴圈播放的《藍色星期一》沒有了,現在車內竟然安靜地播放著一首原聲樂隊演奏的柔和溫潤的音樂。
「怎麼不是《藍色星期一》了?」
「看心情。我也不是隻聽那一首歌的。」
「難得!啊,是不是接下來要去約會,所以要先培養點浪漫的情緒啊?」
「啊,說得沒錯啊!」
「你們去哪家餐廳啊?」
「就是在家裡一起吃吃蛋糕,交換一下禮物而已。」
「咦?不過,其實這樣是最舒服的。」
我一邊聽著笹川的話,一邊心想如果吃完飯之後楓提出來要去我家的話,我得火速把那些不三不四的書和dvd都藏起來才行。
「淺井君,你有特別在乎的人嗎?」
「特別在乎的人?」
「嗯。」
「嗯,好像沒有啊。一定要說的話,可能是家人吧。」
笹川沒有接著說下去。車裡正在播放的這首從未聽過的音樂填補了這段沉默。
「我換一個問題吧。即使用自己的生命去交換,也希望他能活著的人,你有嗎?」
對面行駛的車燈照過來,在笹川臉上勾勒出深深的陰影。隨著光影角度的變化,笹川的面容時而隱匿、時而突顯,宛如某種生物在扭曲蠕動。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呢。」
「你就說會一下子想到的人就行,靈光乍現的那種。」
「嗯……我從來沒用那種角度想過啊。」
「是嗎……這樣的人,我們一輩子能遇到一兩個就足夠了。那個人的人生會很幸福的。」
「為什麼突然說這個?您到底想跟我說什麼啊?」
「這就是聖誕夜兩個男人開車時毫無意義的胡扯。」
車窗外,風景漸漸變得熟悉了,看來馬上就要到公司了。等紅燈的時候,我看見有小孩子穿著聖誕老人的衣服,和爸爸媽媽拉著手並排走在馬路上。
在公司洗完了澡之後,我一邊拼命往頭上塗髮膠,一邊整理髮型。結果一不留神就到了約會要遲到的時間。
我聽見門口傳來很熟練的撓門聲。開門一看,是卡斯提拉正用小手洗臉。
「這麼晚了你才過來,這很少見啊!這麼說,你不像我,你還沒找到約會的物件吧?」
卡斯提拉用不耐煩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迅速地從我身邊走過,徑直朝辦公室裡面走去。
「今天我們可沒工夫陪你了。我和笹川先生都要去約會,必須馬上出發嘍。」
卡斯提拉在笹川的褲腳上蹭來蹭去,都沒有回頭看我一眼。這傢伙跟我那麼親近的情況屈指可數。
「你來了!你真是又溫順又聰明啊!」
笹川抱起了依附在他身上的卡斯提拉,撫摸著它的下巴。
「您還有時間逗貓嗎?約會要遲到嘍!」
「沒事的。這麼抱著卡斯提拉好暖和啊!」
「等一會兒遲到了,您女朋友跟您生氣了,可別怪我沒提醒您啊!」
「不會遲到的。」
笹川把卡斯提拉放下,走進廚房,把一個盛著牛奶的小碟子放在了地上。
「這是聖誕禮物哦!而且可以續杯。」
卡斯提拉馬上對著牛奶舔了起來,笹川則蹲在一邊,專注地看著它。
***
一來到室外,冰冷的空氣接觸到洗過淋浴後發燙的身體,我感覺非常舒服。撥出的氣變成一陣白煙,我嘴裡馬上變得很乾。現在開始盡力奔跑的話,好像還可以趕上約會的時間。
禮物就不用了吧……
雖說剛才是楓邀請我的,但第一次赴約還是很重要的。我停下腳步環視了一下週圍,只能看到有幾家便利店和居酒屋。
「不用了吧。」
我打算繼續全力奔跑,可想買禮物的想法一旦出現就很難擺脫。在往前又跑了幾步的地方,我看到了日式點心店和精選肉鋪。作為聖誕節的禮物,送「肉包子配和牛肉雙拼禮盒」的話,楓絕對不會開心吧。
我發現那家店的時候,已經馬上就要到我們約好的路口了。用玻璃圍建起來的透明的店內,搖曳著各種各樣閃閃發光的東西。我二話不說一頭紮了進去。穿過自動門進去之後,因為暖氣很足,室內空氣很溫暖,我差點流出了鼻涕。
「歡迎光臨!」
