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我知道,你父親也知道!別騙自己了!」

安和湯姆沿著多爾切斯特城外又高又直的道路一直走著,左面是巨大的迷宮一般的梅登城堡。風兒吹著小片雲朵從海邊向他們快速飄浮過來,安的裙子在兩腿之間輕輕拍打著,她向前走著的時候,紅褐色的頭髮被風颳著向一邊飄起,掠過她的面頰。她高興地迎著風抬起臉來,在經歷了城裡的恐懼與汙穢後,她歡迎這風兒帶來的清新。

他們半個早上都奔波於監獄與法院之間,想要找個人告訴他們,父親到底是被送到哪裡動身,韋茅斯還是託普瑟姆?他們在第一批執行死刑的人開始受刑前離開了。一群陰鬱的男人被押著從監獄裡走出,從他們身旁經過到廣場去了,在那裡,星期天的時候就架起了絞架和火堆。她和湯姆不得不從看熱鬧的人群中穿過,那些人來看倫敦來的劊子手怎麼幹這可怕的工作。

她聽到一些好心的人們提議為那些不幸的人們祈禱,在那可怕的一瞬間,安以為湯姆會留下,但他沒有說什麼。他們出城的時候她還在暗自慶幸,沒有找羅伯特幫忙他們就打聽到父親被送到託普瑟姆,因而可以讓湯姆感覺這似乎僅僅是她自己詢問的結果。安對自己的成功很滿意,於是便友善地靠在了他胳膊上。正是在那時,湯姆告訴她,他知道她是如何救她父親的。

她大吃一驚,從他身邊移開。她知道他不敢肯定,而且她也意料到他會這樣想,因此她倒也不怎麼難受。但是她很惱火,浪費了這麼多時間對他隱瞞,而且他說的有關父親的話令她有點憂慮。父親知道她跟羅伯特談話了,但僅此而已,而且他當時也沒有再盤問她什麼。

「那是你自己齷齪的心裡想象出來的!我去找羅伯特·波爾叫他救我父親,不要絞死他,於是他就這麼做了。事實就是這樣!」

「像他那樣的人不會無緣無故濫發善心的!我知道他想要什麼!」

「你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湯姆·古德柴爾德!如果我父親有什麼理由生氣,那也是氣你,而不是我和羅伯特·波爾!」

她怒視著他,他正大步在她身邊走著,突然颳起一陣疾風,他於是將帽子拿在手中。他愧疚地將頭轉向一邊,英俊的面容陰沉沉的,沒有一絲笑容。在心底深處她仍舊對他有所忌憚,但她母親找不到其他可信任的人託付,來護送她尋找父親,到目前為止,她還能控制著他,讓他一方面畏懼她的伶牙俐齒,另一方面又寄希望於獲得永遠也得不到的諒解。

「你又沒有看見你父親的臉,你那會兒已經轉過身了。他知道,你又使出那套娼妓的手段來了。」

安將臉上的頭髮甩開繼續大步走著,一言未發。這是她留下的唯一後患,她害怕父親會跟湯姆想的一樣,遠渡重洋被送到海外後,要鄙視她整整十年,既不愛她也不理解她的所作所為。但她不相信他會那麼想;反正,等他們追上他,她還可以給他解釋。

他們抵達山頂就停了下來,遠眺著山那邊的大海,在那裡,一艘船已捲起上桅杆,正沿著海峽急速駛來。

「即便像你說的那樣,我跟他苟合了,難道這個罪過還能大過什麼都不做,眼睜睜看著我父親死?」

「就像復仇一樣,仁慈也是在主的手中。誰又能出淤泥而不染?」

「反正不是你。」她瞥了一眼湯姆,將頭髮從眼前撥開,她覺得他看起來那麼生硬,那麼呆板,好像風兒正吹著一塊巨石一般。而她竟然曾經以為他才是自己應該嫁的人!

「湯姆,難道除了永遠都在口吐神聖的經文之外,你就不會自己思考?你就不會自己去想想,去發現上帝並不總是與人為善嗎?」

他震驚的反應完全在安的意料之中。根本毫無思想,安早知道會是這樣。「這是對神明的大不敬,安!你不能白白褻瀆上帝的名聲!」

「我知道。但它還說‘你不能殺戮’,而我卻看見人們借主的名義大開殺戒,它還說‘要尊敬你的父親與母親’,我理解,它的意思就是要讓他們活著,因此,如果我犯了什麼它並未提及的所謂私通之罪,不過是通姦,而且還是以主的名義而為之,是為了遵從它的另一個神聖的戒律!」

「那麼你就是承認了。你確實將自己賣身給他了!」

「我沒有那麼說,湯姆。我說的是‘如果’。」但她知道這是無效的辯解。不管怎樣,她是打算賣淫的,雖然最終的結果是不同的。

「我知道你做了。而且你父親也不能讓我來承擔你的罪過了。現在,如果我娶你為妻的話,也是出於可憐你,而不是責任!」

他轉過身,大步沿路向下走去,手裡拿著帽子以免被風颳走。她怒不可遏地瞪著他的背影,接著忽然大笑起來,可是風兒將她的話都吹散了,因此他並沒有聽見。

「那你該高興了!你高興得很!你這個可憐的傻瓜!」她開始向下走去,走到坡底的時候追上了他。

「那麼,你是要去告訴我父親,我救他的命是犯下一樁罪過嗎?而且因為這個罪,你不一定非得娶我了,是不是?」

「是的,但我們依然訂著婚,安。而且我也沒有說不娶你,只要你為自己的罪行悔過,而且對主表現出應有的基督徒的尊敬!」他已將帽子脫下,在他對著她怒目而視的時候,風兒將他的短髮吹成奇怪的波浪形狀,在腦袋上如漣漪一般層層散開。風兒在自由地吹拂,可她突然對他壓抑著的巨大力量感覺到恐懼。於是,她一改過去幾天來的做法,剋制著自己的輕蔑與譏諷,盡力表現得就像那個婚姻依然可能,如湯姆和她母親所想的那樣。

「那麼,我們最好還是看看是否能找到我父親,再告訴他這個好訊息。」

「沒錯。我會盡力在心裡找出點你值得同情的地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