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那麼,你到底是不是約翰·斯普拉格?」那個龍騎兵中士在門口生氣地打斷他們。

「不,他不是約翰·斯普拉格,這是我丈夫亞當,正如我告訴你的!你們現在不能吊死他,你們抓錯人了!」瑪麗咄咄逼人地質問那個中士,她圓圓的臉上有一絲極度熱切的希望。

「哦,我才不會為那操心,太太。我們照樣會弔死他!」

「但你們不能這樣做!他不是那個人!你們必須放他走!」她上前去搶他的鑰匙,但他將她推開了,還揮舞著手槍威脅她。「往後站,太太!我不管男女都會開槍的!戴維、喬治,上樓來!」

又有兩個龍騎兵咯噔咯噔上樓了,那個中士接下來又轉向露絲·斯普拉格。

「你是說他不是你丈夫?」

「不是,他是亞當·卡特。我丈夫不在這兒。」露絲眼含勝利的熱淚微笑著,因為她剛才也為瑪麗的悲痛而難過。

「那麼,你怎麼會頂替約翰·斯普拉格在這兒,嗯?他到哪兒去了?」那個中士問亞當。

亞當聳聳肩。「我怎麼會知道?」

「你們不能吊死他。」瑪麗堅持道。「這不公平。你們抓錯人了!」

「我們會查清楚的,」那個士兵頑固地重複道,「傑弗里斯法官明天就到這兒來審那個混蛋和樓下其他的人。還有波爾郡長很可能也會來。讓他們來查個水落石出吧。現在,你給我出來,快點!」

「我是來看我丈夫的。我跟他連話都沒說上呢!」

那個人猶豫了一下。「那好吧,我給你五分鐘時間,不能再多了。但是,你現在可以出來了。」他衝露絲·斯普拉格點點頭。

「但我想再瞭解點約翰的情況……」

「只能一個人在這兒。出來!」

「露絲。」亞當輕聲地說道。

露絲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好吧。」她轉過身對著那個中士,傲慢地行了個屈膝禮,然後就憤然離去。「謝謝你,長官。」

門在她身後關上,鑰匙在鎖眼中轉動。

「啊,亞當?」瑪麗轉向他,她現在平靜了一些。她淚流滿面,但依然鎮定自若。他記得那張圓圓的、蘋果般的臉曾經是那麼漂亮。當她還年輕時,她抱著第一個寶貝給他看,他們給它取名叫安。瑪麗的五官還是原來那樣,只是肌膚被歲月平添了幾分滄桑與粗糙。真奇怪,許久未見之後,他才又看出來。

「哎,瑪麗。我並不想這樣子回家來見你。」

「但你已經回來了。我一直都說你就不該走。」

「我不得不走,親愛的。我們別再為這爭吵了。」

「但你為什麼像這樣回來的?他們以為你是約翰·斯普拉格!」她的聲音在最後幾個詞那斷了;這樣荒謬地把人搞混太殘酷了。

亞當沒有撫摸她。他將要做的事對她傷害太大了,再怎麼撫摸也無濟於事。

「約翰要被流放,親愛的。他們點名時,我讓他回應我的名字,這樣他就可以活著了。」

「你……讓他?」她沒有完全理解這是怎麼回事,或者是不敢相信。

「是的。我們都被判了絞刑,你知道,但有一些後來被判緩期,變成流放。我……我不想被流放,你知道,於是當他們叫我的名字時,我讓約翰頂替了我。」

他本以為自己再也不會感到痛苦,本以為自己可以直面任何事情。但他無法忍受自己給別人帶來痛苦。

有好幾次她都試圖說話,但她的嘴唇顫抖得太厲害了。她用手捂住嘴讓自己鎮定。

「你……你……要求去死?」

「我沒有要求,瑪麗。我選擇去死,而不是其他。」

「那你一定是瘋了。」她緩緩說道,無法相信他的話。「或者,你就那麼恨我嗎,竟然一定要我看著你被殺?」

「我沒有選擇在這兒被殺!」他生氣地大喊。「我以為我會在多爾切斯特被處死,就可以使你免於痛苦,不是在這兒。這正是他們不敬神之人的殘忍之處!」

「你認為這樣就可以使我不為你痛苦,而不是知道你還活著,即便你漂洋過海?你這個善良的想法真是太奇怪了,亞當·卡特!」她轉過身去,再也無法面對他。

「你有沒有想過那漫長的歲月,瑪麗,想過其中的痛苦嗎?要流放十年,你知道。我們倆都要在等待與掛念中煎熬,不知道對方那些年是死是活?等我回來就已經六十歲了,如果還回得來的話!回來也是一個老頭,滿頭白髮的老爺爺,拄著一根柺杖,沒剩下幾年的活頭了!約翰比我小八歲,你知道。你願意讓他去死不成?」

她發瘋般搖著頭,眼睛不看著他卻盯在牆上,似乎看見他就讓她的眼睛疼。

「我沒有想讓誰死,亞當!你知道的!」她轉過身面對著他,聽到樓梯上沉重的腳步聲,她的聲音急促而絕望。

「但他們現在一定不能吊死你,亞當,他們不能!他們搞錯了,他們不能這麼做!我明早就見見這個傑弗里斯法官,給他解釋這一切。他會寬宏大量的,你等著瞧!」

亞當走上前抓住她的肩膀。「瑪麗,你這會兒絕不能出賣了約翰。你不能讓他被絞死!你聽見我的話了嗎,老婆?」

她凝視著他,圓圓的面龐上充滿悲傷、希望與困惑。

「我不知道約翰在哪兒,亞當。但是我可以祈求寬恕,當妻子的一定可以這麼做的吧?」

「他不會給予你的。」

鑰匙在鎖眼裡轉動,門開啟了。

「快點了,太太,現在已經到點了。」那個中士說道,他的靴子重重地踩在地板上。瑪麗衝動地擁抱著她的丈夫,將他乾瘦的肋骨緊緊貼著她。

「我會救你出來的,親愛的,你別害怕。我會去見法官的!」

「但你別抱希望,瑪麗。他太殘忍了。」

「快點,太太,我說的是五分鐘時間。」那個龍騎兵中士將手放在她肩上,於是她轉過身要離開。

「我至少還能給他送點吃的吧,可以嗎?」

「是的,是的,當然了。把它交給我們,我們會送到他手裡的。現在,出來吧。」

不知怎的,她走的時候就是笑不出來,雖然想要笑,而他看到她的最後一眼卻讓他感覺這痛苦讓她的面容沉重而醜陋,她的眼睛因為焦慮而那麼憂鬱。

他重重地在威廉·克萊格對面的一捆布上坐了下來,很長時間,他們倆誰也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