我無暇顧及店員的問候,迅速地在店內環視了一圈。
「您在找什麼嗎?」
「那個,你們這裡有什麼閃閃發光的東西嗎?」
聽到我的回答,店員臉上露出一絲為難的表情,但她還是指了指窗邊。那裡擺放著很多雪景球,也有自動飄雪型的,它們在店內燈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
「我要買這個。」
「這裡有幾個種類,請問您要哪一種呢?」
陳列在那裡的雪景球大小和裡面的造型都有所不同。我確認了一下自動飄雪型雪景球的價格,超過一萬日元。
「沒想到這麼貴啊!」
「本店售賣的都是原產於雪景球發源地——歐洲的商品。在它的發源地雪景球被叫作雪花玻璃球。」
雪景球也好雪花玻璃球也好,它叫什麼都無所謂。我確認了一下最小的雪景球的價格是兩千八百日元。
「我要這個小的。可以的話,請幫我包裝成禮品。」
我選的雪景球裡有一個小小的雪人和一棵小聖誕樹,應該是最司空見慣的設計。這樣一個玩具竟然要兩千八百日元,我有一種被人宰了的感覺。可是,當我搖一搖它,裡面仿造成雪花的東西漫天飛舞時,它美得讓我入了神。
我跑到路口時,看見楓靠在路邊的護欄上。因為去買了那個雪景球,我遲到了五分鐘。
「你怎麼才來?再等一分鐘,你不來我就回去了!」
用圍巾遮住了半張臉的楓,聲音聽起來含糊不清。和平時總穿工作服的時候不同,披著黑色長大衣的她看上去相當穩重、成熟。
「對不起,對不起!工作耽誤了一下。」
「如果我凍死了,你們‘死亡清晨’可要全額承擔特殊清掃的費用哦!」
「別開這種不吉利的玩笑!」
楓兩手插在大衣口袋裡,一個人徑自快步走了起來。
「小楓,你有想去的店鋪嗎?」
「我們要去的店,我已經預訂好了。」
「果真厲害!能幹的女孩子就是不一樣啊!」
「說什麼傻話呢,快點走吧!啊,好冷!」
這樣有一搭沒一搭的對話,在今天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愉快。像我們這樣彼此調侃的對話,在旁人聽來一定是一對情侶吧。
可是,這樣美妙的時光瞬間就宣告結束了。
「你再不快點,望月姐就該把店裡的酒都喝光了。那個人的酒量是沒有底兒的。」
「什麼?」
「我說望月姐會把店裡的酒全給喝了。」
「望月姐?」
「就是你們公司的望月姐啊!你難道忘了嗎?平時望月姐應該很照顧你的吧。」
我當然能夠理解楓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可是,我的大腦正在傾盡全力企圖拒絕這樣的理解。
「望月小姐也在嗎?」
「我沒跟你說嗎?我和望月姐的關係很好的。原來我們就打算兩個人一起吃飯來著,後來就順便也叫上了你。今天早上是你跟望月姐感嘆來著吧,說什麼今天也沒有人約。」
我用顫抖的手指摸了一下口袋裡的小盒子。
「雪景球……」
「你說什麼?」
早知道望月在,可能肉包子配和牛肉的組合會更討人喜歡吧。楓完全沒有發現我的沮喪,自顧自地說道:「今天的現場感覺怎麼樣啊?」
「啊,是整理已經去世的戀人的遺物。委託人過了一年都沒辦法丟掉那些東西。」
「是嘛。你對那樣的人說什麼了?」
「沒什麼,就是很正常地……說了聖誕快樂。對方的戀人如果還活著的話,本來兩個人是要結婚的。到最後委託人戴上了戀人留給她的戒指,真的很漂亮。」
「你現在也能派點用場了。這樣她已經去世的戀人也一定會很開心吧,自己留下的東西得到了對方的珍惜。這世上完全不能理解逝者心思的笨蛋真的很多啊。」
在街燈昏黃的光線照射下,楓的金髮盪來盪去。我突然很想知道,這樣一個時尚的女孩子,怎麼會選擇這樣一份整天要搬運裝滿了屍體腐液和蒼蠅的廢棄物的工作?
