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夜裡天下起了雨,風也平息了,大半個天空都被厚厚的雲層遮蓋著,隨著太陽慢騰騰地爬到頂峰,克里頓北邊狹窄、凹陷的小路上逐漸變得溼熱起來。邁著沉重步伐走在路上的兩個人精疲力竭,在他們四周,到處都是早熟的黑刺李和黑莓,未修剪的灌木籬牆被雨水浸透,上面點綴著一些遲開的花朵,翅膀鮮豔的蝴蝶在花叢中翩翩起舞,可他們卻毫無心情領略這其中的欣喜。那個男子,身材高大健壯,一襲深色肅穆的衣服,長著一張英俊的面龐,如果能笑一笑的話會更迷人,他時不時摘下那頂清教徒戴的寬邊帽惱怒地拍擊盤旋在他們頭頂上方嗡嗡叫喚的蒼蠅;但是他的同伴,一個體格健美的女孩子,身穿一件已褪色的、曾見證昔日繁華時光的棕色騎馬裝,只是低垂著頭走著,一頭紅褐色秀髮半掩著臉,偶爾她會無力地抬起手來遮在頭髮前。

有一兩次安難以抑制她的悲痛,於是他們就停下來,絕望地坐在路邊,似乎逗留與離開都沒有什麼意義。但休息並沒有帶來什麼安慰,為了打破沉寂,面對徒勞的一切,她終於和湯姆開口說話了,可是他的話又將她的悲傷化為憤怒。每一次她想要尋求同情,卻被湯姆用冷酷的裁決擊得粉碎,他說都因為她的罪過,上帝才會判她父親去死的。亞當是為女兒感到羞恥而死的,約翰·斯普拉格的話證實了這一點。

一想到這有可能是真的,她就痛不欲生,雖然從最終的結果來看,她的作為肯定不應該是一個罪過?她覺得一件因愛而為的事情不能算罪過,那麼難道這又是她在欺騙自己?

有一次,她拼命想要得到幫助與理解,於是試圖給湯姆解釋,在他面前釐清那一團混亂的思緒和疑問,但他卻把結拉得更緊了,他只是緊抓著他認定的那一綹不放手,那一綹罪孽與過失的小辮子,結果,她最後氣憤地站起身繼續向前走,邊走邊哭,心裡真希望自己沒有開口說話。他們在思想上沒有共鳴,有很長一段路程,她要麼獨自在前面走著,要麼就落在他的後面,有意讓他們精神上的差距也變成現實中的。

要是她那天早上在多爾切斯特將羅伯特找出來,查出父親是坐哪一趟囚車離城就好了!那麼,她即刻就會發現那不是父親,那麼……死的人就是約翰·斯普拉格了。但是她救不了他們倆,即便是羅伯特也做不到。

可是,也許她本應該再給他多點壓力,求他也救下約翰·斯普拉格,那麼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她不知道何時才能再見到羅伯特,見了面又該對他說什麼——至少他會聽她講,也許能理解她。等她告訴母親……她不願去想這事。

他們來到舒特莊園那威嚴的大門口——兩座巨大的石塔中間有一條城垛拱道,宅院後面是教堂。她想,多麼可笑,她竟然還曾痴心妄想要嫁給這樣一戶深宅大院人家的兒子——即便只是二兒子。一個穿著制服的男僕牽著兩匹馬從他們身邊經過,輕蔑地瞪了他們一眼,他們的衣服像錦緞一樣光滑平整。她壯起膽向外面一間村舍花園裡的女人打聽,羅伯特少爺是否在家,得到否定的答覆。那個女人好奇地盯著她漸漸消失的背影,安不知道如果答案不是這樣,她會怎麼做。

但他說過他會盡量不跟著傑弗里斯法官來西部。他不想看到皇家軍隊勝利的結果。

道路蜿蜒經過舒特莊園一直向下進入山谷,接著又向上到達希爾山的一側,在那兒他們能清晰地看見一條小溪流向克里頓小鎮。它安詳地依偎在寬闊的碟形山谷底部,在那兒有眾多溪流匯聚成克里河。之後它繼續前行與前方的阿克斯河相會。她感到很奇怪,前面她走過那麼多的城鎮,都只留下模模糊糊的、轉瞬即逝的印象,可對這個地方的點點滴滴她卻瞭如指掌。一縷青煙看上去像是從集市上的火堆升起,她不知道那裡發生了什麼事。一定是從煙囪裡冒出來的,但又不是。在那兒,教堂的後面一根菸囪都沒有,除了她能看見的那些。

在教堂上面的燈塔裡,鐘聲開始敲響。

「什麼情況,湯姆?」

「我怎麼會知道?反正,在星期三的大中午,教堂不大可能舉行禮拜儀式。」

彷彿是魔鬼掐住了安的喉嚨,她半跑半走向山下的城裡奔去,感覺氣都上不來了。就在她跑著的時候,一次一不小心腳底打滑,摔倒在一個凹槽裡,將膝蓋也磕破了,裙子也撕開了。沉悶的空氣將蒼蠅紛紛趕出來,落在她的臉上吸著她的汗液。空氣裡似乎充滿了可惡的小惡魔,它們似乎要阻止她進城,否則她可能幾個小時前就到了。然而她也不知道自己害怕什麼。

橋邊沒有孩子們在玩耍,河邊的洗衣房似乎也空蕩蕩的,這種情形是很奇怪的。湯姆和安急忙趕到了海豚街,經過一排村舍和一家釀酒廠,那酒廠也人去樓空。在前面老遠有一片嗡嗡的憤怒聲。他們繞過街角來到了寬闊的集市,看見集市中間架起了一座高高的木質絞架。

