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他們邁著沉重的步伐繼續在高高的、疾風肆虐的丘陵地上行走;湯姆陰鬱瘦長的身形在風中仍舊努力保持著端莊的形態,安卻有意讓她的頭髮在風中肆意飛揚,故意以此來氣他。
但他們動身太晚了,當晚沒有抵達布里奇波特,等第二天早上趕到,他們聽說押送犯人的囚車已走了好幾個小時了。因此,直到第二天下午晚些時候,他們才在半路坐上一輛從查茅斯來的馬車,然後才到達霍尼頓擁擠的感化院。他們向外面計程車兵打聽著,他先查閱名單,之後不情願地歪歪扭扭地站起來,領他們進去。他大喊著亞當的名字叫他到大廳來。
「在這兒!」有人指著一個坐在後排凳子上的矮墩墩的人大喊道,他開始緩緩站起身來。但這不是她父親,而是約翰·斯普拉格。當他看見她,他站著一動不動,鬍子拉茬兒的臉如壁爐裡的死灰一般灰白。
「但那不是我父親。他不在這兒。」安吃驚地轉身看著那個士兵。
那個人撓撓頭,顯然是很疲倦,而且對這一切也很厭煩。
「呃,很抱歉,親愛的,但我們就這麼一個亞當·卡特。你想還是不想跟他說話?」
「不——好的,好的,我想!」
「好吧。這個年輕人會照看你,是不是?你想出來的話就喊我們一聲。」
她父親根本不在房間裡,但約翰·斯普拉格會知道他在哪裡。她擠在人群中朝他走去,不知道他為何站在後面的凳子邊上,就像兔子見了狐狸般注視著她。
「約翰,這是怎麼回事?他們為什麼用我父親的名字叫你?」
約翰·斯普拉格緊盯著她,嘴唇傻傻地顫動著,就像個白痴似的,似乎覺得應該說話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微微地搖了搖頭。
「他……他不在這兒,安。」
「我知道!但是為什麼?他在哪兒?」她聲音裡的焦慮讓一屋子的人都朝她看去。約翰·斯普拉格還是緩緩地搖著頭,淚水湧上他的眼眶。
「跟……他……跟主在一起,親愛的。」
這些話輕輕地吐出,她一開始並沒有聽清或者聽明白。之後,約翰·斯普拉格用手捧著臉開始哭泣。安開始不可控制地顫抖起來,心中的恐懼讓她感覺比嚴冬還更加徹骨寒冷。
「死了?約翰,他不會死!羅伯答應過我的!他沒有死!」
她將她教父的手一把就從他臉上抓開,緊緊地盯著他,她綠色的眼睛吃驚地大睜著。
「他們為什麼用他的名字叫你?」
約翰·斯普拉格又絕望地搖著頭,似乎極力要擺脫這一切,而又很清楚擺脫不了,現在不能,永遠也不能。
「他……他把……他把他的命給了我,丫頭。他讓我這樣做的。他說他不想活下去了,在……」
「在什麼……」
「在你做出……那事以後。不!」他更劇烈地搖著頭,用手抓著他的前額。「對不起,安,我不該這麼說。不是這樣的。這一切都是錯的。如果你救了一個人的命,這就是件好事,不管這是怎麼做成的,你父親是我認識的最好的人之一。只是……他不想活了,願上帝原諒我,但我還想活!」他將臉埋在手中,身體因抽泣而顫抖著。
「你回應了他的名字。」安慢慢說道,真相像把冰冷的刀在她心裡劃過。「於是,他昨天被帶出去吊死在多爾切斯特,而我們正在往這裡趕。但他沒有那樣說我,約翰,告訴我,他沒有說那些話!」
約翰·斯普拉格看著她,將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沒有,親愛的,我不該對你說這些,你一定要忘掉它。如果他說了的話,這也只是當作他的一個藉口,我肯定,他只是為了說點什麼來隱藏他對我的善意。他是我見過的最勇敢的男人,丫頭,而且他深深愛著你,他是真的愛你……」
「而你奪走了他的生命!你現在活的是他的命——是我救下的命!哦,約翰!」她將手從他的手中猛然抽出來,轉身就走。「帶我出去,湯姆,我們必須走!獄卒!」
那個士兵終於來了,為那個大個子年輕人和哭泣的姑娘開啟了門,但他並沒有問她為何哭泣,或者問她為何不回頭看看那個她奔波了這麼遠來看望的人。他感到疲倦而無聊,在此之前他已經見多了此番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