「小楓,你為什麼選擇了現在的工作啊?」
「你現在要聽嗎?」
「啊,也不是非要現在說不可。」
「什麼嘛,問了又不要聽,反正你對我的事壓根就不感興趣是吧?真讓人不爽。」
前面是紅燈。好不容易兩個人聊得挺開心的,結果現在陷入了尷尬的沉默。就在我想再次道歉的時候,一直沉默的楓突然說道:「都是因為草坪叔叔,我才能堅持現在的工作。」
「草坪叔叔?」
「對,草坪叔叔。因為他的頭髮又短又硬,摸上去就像草坪一樣,所以是草坪叔叔。」
楓好像回憶起什麼似的,一個人微微笑了起來。
「草坪叔叔呢是我的一個遠房親戚。我小的時候,他經常帶我去動物園啊水族館什麼的。在那種地方吃的冰淇淋和爆米花都特別好吃,到現在還記憶猶新。每次我都會變著花樣地撒嬌耍賴,他就會在回家的時候給我買很多很多的紀念品和禮物。草坪叔叔一直都是單身,現在想想,他一定是一直把我當成自己的女兒看待的。」
原來楓也有過那麼可愛的時候啊,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可我還是不由自主這樣想。
「草坪叔叔好像經營著什麼事業,可是中途情況變得很不好。人啊,真的是很無情的。混得好的時候,一個個都點頭哈腰地奉承你。可是一旦情況不好了,就立刻像翻書一樣變臉,變得冷酷無情。最後,草坪叔叔就像連夜逃跑一樣突然消失了。那個時候我還小,所以這都是後來聽我媽跟我說的。」
「因為我經常會看到那些憤怒咆哮的房東或家屬,所以完全可以想象那種情形。」
「雖然情況有一點不同,但在展示人類到底能無情到什麼程度這一點上可能是一樣的吧。」
儘管紅燈變成了綠燈,但楓還是站在原處沒有動。
「後來我就漸漸把草坪叔叔的事給忘了。因為我只是小的時候見過他。再加上等我到了青春期,比起一位硬短髮大叔,自然更熱衷於那些讀者模特和帥哥男演員什麼的。時隔很久再次聽到草坪叔叔的名字是我上高中二年級的時候。家裡其他的親戚聯絡我媽,說草坪叔叔一個人在家中去世了,讓我們去幫忙收拾遺物。當時我特別任性,一開始十分不願意。後來我媽用零花錢引誘我,我才跟她一起去了草坪叔叔的家。」
聽著楓的描述,草坪叔叔的人物形象很自然地出現在我眼前。事業失敗,個人破產,勉強度日中迎來了自己的死期,這種人出乎意料地多。我就曾多次踏入這樣孤獨死去的現場。
「這麼說,小楓你就是在盡力幫叔叔收拾東西的過程中,萌發了做現在這個工作的念頭吧?」
楓表情僵硬地搖了搖頭。
「我根本沒盡什麼力。草坪叔叔的家,實在是太寒磣了。那是一個小小的鐵皮屋頂的房子,簡直讓人懷疑那房子是他自己動手蓋的。房子裡面也是一股子發黴的臭味兒,到處堆放著垃圾。讓人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這是一個曾經有頭有臉的人物住的地方。在這種情況下,一起去收拾東西的親戚們一開門就直接穿著鞋一擁而進了。他們都只顧著尋找有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只有我媽一進屋就開始打掃地板和衛生間這種地方。我可絕對不能讓自己的人生變得如此不堪——當時我心裡只有這麼一個想法。」
我沒辦法責備楓。換作我在這種狀況下,恐怕也會和她一樣不願去面對吧。
「小楓的媽媽真厲害啊!一般人恐怕不會一到地方就開始打掃的。」
「我媽是個性格剛烈但心地善良的人。當然你要是把她惹怒了,還是相當可怕的。」
我想,楓肯定是隨了她媽。
「其他人都相當粗暴地在房間裡到處亂翻。把那些看起來沒有什麼價值的生活用品不由分說地一腳踢開。我看著他們那樣,也沒什麼想法。在我看來,那房間裡的所有一切全都是垃圾。」
「那種情況下也正常,畢竟小楓當時還是個高中生。」
楓完全無視我的安慰,吐著白氣繼續說道:「就在這時,有一個親戚把廚房裡的一隻馬克杯打落在地上。我聽到‘咔嚓’一聲,那個杯子摔碎了。一塊碎片正好滾到我腳邊,我覺得這很危險,打算把它撿起來丟掉的時候,我僵住了。」