絞架上沒有人吊著。一大隊龍騎兵很難控制絞架臺周圍臉色陰沉的、一心要看個究竟的人群。一位軍官站在平臺上,焦急地觀望著人群,一個穿著襯衫的壯漢正在調整絞索。在絞架臺前面的地上升起一個火堆,上面懸掛著兩口大鐵鍋。安知道鍋裡會放什麼。她在多爾切斯特看過這個準備過程。一鍋是滾開的鹽水,用來煮死者的頭顱和四等分卸下的身體,另一鍋裡是柏油,用來儲存屍體,以便它們能在鎮子四周的標杆上示眾。還有一堆乾草和捆柴,是用來焚燒內臟用的。

一名男子看見了安和湯姆,於是就推了推他旁邊站的人,她四處張望著,然後大吃一驚,又接著告訴她身邊的人,如此這般一直到突然之間人群的一半都在盯著他們看。瑪莎·古德柴爾德跑向前來,伸出雙手來招呼他們,一貫乾淨整潔的白頭巾和圍裙與她臉上痛苦的煩擾形成怪異的對比。

「湯姆!安!安,親愛的,你不該現在到這兒來,你今天不該在這兒待著!」

恐懼緊緊攫住了安的喉嚨,以至於她說話都困難。

「為什麼?出什麼事了?」

「是你父親,親愛的,你可憐的父親今天要在這兒被絞死!」

「我父親?不,我父親已經死了,古德柴爾德太太!死了!在多爾切斯特就死了!」她開始還低聲輕語說著,後來就尖叫著否認。瑪莎·古德柴爾德目瞪口呆,然後就像對一個瘋子一樣輕輕地抓著她的胳膊。

「不,親愛的。他現在正關在牢房裡,就在法院旁邊那個小木屋裡。你趕快去看他,要不就來不及了!法官現在要在那兒審判威廉·克萊格!」

她溫柔地領著安走出了集市,邊走邊說。

「他們昨天下午將他帶回城裡,可憐的羔羊,全身五花大綁著,還有,他們叫他約翰·斯普拉格,因為他們把他倆搞混了。然後他們一整晚和早上都在這兒搭這個可怕的臺子和這些火堆,現在法官到這兒了,你可憐的媽媽悲痛、焦慮得都快瘋掉了,可憐的人兒……」

「你是說,在法院旁邊?他還在那兒?」

那最初將她打擊得不知所措的震驚突然釋放出一股瘋狂的、不顧一切的能量來。她離開古德柴爾德太太發瘋一樣沿著皇后大街向前跑去,沿途嚇得牲畜雞飛狗跳,哨兵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來不及阻攔,她就已經將木屋門撞開了一半。

「哎!你不能進去!」

「讓我進去!我父親在裡面!我一定要見我父親!」

她猛烈地拉扯著想要脫身,結果他們倆都快摔進屋裡了,那兒正好有兩名龍騎兵在坐著,一位高個子金髮軍官正背對壁爐站著。

「你搞什麼鬼?出去,小子,你不能把你相好的帶到這來!」

安模模糊糊地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他。儘管他言辭嚴厲,但看起來似乎被逗樂了。

「她硬闖進來的……」

「我父親!我父親在哪兒?我必須見他!」

安從那個猶猶豫豫計程車兵手中掙脫,氣憤地面對著那位軍官。

「我怎麼會知道……?」他漠然地開口說道,但她將他的話打斷。

「亞當·卡特!那是我父親,他是這兒的一個犯人!他在哪兒?」

「這兒沒有人叫亞當·卡特,是吧?」那位軍官轉向那個中士。「沒有,除非他是……」

「你們叫他約翰·斯普拉格!那也是為何他會在這兒!你們抓錯人了!」

中士漸漸明白過來了。「就是樓上那個傢伙。那個要被絞死的人。你現在不能見他。」

「我必須見他!他在哪兒?」她轉向樓梯門,見此情形,中士從桌子那兒伸出手來粗暴地抓住她的手腕。

「我說過了,你不能見他!」

「噢,算了,算了,中士,發發善心吧。他畢竟是她父親。」那位軍官離開壁爐邊的牆壁,向中士伸出手來要鑰匙。「我帶她上去。」

中士不情願地將鑰匙放在他手中。「好的,長官。但我們帶他走的時候,她得離開。」

「這個我知道,中士,謝謝你。」

安忍受不了那個男人那樣慢騰騰地上樓。在此後多年,她都能依稀記得他靴子的形狀、鞋上的灰塵,還有因馬刺不合適留下的劃痕。在樓梯頂端,他將鑰匙插進鎖眼,然後停了下來,拔出手槍扣起扳機。

「還是小心為妙,」他說道,「順便問一下,我是不是在巴斯附近哪個地方見過你?跟羅伯特·波爾在一起?」

「求你了,讓我進去。我必須現在就見到他!」

他聳聳肩,把鑰匙遞給了安。

「你不能待太久。他一會兒就要被帶走了。」她迫不及待地進了房間。

亞當正站在屋子中間一動不動,已準備好出去。她想他看起來多麼瘦小,就是一個小老頭。她進來的時候他似乎沒有看見她;他似乎退縮在自己內心的某個地方,在那兒,外界的什麼都不能觸動他。安動情地用兩隻手抓住他,他慢慢從恍惚的狀態中回過神來,開始顫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