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當·卡特在這兒,長官!他被炮火震得半聾了,所以才聽不見你!」
在前往萊姆的途中,亞當一想起這些話就啞然失笑。他曾大聲清晰地叫出這個名字,一面將約翰·斯普拉格堅決地推到前面去代替自己。他記得離別時約翰臉上的驚訝與夾雜著苦惱的感激。這讓他因為自豪而感到溫暖,以至於暫時忘記了自己的絕望。
此前,他花了半個夜晚極力說服他的朋友接受他如此渴望的生的機會,直到天快亮了約翰才答應。可是,等時間到了,約翰還是像根木樁一樣站著一動不動,於是,威廉·布斯先生聳聳肩,接著找名單上的下一個名字,這時亞當才趕緊大聲喊出來。即便是那會兒,他還是認為約翰不會走,仍舊抱一線希望認為法官會大發慈悲,他的名字也會在流放名單上,這樣亞當可以頂替他。
但點名還沒結束,約翰就已經被推搡到外面,一個小時過去了,一名龍騎兵中士拿著第二份名單來到空了一半的牢房時,他已經離監獄很遠了。名單上的人將要被押解到英國西南部的各個村鎮受刑,以此來殺一儆百,警示其他人記住造反的下場。亞當靜靜地邁步向前,準備回應約翰·斯普拉格的名字。
他知道他的兄弟會很高興他這麼做的。約翰·斯普拉格是個誠實的好人,他理應活下去。在塞奇摩爾時他表現出恐懼,這並不是什麼罪過——他們肯定都感到驚恐了,亞當心想。至少約翰最終也參加戰鬥了,而且他也沒有像亞當多年前對自己的親兄弟所做的那樣,讓別人替自己受死。亞當覺得這對露絲·斯普拉格也是一種補償,她本來是要嫁給亞當的兄弟的,這樣他至少能幫她拯救約翰。
但他並非真的因為這個原因才這麼做的,也不是因為他對約翰講起的那件羞恥的事,說他怕安為了救他的命而做出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那一切都只是其中的部分原因,但不是最重要的;這沒有真正觸及他決定的核心。
在過去幾周遭遇的心理創傷中,他對自己的內心有前所未有的發現,而又無法與人分享;這是一種痛苦而脆弱的驕傲,他發現,他可以獨自直面生活給予他的最惡劣、最殘酷的事情。他從來就不曾受到上帝的眷顧,一定是的,因為上帝從來不曾傾聽他的祈禱,而且,現在他又讓他自己欽定的軍隊戰敗。最終,他也不需要朋友的幫助來做出這個最後的決斷,這個直面恐怖的死神的決心,就像他曾面對所經歷的各種恐怖一樣,他獨自暗下決心,反正不得不獨自去面對它。他不知道死亡之後會是什麼結果,但他現在渴望去面對它,遠勝過他對活下去的渴望。
因此,他一路興高采烈地走在高高的、狂風肆虐的丘陵上,直奔布里德波特和萊姆而去,在其他一起受死的人陪伴下肆無忌憚地唱著聖歌,這其中還包括那個滿頭白髮、堅強不屈的獨臂老上校霍爾姆斯。同他們大多數人一樣,亞當更傾向於被快速押出多爾切斯特就地絞死,但在監獄裡關了這麼多天之後,掠過髮絲的氣流、雲雀的歌聲,以及山上太陽和雲朵變幻莫測的圖案,都給他們帶來一種超乎尋常的美妙,他感覺自己能比以往更清晰地觀賞它們。
他並沒有懷疑要去哪裡,直到第二天,當他一個人被中士叫出了萊姆的監獄,但等到那時,一切已經太遲了。在此之前,這似乎不太可能,因為一路上人們零零星星地被挑出來送到他們從未見過的當地郡長和治安官那裡,而唯獨他被放過,他還以為自己像大多數人一樣要在萊姆受刑。
但萊姆以西的下一個鎮子是克里頓,在他們攀爬那陡峭的西山時中士證實了這點。而兩個月以前,他們曾帶著如此大的希望從這山上下來。
於是,亞當頭一次後悔自己的作為,他畏縮不前,徒勞地祈禱主能讓他的妻小免於目睹即將發生的事情。但主一如既往,並沒有應驗他的禱告,他更加步履艱難地在丘陵上跋涉,直到押解計程車兵們惱怒不已,開始連拖帶拉著他被縛的雙臂。他丟棄了自己的驕傲,祈求他們將他就地解決了,但他們只是大笑。他曾試圖就那樣雙臂被捆著跳入克里頓前面的阿克斯河,以免讓家人蒙羞。但他還沒跳下去就被抓了回來,他們緊緊地抓著他一路走向家鄉,那一排排屋頂已映入眼簾。
那個年輕的牧師威廉·索爾特在城外等候著他們。雖然他憎恨造反,但走在亞當身邊時,還是不吝於給予安慰之語和神聖的忠告,而且還表現出真誠的憐憫,但亞當幾乎沒有聽見他的話。他們穿過市場時,人群聚齊起來跟著他們向前沿著皇后大街走著,他的眼睛在人群裡那一張張面孔中絕望地搜尋著,生怕第一眼看到的會是至親之人。但上天慈悲,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看見他們。他們已穿過村子來到國王大街法院旁邊的那所小木屋,這小屋現在被用作監獄。他知道訊息很快會傳到他家人那裡。
城裡駐紮著一支龍騎兵小分隊,一名金髮年輕軍官在一張紙上簽字接收了他們。中士給他鬆了綁,毫不客氣地將他推進樓上一間儲存布匹的小密室裡。正愁眉苦臉坐在一個角落裡的威廉·克萊格抬起頭來,恰好看見亞當進來,見到來人是誰,他皺紋滿面的老臉上那雙藍眼睛立即亮了起來。