「怎麼了?」
「那個馬克杯的碎片上畫著一個熊貓的漫畫圖案。雖然只剩下半邊臉,但那個圖案我還記得。那是以前我和草坪叔叔一起去動物園時,他給我買的一對馬克杯,他一隻我一隻。我的那隻早就扔了,可是草坪叔叔這麼多年了竟然還在用。儘管杯子裡面已經因為積了茶垢而變了顏色,但他還一直儲存著沒有丟。」
楓語氣平淡地說著,可她的指尖在微微顫抖。
「我的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了出來,等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在把摔碎的杯子碎片歸到一起。見我這樣,那些親戚都只是冷眼旁觀,只有我媽出手幫了我。在那之後,我就和媽媽一起盡力進行了清掃。也許這聽起來好像是我故意在說漂亮話,但我真的一邊幹活,一邊很想再見草坪叔叔一面。一想到這兒,我就不再牴觸房間裡堆放的垃圾了,願意用手去觸碰了。這好不可思議啊。」
話說完了,楓終於繼續往前走了。遠處商店街的霓虹燈彷彿滲透出夜色的遮擋,一點點映入眼簾。
「你說得真好!」
「沒有啦。不過,我也想讓你偶爾瞭解一下我不同的一面。你一定認為我是一個特別聒噪的女人吧。」
「才沒有那回事。」
「我呢,開始做這個工作以來,從來沒有把我搬運的東西當作過垃圾。我都認為那些東西是某人獨一無二的生活碎片。如果不這麼想,你不覺得人生很虛無嗎?」
可能是為了掩蓋自己的羞澀,楓故意用輕鬆的語氣向我發問。我正要大大地點頭回應時,看見一個小小的白色物體落在了楓的金髮上。
「啊,這不是雪花嗎?小楓,下雪了!下雪了!」
「糟了,這下該澆溼了。」
楓皺著眉頭,像要躲避剛開始下的雪一樣跑了起來。
***
我看到了花瓶的店面,心想還是這兒啊,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從店裡透出來的燈光照亮了滿面歡喜準備拉開店門的楓的側臉。我望著這張側臉,不知道為什麼剛剛的失落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一走進店內,就看見吧檯角落裡那個位置上,望月一個人正仰著脖子大口大口地喝著杯子裡的啤酒。她面前已經出現了幾個空著的小盤子。
「啊,你們兩個也太晚了!我已經開始喝了。」
店裡的客人出乎意料地多。座位上有很多看上去像是老夫老妻的人。我朝吧檯裡手忙腳亂地忙活著的悅子點了點頭,她也只是朝我笑了一下。
「真對不起!貴公司的淺井航先生比約定時間來得晚了。全都怪這個傢伙!」
楓已經快速地移動到吧檯邊的座位上。我忽然發現這好像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正像楓說的那樣,望月真的酒量了得,而且喝起來不管不顧的。從啤酒開始,到果味氣泡酒、燒酒、日本清酒……雖然臉蛋兒像大福點心一樣微微泛紅,可是她既沒有口齒不清,也沒有兩眼發直。而且她吃菜的節奏也非常快,總能夠在不知不覺間把剛剛點的菜一掃而光。
「望月小姐喝酒的速度真的很快啊!」
「因為我胖,所以不容易醉啊!」
「還有這個說法嗎?」
「不是什麼說法,是經驗。我從來沒發生過宿醉的情況。」
當我和楓又像平時一樣開始鬥嘴的時候,望月就用憫懷眾生的眼神看著我們並開導我們。她那彷彿已經大徹大悟般平和的表情,讓我似乎看到她自帶的光環。
「你們倆只要別吵架就好。其實像你們倆這種,反而有可能成為很好的情侶哦。」
「等一下,你可饒了我吧。我絕對不要這種沒用的男人!」
可能因為已經醉了,我不知道為什麼越發覺得開心,端起手邊也不知道是誰的酒,一飲而盡。
「我今天也一點兒都沒有醉!悅子小姐,請再給我加一杯燙熱的日本清酒和一杯檸檬氣泡酒!」
我被望月那豪爽的酒風所鼓動,點了平時不太喝的日本清酒。
