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想一個人待著!」
「那對我有什麼幫助?」瑪麗·卡特隔著廚房那張大桌子怒氣衝衝地看著她女兒,與此同時,小奧利弗、薩拉和瑞秋則驚恐地看著她們。安站在門口,一側的肩上披著那件舊的棕色斗篷。她不再注意母親有多麼疲倦,她的雙肩已明顯佝僂,還有她新長出的白髮下面臉上的皺紋。或者確切地說,她只是感覺這些事情都是無法忍受的壓抑,是對她自己的責備。
「母親,瑞秋和薩拉也在這兒。我一早上都在做飯、打掃衛生、照顧奧利弗,我昨天都幹了一天了,還有之前那麼多天,自從……而且實際上,今天下午我也沒有必要待在這兒。就只有小奧利弗要照看,而且我一會兒就回來了……」
「你就有那麼多時間跟露絲·斯普拉格待在一起!你是要去那兒嗎?」
確實,在過去幾個月裡,安跟露絲在一起待了好幾個下午。但這並不是件輕鬆的事情,那可憐的女人既要盡力照顧四個小孩,還要牽掛著被銬在擁擠的甲板下,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上航行的丈夫,她都快被逼得精神失常了。在那個家裡也常有淚水與困難,但至少都不是針對安的。
「露絲有困難,你是知道的,母親。跟人說說話對她有好處。」
「你就不認為我也有困難,也需要有人說話?但我自己的親生女兒卻不想聽!」
「母親,我真的聽你說了。但來來回回都是同一件事,都是我應該嫁給湯姆,這個我辦不到。我不想再聽到這件事了!」
「安,我和你父親從小把你在教眾之間撫養成人,是要你做一個尊敬父母的女兒,為他們帶來榮耀與尊敬,是一個現在應該出嫁的人了,而不是個……」
「母親,我確實愛你、敬重你,正如我愛父親、敬重父親,直到我死的那一天。他從不嚴詞苛責我,無論我做了什麼事!但現在我只不過是想獨自待一會兒,去思考,還有……也許是祈禱吧。」
「這不是你父親想要的。」
「我父親!」安感覺臉上的血液被抽乾一般,一時間,膝蓋顫抖起來,她抓住門框讓自己站穩。她看見小奧利弗的大眼睛在看著她。這不僅是母親的話帶來的反應——她的肢體正在洩露她的秘密。「哦,母親,你不能……怎麼會有人說出什麼……」
「你父親難道想要你在村子裡被人指指點點給我們所有人帶來恥辱嗎?一個靠跟浪蕩公子鬼混來祈求挽救他生命的人,一個放著老公家庭不要,卻要……」
「母親,我不能再聽你說下去了。我……」
「安,如果你不聽我的話,想想你弟弟西蒙會怎麼說。他現在是一家之主了。他至少是個敬神的人,而且……」
安怒氣衝衝地搖著頭,披上了斗篷。正是西蒙發現她悄悄給藏身樹林裡的尼古拉斯·湯普森送吃的,西蒙還建議如果這事由伊斯雷爾·富勒來做會更好。伊斯雷爾已經答應,她還聽見他這麼說,這種事情最好是由上帝的人來做,而不是「公然自認的妓女」。
「母親,西蒙不在這兒,他跟湯姆一個樣兒,他們除了從那個膽小鬼叛徒伊斯雷爾·富勒那兒聽到和看到的,就沒有見過什麼世面,什麼都不知道!你願意我嫁給那種只會嘮叨的偽君子?那種出賣父親和我們事業的懦夫?該被指指點點的人是他們,不是我!」
瑪麗·卡特無奈地注視著大女兒,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一時間,似乎她的面前站著一個鬼魂,她的丈夫回家來告訴她他選擇去死的原因,可這些原因根本就沒有意義,沒有任何意義。
「安,這個事業跟我有什麼干係?不就是因為這你父親才送命,我們的家才破碎的嗎?至少湯姆和伊斯雷爾·富勒還活著!他們沒有因為固執而死!湯姆可以給你一個新生活,一個新的開始……」
「母親,我不聽你說了。我要出去了!」
安轉過身,出門來到大街上。她感覺身體虛弱,還在因為爭吵而顫抖,於是不得不在角落的牆上靠一會兒。她已經不是第一次感覺這樣了;這樣的場景就像止不住流血的傷口一樣,在耗盡她旳精力。而她現在正需要所有的氣力和精力。
她停下來的時候聽到身後一個細小的聲音在叫。
「安!安!回來!讓我來!」她兩歲大的小弟弟小小的身影堅決地跟在她後面蹣跚地走上大街追隨著她,他的小臉上滿是淚水。
「不!奧利弗,回家去!」她再也無法忍受這一切了,現在說什麼也忍不了。她猛地轉過身去繼續沿著街道向前走,不去理會身後微弱的喊叫聲。
但它們並沒有消失。幾名婦女轉身看著她,在村子的邊緣,純粹出於對小奧利弗的可憐與尷尬,她不得不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她坐在橋的欄杆上,等著他慢慢走到她跟前。他邊走邊喊。
「安!我來了。我也想來。不喜歡母親!我想跟你走,去見父親。」
她抱起這個髒乎乎的、滿臉是淚的小男孩,用圍裙的邊沿給他擦了把臉。
「奧利弗,我不是去見父親。沒有人能見到父親了。父親已經死了,他跟耶穌和聖人們在一起。」
「他沒有!壞人殺了他,不是聖人。我想讓他回來,就像耶穌那樣!我真的想跟你一起走,去見父親!」