「亞當!我還盼著你能從魔鬼手中逃脫呢!」他站起來緊握著朋友的手,被綁了這麼久,那雙手還沒有恢復知覺。
「沒有。一上戰場,我就被他們抓住了,威爾。我上個月一直都在多爾切斯特。」亞當揉著手腕,一邊想他的老友本來就瘦,現在更是瘦得不成樣了,他的臉更加憔悴、滄桑了。
「那他們為什麼要把你帶到這兒來?」
「絞死。」
痛楚浮現在威廉·克萊格的臉上,他們重逢的喜悅被破壞了不少。
「那就是說,你已經受審了。」
「受審?如果那是你措辭的方式,是的。」亞當向他的朋友講述了審判前後關於那些承諾的種種,以及事實的反差,絲毫未提及約翰·斯普拉格。
「我明白了。」威廉·克萊格又悶悶不樂地坐回到角落裡的一捆布上。「他們說傑弗里斯法官很快會到這兒來審判我。如果是那種情形的話,這不會花他太多時間的。」
「確實。我不能讓你抱有希望,威爾。他就是魔鬼的化身。」亞當看著他的朋友,試圖找到一些他能給家人的憐憫來給予他。
「你是說,他把那些不認罪的也一塊絞死了?我還想試試用這一招呢。這兒有一兩個人願意站出來為我說話,證明我從未去過那裡。」那老織工的聲音裡有一絲微弱的希望。
「他絞死了更多不認罪的人,而且他們大多是第一波就被絞死的。我們所有認罪的人都被判了絞刑,但後來有一些又被流放了。而我在法庭上說過那些話之後,便不可能有我了。」他簡單地講了講事情的經過。
「那麼說,你對他就毫無保留,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了,是不是?」
亞當點點頭,暗自驚歎朋友臉上竟然隱約還有一絲笑容。
「這倒更像我的做派,在意想不到的時候講些笑話。那麼,這個法官沒有幽默感嗎?」
「他只欣賞他自己的笑話。」
「如果是那樣,我想,我應該試著去笑話他們。我不想死,亞當。」他為自己的恐懼而一臉羞愧,亞當想起在賽奇摩爾時那隻給他勇氣的手。他想要償還這筆債,但又不知該如何來還。他的手僵硬得動都動不了。
「不。沒有多少人想死,威爾。然而,最終誰也免不了一死。」
「是這樣的,只是方式不同罷了。」威廉·克萊格深深吸了一口氣,似乎都能感覺到繩子已經纏在他的脖子上了。那張滄桑老臉上的藍眼睛小心地打量著亞當。「那麼,你認為我最好的機會就是認罪,再期盼著他有個好心情,是不是?」
亞當對這個不可能的問題嘆了一口氣。看來不抱任何希望要好受得多。
「我不知道,威爾。怎麼做,前景都不妙。」
「至少這是實情。如果我要被絞死,寧願是因事實而死,也不願試圖憑藉謊言逃生。那樣,我願意的話,就可以在那個混蛋臉上啐一口。」
「你啐就啐吧,威爾。」亞當為朋友的勇氣而露出笑容,那天頭一次感覺精神振作了一點。
「呃,我還要想辦法搞些骯髒的老菸葉汁含在嘴裡!」
威廉·克萊格咧嘴笑著,直到臉上保持不住笑容了。接著,他就沮喪地低下頭看著地板。「但在這兒被逮著真是太殘酷了,一大家子都在身邊。我還以為能躲過這一劫——你聽說這事了嗎?」
「安說起過——說你藏在自家的花園裡。」
「就是那樣。就在那該死的捲心菜下面!真夠傻的了,是不是?!可憐的小黛西把我給招出來了——她還以為是在玩遊戲,上帝保佑她!那也是最糟糕的一點了。我告訴小丫頭沒關係,但她起初看起來糟透了。我大多數時候是在這兒見他們的,你知道,我幾乎希望不要見他們,亞當!」
「我能明白,威爾。」亞當嘆了口氣,無望地環視小屋的四周,希望他能逃走。但小窗上都安了堅固的欄杆。
「你說是安告訴你的,亞當。那丫頭怎麼樣了?」
「還好吧,我覺得,威爾,但說來話長……」
他剛開始講就聽到樓下又是一陣嘈雜,以及人們上樓的聲音,還有一個男人與兩個女人爭吵的聲音。
鑰匙在鎖眼裡咔噠作響,緊接著門就被開啟了。「他就在那兒!你們自己找他出來。」
「亞當!」他的妻子推門進來了,後面跟著露絲·斯普拉格。
「謝天謝地!但我的約翰在哪兒?」
「說來話長,露絲。」亞當猶豫地向他的妻子伸出手來。「瑪麗?」
「你怎麼會在這兒,我的亞當?」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注視著他,淚水湧上了眼眶。他望著她時,一顆淚珠滾落下來,順著她圓圓的、紅撲撲的臉頰側面流了下來。他上前一步抱住她,將她蒼老高大的身軀小心地抱在懷裡,似乎她是個孩子,生怕掉下來弄傷了。他可以感覺到她內心的震顫,接著,她突然一把抓住他猛然朝自己拉過來,似乎永遠不會讓他離開了。
「約翰在哪兒?」
「他還活著,露絲,他活著呢。不要擔心。」亞當輕輕搖著懷裡的妻子,她正趴在他脖子上哭泣。之後,她一個衝動又往後站了回去,一面將眼裡的淚水晃掉。
「但你怎麼在這兒,亞當?他們說要吊死的是約翰·斯普拉格,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