***
我感覺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想作出應答,可是嘴就好像被縫上了一樣,完全動不了。而且我感覺非常不舒服,就像渾身上下的血管裡流淌的都是餿了的番茄汁。
「淺井君。」
在對方叫了我好多次之後,我終於可以慢慢地睜開眼睛了。
「淺井君。」
「嗯……嗯……」
一臉擔心的悅子正注視著我的臉。
「沒事吧?」
我看了一下四周。發現自己身在客人已經走光了的花瓶裡時,我趕快坐了起來。
「咦?其他人呢?」
「她們把你那份錢也付好了,先回家了。淺井君從中途開始就一直在睡覺,她們一直照看你來著,可是你怎麼也叫不醒。」
「啊?真的嗎?」
「是啊,她們兩個眼看就要趕不上最後一班電車了,所以我就讓她們先回去了,說過後我來叫醒你。」
「我好像斷片兒了……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沒關係的。你是我們家的老客人嘛。」
悅子開啟鍋蓋,盛了一碗冒著熱氣的味噌湯放在吧檯上。
「給你醒醒酒,免費奉送!」
我簡單地表達謝意之後,端起湯喝了起來。這是一碗只放了豆腐和裙帶菜的最簡單的味噌湯,但卻相當美味。
「這個聖誕夜簡直太失敗了……我竟然醉到不省人事……現在好羨慕笹川先生啊!他可以和女朋友兩個人安安穩穩地過節……」
「阿笹是一個人哦!」
站在水池前的悅子說道。
「誒?是嗎?可是,我聽他說有約會哦……」
「聖誕夜對我們倆來說,是個很重要的日子。」
「你們倆?」
「對,對於原來是夫妻的我們倆來說。」
我拿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再看悅子,她卻面不改色地繼續洗著手中的盤子。
「您原來和笹川先生是夫妻嗎……」
「是啊。我也不是故意要瞞著你,但好像他不太想說。」
「可是,你們看上去關係很好啊,而且笹川先生也經常到這裡來。」
「這世上也有些夫妻,雖然關係很好,卻還是離婚了。我想這樣的回答,恐怕對我們倆來說都是最妥帖的了。」
「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關係好還要離婚的夫妻……一般不都是關係不好才離婚的嗎?」
「是啊。如果站在客觀的立場上,我想我也會作出和阿笹一樣的反應吧。雖然我不知道那樣做是不是正確,但當時我們做出的回答將永遠伴隨著我和啟介,我們現在也會為此而痛苦掙扎。」
聽到「啟介」這個聽起來很生疏的稱呼時,我終於感受到這兩個人真的曾經是一對夫妻了。我已經不能再問任何問題了,於是把剩下的味噌湯都喝了。
「在聖誕夜這天,我們的孩子死了。她的名字叫陽子,是個小女孩,是我們的心肝寶貝。」
悅子沒有看我,獨自平淡地說著。她的聲音很小,險些淹沒在水龍頭髮出的流水聲中。
「今天上午,我和啟介兩個人去給女兒掃墓了。這個季節的墓碑摸起來像冰一樣冷,每年都讓我很難受。」
「你們原來有孩子的啊……」
「大概只有三個月。陽子這個名字是啟介起的。他希望我們的女兒能長成一個像太陽一樣閃閃發光,能夠照耀別人的人……這是個很容易記住、隨處可見的名字吧?可是,這孩子已經不在了。」
「怎麼會……」
「對不起啊,突然跟你說這些。可是,一到聖誕夜我就忍不住……總想讓別人都記住陽子這孩子曾經存在過這個事實。」
悅子一直一遍又一遍地洗著同一個盤子。她的指尖長時間被冷水澆著,已經失去了血色,光是看著都覺得手冷。
我想我必須說點什麼,可是越這麼想,腦子越混亂,竟然找不到一句合適的話。
悅子慢慢地關上了水龍頭。在水滴聲也消失之後,店裡一片寂靜,甚至聽得到雪花飄落的聲音。
「陽子是三個月大的時候離開我們的。留在我心中的只有一種模糊不清的悲傷,因為那孩子還沒有跟我說過話,連母乳也沒能喝到……甚至都沒有給我留下一點時間去想象一下她的未來。」
聽了悅子的話,我想起今天笹川跟我說的那句「九十五天了」。
