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安?安!是你嗎?」

「是的。哦,父親,你都幹什麼了?你為什麼會在這兒?我以為你死了,約翰·斯普拉格說你已經死了!」

「你見到約翰了?他還好吧?他們沒有絞死他?」

「哦,是的,是的,父親,他還好,他要被流放。但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就這麼鄙視我嗎?」

「鄙視你?親愛的,你在說什麼?安妮,我為什麼要鄙視你?」

「因為……因為我為了救你所做的事情,當我去找羅伯特·波爾的時候。我是為了你才這麼做的,父親,因為我愛你,而且,反正……」

「你把自己賣給了羅伯特·波爾?」

「是的。不是。我只是要求他,最後,他只要這個。他說,他救你不圖什麼,只是因為愛我,因為我要求他這麼做。而且,我跟他上床只是因為愛。」她感覺自己的靈魂在父親面前赤裸裸地敞開著,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但他並不理解。

「你在說什麼,安?你到底跟這個男人睡了沒有?」

「我睡了,父親,但不是像湯姆說的那樣,也不像你想的那樣,不是為了救你的命。我不需要為此這麼做。我只是要求他,即使什麼都不做,他也會去救你!」

亞當仔細地看著她,他的白頭髮要比以前多了許多,他那張嚴肅的、飽經風霜的臉和瘦小的身體那麼消瘦。他已經不再戰慄,而似乎比以往更加泰然自若,似乎立即就瞭解了周圍的一切,還有他內心深處的生命之泉,因而,當這雙棕色的眼睛凝視著她,她感覺他一如既往將她看得真真切切。

「於是,你以為我選擇去死是因為我鄙視你?」

安木訥地點點頭,從他的眼睛裡,她看見自己的淚珠閃爍著一絲憂鬱的痛楚抑或是驚恐。他生硬而緩慢地伸出乾瘦的胳膊來抱她,就好像這動作會給他帶來疼痛。

「安妮,我親愛的孩子,普天之下我唯一有權利鄙視的人就是我自己。我已經瞭解到這點。」

「不……」

「聽我說,親愛的。我現在沒有多少時間了,而且我昨晚和今早也不能告訴你母親;我已經傷她太深了,可憐的人兒,她已經被痛苦與救我的白日夢煎熬得心力交瘁,我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了。但你這會兒在這兒,所以我會告訴你,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也許這會讓你可憐的小腦瓜冷靜一點。」

樓下傳來一聲大喊令他不由緊張起來,但接著又是大笑聲,於是他繼續講下去,只是說得更快了,但還是小心翼翼地。

「第一部分是,以防我沒有時間講完,還是先說,我不會為了你所做的任何事情嘲笑你或者鄙視你。你是我的親閨女,安,是這一群孩子裡的第一個;我對你的感覺只有愛。」

「但……約翰·斯普拉格說……」

「不要管他說什麼。我給他說的只是一派胡言,僅此而已,那都是我腦子想到的蠢話,只是為了讓他挽回面子,頂替我流放。聽我說,安——即便你為了救我,跟那個魔鬼法官睡,那都會是一個更加正當的理由來接受一份相當貴重的禮物,而不是唾棄它。」

「那麼,你為什麼要拒絕,父親?為什麼是你在這兒,原本約翰·斯普拉格應該在這兒的?」

「我在這兒是因為驕傲,我現在明白了。你知道……你還記得那個晚上,安,就是你母親試圖勸我不要參戰的那晚?你下樓跟我們一起坐在家裡的廚房,記得嗎?」

「我記得。是西蒙受傷的那晚。」

「就是那晚。當我說我要去的時候,並非真的是源於宗教,或者是因為熱愛那個偉大的古老事業,或者是為蒙莫斯公爵。那是因為對西蒙所遭受的傷害的憤怒以及感到的恥辱,還因為我對上戰場也怕得要死,可是我覺得如果不去,人們會笑話我。在以前有另外一場戰爭,而你還太小,記不得那些事。不管怎樣,這一次我去了。但我還是很害怕,怕得要死,安,而且還不止一次想著要逃跑回家。你可能也看出來了,我不知道……」