「奧利,親愛的,我不是去見父親,真的。我只是要一個人待著,就是這樣。但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如果你非常非常乖的話。如果你到我屋子裡去,悄悄地去,往床邊的抽屜裡看,你會發現一個小小的木十字架,那是我小時候父親給我的。如果你跪下來,閉上眼睛祈禱,而且把它緊緊地握在手裡,有的時候你就會看見父親在跟你講話,還是他原來那樣的和藹的聲音,就像他以前從外面回家時那樣。只是你必須一個人去,奧利弗,而且要使勁地祈禱。你覺得你能做到嗎?」
「我不知道,你跟我一起去嗎?」他已經不哭了,信任地抬起頭看著她。
「不,奧利。你得一個人去。」她恨自己這麼狠心,但她必須得離開了。他這麼做也不會有危險的,一定的。
「他會跟我說話嗎?」
「也許吧。我想跟父親說話時就那樣做。但是不要告訴母親。」
「好吧。」他從她的膝頭下來走回了村子裡。在街角的時候他轉過身高興地朝她揮手。她想,真是太奇妙了,兩歲大的孩子剛才還是鼻涕一把淚一把,傷心得不得了,轉瞬間就心滿意足,又充滿希望了。要是我也能做到這樣該多好啊!然而,不正是為了這個目的我才要離開的嗎,至少一定程度上是如此。即便這次見面沒有什麼結果,我也有一段獨處的時間,可以自己無憂無慮待一會兒。我必須藉此來讓自己高興起來,平靜下來。
她繼續走,一個人穿過小路朝克里頓山上走去。這次見面是不同於她平日外出的原因,是母親不知道的原因。自從父親死後,她只見了羅伯特一面,是在去舒特莊園的路上,並簡短地告訴了他所發生的一切。他對此並不瞭解,因為他當時正帶著一群犯人到東部的韋茅斯去。她當時太震驚了,也沒有詳細說清楚,或許也不知道自己對他是什麼感情,也沒有想到自己還會再次見到他。但兩天前,波爾家裡一個男僕的媳婦在集市上將一張紙條塞進她的手裡,於是,她又想起他對自己的愛意,好似一眼虛幻的冬日溫泉滋潤著心田,照亮了將她壓抑得喘不過氣的荒涼生活。因此,雖然她認為他現在不會要她了,她今天還是按照紙條上所說的來到山頂赴約。
她慢慢地離村莊越走越遠,只見泥濘的道路上一個頑強地頂風而行的身影。終於,她到達克裡頓的山頂了,在初夏那些溫暖的日子裡,她曾跟羅伯特在此見面。
現在已經十月了,一場西北風正橫掃枝頭,將樹葉無情地吹落。等待的時候,一些葉子飛過頭頂,飄飄忽忽地落在面前的田野上,她朝東南方向遠眺入海口,看到一些小帆船正穩穩地向西破浪而行朝比爾漁村駛去,她想,它們多麼像這風中的山毛櫸葉子啊,她多麼喜歡從這兒看到的景象啊,即便它沒有給她留下回憶;在她的下方,那寬闊的山谷一直延伸到入海口,還有坐落在遠處綿長的山脊下面的小村莊和阿克斯茅斯教堂。她看著雲的影子在你追我趕,將群山從夏日的蔥綠變成了暗淡的橄欖色,大海從深藍和綠色變成了狂暴冬日的灰色,在狂風掀起巨浪的地方飛濺起白色的浪花點綴著灰濛濛的大海。
現在他們不能像夏天那樣了,坐在地上太冷了。她在草地上來來回回走了一會兒,但還是沒有人來,於是她彎下腰坐在一棵山毛櫸的樹根上,背靠光滑的樹幹,聽著頭頂上方風颳過樹枝時發出的嘩嘩聲。她不知道羅伯特會不會來,如果來了,他會說什麼。
風力增強了,天空也黯淡了,突然一場雨嘩啦啦落下打在了樹枝的殘葉上。她打了個寒顫,將棕色的斗篷裹得更緊了,並且心裡暗自慶幸自己想到帶上它。也許他根本就不會來。但她想等到天黑了再走;反正他們在家已經將她想得如此惡劣了,還能比這更不堪嗎?
幾英尺外,一隻紅色的小松鼠匆忙從一棵樹幹上跑下來,開始在樹根處亂刨,每隔幾秒鐘就停下來四處張望,它的身體和尾巴就像被凍住一樣凝固在半中央。它看見了她,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認為她沒有什麼危險,便繼續它的挖掘工程。風暴過去後,風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安看見它襲擊了遠處出海的漁船,棕色的船帆在大浪間起伏不定,幾乎都看不見了,安不由同情起那些船員們。
那隻小松鼠豎起耳朵,突然躍上了那棵樹,盤旋而上。接著,安聽見樹林裡傳來馬蹄拍擊地面的聲音。之後,羅伯特就騎到了山邊。起初他沒有看見她,而她卻看見他那長著雀斑的長臉上眉頭緊蹙,他正四處張望,一面輕輕拍著他那條碩大的海灣獵犬。他穿著藍色的制服外套,頭戴短短的軍人假髮,身上挎著寬寬的寶劍帶,穿著及腿長的騎靴;但他沒帶手槍或者盔甲,身上沒有其他東西讓他看起來像個戰士。他嘆了口氣,剛剛鞭策了一下坐騎準備到其他地方找找看,就發現了安。他勒住了馬,那匹大馬打著響鼻拱起它驕傲的脖子。
「安!這麼說你已經到了!我沒看見你!」他微笑著,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披著棕色斗篷,駝著背、彎著腰坐在一堆樹根中間,一定看起來像個樹樁子。可是她感到自己的手在斗篷下顫抖,她害怕站起來面對他。
他翻身下馬,任由馬兒自由地去吃草,韁繩還留在它的腦袋上。他大步向她走來,兩隻手向前伸著,一如既往,臉上帶著笑容但眉頭卻緊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