「陽子走了之後,我只明白了一件事。人們不是經常說‘眼淚都流乾了’嗎?可是,根本就沒有那回事。我曾經哭了那麼多,可現在眼淚還是會突然就流下來。我明白了,眼淚是哭不幹的。」
我唯有默默地點頭。有人在某處呱呱墜地,也有人在某處停止了心跳。這種每天都在重複的、我們無法左右的自然規律,此刻卻非常奇妙地帶著真實的感受,讓我感慨萬千。
「我第一次知道有些事你很想忘掉卻忘不掉,還有些悲傷是永遠無法治癒的。我想啟介可能也跟我是同樣的感受吧。他這個人,每天都穿著黑西服,就是從陽子離開我們之後開始的。」
我突然想起笹川的黑西服內裡口袋上繡著的「s·y」sup/sup。
「我和笹川先生第一次說話,就是因為都穿著黑西服啊。」
「好像是啊。那天淺井君也喝多了呢。」
悅子只有嘴角微微笑了一下。
「那麼……她比較像你們倆的誰呢?」
「你說陽子的長相嗎?」
「是啊。」
「當然像我了!可是,那孩子的髮質跟啟介一模一樣,卷卷的。」
「如果是像悅子小姐的話,一定超級可愛吧?」
悅子用毛巾擦了擦手,拿出一瓶啤酒倒進玻璃杯。「咕咚咕咚」,啤酒隨著聲音很快就裝滿了一杯,溢位的白色泡沫順著玻璃杯的側壁流了下來。
「淺井君要不要來一杯?」
「我就不了。剛才喝了那碗美味的味噌湯好不容易舒服點了。」
悅子優雅地點了點頭,端起了那杯啤酒。我這才發現在吧檯一端擺放的花瓶裡插著幾枝我已經很熟悉了的麝香豌豆花。白色、淡粉和紫色的花瓣燦爛地盛開著,美到讓人覺得無福消受。
「那花是麝香豌豆嗎?」
「是啊。你知道得挺多的嘛。很香吧!」
即使坐在我這個位置上也能聞到麝香豌豆那甜甜的香氣。
「笹川先生每次在進入現場之前,總會在門口放一枝麝香豌豆的假花,所以我就記住了。」
悅子單手拿著酒杯走到花瓶旁邊,然後用食指溫柔地摸了一下麝香豌豆的花瓣。
「我特別喜歡這花的香味兒。當初和啟介一起生活的時候,我經常會把它裝飾在玄關。」
悅子把鼻子湊近麝香豌豆,深深地吸了一口。
「陽子離開我們以後,我經常覺得這花的花瓣看起來很像蝴蝶。就好像有很多顏色鮮豔的蝴蝶落在上面。我好像也曾經跟啟介說過這樣的話。」
「然後笹川先生就記住了,後來才會經常在門口放一枝麝香豌豆的假花嗎?」
「這個啊,你只有問他本人才能知道。我們倆不知在什麼地方搞擰巴了。陽子離開之後,我們並沒有給對方造成嚴重的傷害,卻分別讓自己受了傷。明明身邊就有這樣一個重要的人,我們卻都視而不見。我們沒能填補彼此內心的缺失,卻各自為戰地拼命想為自己的悲傷找一個可以安放的地方。現在想想,當時如果能對啟介一吐為快,把自己真實的想法都告訴他就好了。最後,因為我做不到,我們得出的答案就只有分手。」
「好難啊!所謂夫妻,好難啊。」
「誰知道呢?對於夫妻做到一半就放棄了的我們來說,真的搞不懂。」
悅子又一次溫柔地摸了摸花瓣,然後把酒杯裡最後一點酒一飲而盡。
「只要有愛一切就會變好,這要是真的該多好啊。」
悅子這句宛如嘆息般的話語,不知為什麼在我的耳朵裡反反覆覆地重現。我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向她走去。
「這是味噌湯的謝禮!」
我從口袋裡拿出那個小盒子,剝去包裝,把雪景球安靜地放在花瓶旁邊。
「好漂亮……」
「是我今天買的,被它閃閃發光的樣子俘獲了。挺有聖誕節氣氛的吧?」
雪景球裡細小的雪花漫天飛舞。飄蕩在液體中的雪花一邊緩緩地搖曳,一邊反射著周圍的光。
「今天晚上,如果這些花瓣都像蝴蝶一樣翩翩起舞,我也不會吃驚的。」
「聖誕夜是個神聖的夜晚嘛,所以有可能哦!」
眼淚在悅子的臉頰上流淌。而我只能使勁瞪著眼睛看著那隻雪景球,直到眼睛又幹又痛。sectionepub:type="footnotes"日本的傳統習俗,一般在立春前後。一邊喊著「福在內,鬼在外」,一邊向空中播撒炒熟的豆子。/section「s·y」是「笹川陽子」的日語發音(sasakawayouko)的縮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