「但這也沒有什麼好羞愧的,父親!大家一定都害怕了?」

「是的,他們一定是的!」亞當狠狠說道。「但他們都不會承認這點,他們一個也不會,因為伊斯雷爾·富勒說過,上帝會賦予他的選民以勇氣,因此,如果一個人害怕了,他就不是選民。這是謊言,安,絕不要忘了!有許多人都說他們是選民,可是他們都害怕了,就像我們偉大的偽君子富勒他自己,你也見到了!但我相信這個,你明白,所以我只有自己的驕傲可以支撐著我。我驕傲,像他們一樣,我也沒有逃跑;而且沒有讓任何人看出我內心的恥辱與恐懼。而且我這兩樣都沒有做,你看見了!我沒有祈求寬恕,而我完全可以這麼做的;也沒有像一些人那樣臨陣脫逃,甚至那個他們以為今天要絞死的約翰·斯普拉格也是這樣的。」

亞當微笑著,一絲痛苦的勝利之光在他臉上轉瞬即逝。

「現在,你明白我的驕傲了嗎,親愛的?因為起初我如此艱難地面對戰爭的一切恐懼,而當我最後發現自己可以做到的時候,即便我不是上帝的選民,因為我知道自己不是,當時,我覺得自己不值得任何人尊敬,甚至不配自己的尊敬,除非我選擇荊棘密佈的道路。魔鬼一直帶領我走在這條道上,不論被帶到哪裡,我這麼做的時候,感覺越來越好。因此,我將成為一名愚蠢的烈士,只為保留自己的驕傲,直到昨天,我從不去想這給別人帶來的傷害,以及它給我帶來的一點微不足道的東西。」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變成了竊竊私語,似乎已無話可說。

「你選擇去死是因為害怕失去人們的尊重?」

「還有我自己的。我其實並不真正為我過的那種生活尊敬我自己。」

「但這是為什麼,父親?大家都尊敬你——村裡的、家裡的所有人。你是我知道的最受尊敬的人之一。」

「但我並不配那種尊敬,我自己很清楚……」

他也許會告訴她那個秘密,那個除了他和他死去多年的兄弟才知道的秘密,但樓下的喧譁聚集起來,於是他知道沒有時間了。安站在他和門之間。

「他們不能帶你走,父親!他們不能,他們抓錯人了!」

「安,親愛的,你以為這能夠阻止法官嗎?你母親也去跟他這麼說的,但你認為他會聽你講,即便是片刻嗎?我選擇去死,是太驕傲太任性,但我現在必須面對它!」

他試圖越過她,但她擋住他的去路。

「我不會讓他們動你!除非他們先殺了我!」

「不!」他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朝自己拉過來,他憂鬱的眼睛緊緊注視著她。

「聽我說,安妮。讓我來面對已經夠難的了,別擋著路,這會讓我更艱難。我不想讓任何人受傷,除了我自己!」他聽到樓梯上的腳步聲,於是將她緊緊抱著,他乾瘦的胳膊像鐵箍一樣環繞著她的後背。「哦,安,我多麼愛你呀,親愛的。絕不要忘了!告訴你母親我真心愛你們所有人……現在讓我走!」

鑰匙在鎖眼裡轉動,那個軍官跟中士還有另外一個人走了進來。

「好了,斯普拉格,或者是卡特,不管你是誰,就這樣吧。你的時間已經到了。你的朋友威廉·克萊格還在下面等著跟你一起走呢。」

亞當堅決地將安推到一邊,邁步向前。

「把他的胳膊捆起來。」

「沒必要,我不會跑的。」

「這是規定。你要被綁在欄杆上,老兄。轉過身去。」中士粗暴地推著他轉過去,將他的胳膊拽到身後。亞當看見女兒在角落裡看著,她蒼白的臉上眼睛睜得大大的,兩隻手僵硬地攥著拳垂在身側,以防自己去從他們那裡把他搶回來,他想,她還是那麼像她小的時候,穿著睡衣在黑暗中朝他跑來的樣子。他試圖微笑。

「不要過來,親愛的。我不想讓你看見那個情景。」

「我愛你,父親!」

接著,等他走了,她才突然想起那個軍官是誰,是科爾內·斯邁斯,那個給羅伯特送信的人,她一直跟著他在大街上走著,公然祈求他看在羅伯特·波爾的份上讓她父親活著,羅伯特·波爾是他的朋友,而且他答應過她不會讓他死的!直到最後他輕蔑地將她推開,就像其他人推開她母親和威廉·克萊格的妻子那樣。

雖然亞當叫她別去,她還是去看了。她的所見將永遠留在她的生命當中,正如國王所預期的那樣。在這樣的死亡中,毫無尊嚴可談,無論是對死者還是觀望者,對那些劊子手更是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