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到下午了,她不知道這是否要緊。在客棧鋪著鵝卵石的院子裡,她周圍處處是一片嘈雜與喧鬧;馬伕為重要的客人牽著馬進進出出,商人們從偏門匆忙穿過,清潔工和侍從們跑來跑去忙著他們神秘的重要差事。不知怎的,這裡似乎不是做她那個差事的地方;但畢竟,這不過是一個簡單的交易而已。
時不時有一群客人——大多時候是些軍官——大搖大擺、咋咋呼呼地從外面喧囂的街道走進來時,安就會從她坐著的角落裡抬起頭焦急地張望著。在人群中沒有發現羅伯特的蹤影,她就又縮回到書後面。她並沒有在看書,但總得拿著什麼東西以便看起來有事可做。有一兩次她聽到一些男人在好奇地議論她,她嚇得戰慄不已,生怕他們會過來騷擾她;但到目前為止,他們並沒有過來。還好,羅伯特一定很快就會到的。
她做了很艱難的決定才到這裡來。這是星期天,他們那天上午去監獄看望她父親以後,湯姆執意要去教堂,雖然這是一個英國國教的禮拜。之後,他又聽說那天下午有個非奉國教者集會,要為已被定罪的人的靈魂祈禱,而且就在軍方的鼻子底下,她再三宣告她偏頭痛去不了,湯姆才勉強同意她留下。之後,她用了半個小時的時間儘可能把自己收拾得漂亮點,然後悄悄溜下樓梯,從他們住所的後門溜了出去。
她對自己的裙子有些拿不定主意。她不想顯得太過搶眼,而且也沒那麼多錢去買新的,但在這件事中她唯一的資本就是外貌了。在來多爾切斯特之前,她曾想到最終可能不得不出此下策,因此,她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來修補從瑪麗安那兒借來的那件棕色騎裝,將上面的破洞都補好了,把上面的血跡也擦乾淨了,只希望在他眼裡,這看起來能比她在家裡穿的樸素的連衣裙和圍裙更像樣一些,不那麼寒磣。她的頭髮經過精心梳理後,那些捲髮被梳成長卷,優雅地垂落在臉龐周圍,這讓她又喜又憂,湯姆若是見了,準會大為反感。那麼,他所說的話就沒錯了;她確實就是想要打扮得像個妓女。
突然間,羅伯特出現了,就在那裡,而且還是一個人——比她預期的要好!但他正大步流星地穿過院子,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一轉眼他就會進屋,便見不著她了。
她站起身來。「羅伯特!羅伯特,停一下!」他迅速地轉過身看是誰在叫他,他的衣服後襬和假髮也跟著打了個轉兒。之後,他看見了她,那張嚴肅的、長著雀斑的面孔綻開了詫異的笑容。
「安!」他走上前握住她的手。但……這要依靠頑強的意志才將能它們遞給他。「安妮!真是太意外了!你怎麼會到這兒的?」
「我……我是來看你的,羅伯特。」真奇怪,她感覺自己笑得太假了,那些練了多次的臺詞要說出口可真難啊。他的眼睛熱切地在她臉上搜尋著,想要理解她的話。
「來看我?在你從巴斯瑪麗安家逃走之後?為什麼,出什麼事了?」
「我有很多話要說,而且……還有個東西要給你,羅伯特。但在這兒可不行;有沒有私密點的地方,我們可以去那兒?」
「我不確定。我在這兒有個房間,如果你信任我,不過……」
他詫異地看著她,於是她再一次感覺自己練習過的媚笑有多麼假。
「就在那兒吧。如果你現在不忙的話?」
「我?不忙。我正打算晚飯前洗洗,再換身衣服,但在那之前還有個把小時呢。」他引著她在他前面走進了客棧,安看見幾個在院子裡見過她的侍者好奇地抬起頭看著她。羅伯特招呼他們中的一個過來。
「過來一下,夥計——理查德,是不是?下一個小時是你在這兒伺候著?」
「是的,先生。不會有人打擾您的?」那人的嘴角咧得大大的,臉上一副心照不宣的笑容。等羅伯特一轉身,那人總算不用躲躲閃閃掩飾自己的樂趣了,他肆無忌憚地、色迷迷地看著安裙子下面的身形。羅伯特領著安上樓梯,她羞怯地低著頭,輕輕踩在樓梯上面,聽著鞋跟在光滑的木板上發出咯噔的聲音,接著,樓下幾個酒客突然陷入一片沉寂。但這些都在她意料之中。
羅伯特的房間是二樓的一間大房子,向下俯視著院子,房中間有一張四柱大床,上面掛著床簾,左側的壁爐邊有一張小桌子和兩把高背木椅,牆上鑲嵌著木質護板,壁爐架上是一幅巨畫,上面有一隻雄赤鹿奄奄一息躺在樹林裡,它被一支箭射穿,周圍是一群獵犬和獵人。
「恐怕,他們已經把最好的房間給我了,但我不喜歡這幅畫。」他說道,胳膊對著那張畫揮舞著。「那可憐的畜生的眼睛似乎總跟著我在這屋裡四處轉,好像是我射的箭一樣。」
他示意她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之後他就在她對面坐下了,可是安卻覺得這太拘謹了,好像他們是夫妻倆,正等候僕人上飲料似的。如果她心情更放鬆的話,一定會笑出聲來的,而且她可不怕有損儀容。
「這麼說,你從瑪麗安那兒逃走了——而且看起來也逃離了賽奇摩爾的混亂局面。」他看起來多麼平靜溫和,她心想,似乎他很高興見到她,但僅此而已——好像她的出現根本沒有深深地打動他。待會兒,他會假裝愛她嗎?——或者,他現在只是在裝樣子?「我後來在布里奇沃特四處搜尋找你來著,但很不走運。也許你已經醒悟,並且早就說服你的朋友們獲得國王的赦免了?」
「沒有。我從未見到什麼國王的赦免,我父親也沒見到。直到現在。」
「現在?」他疑惑不解地揚起了眉毛,似乎有什麼觸動了她的心絃,她想起他那個怪癖,在這張嚴肅的面孔上看起來如此滑稽,一次在克里頓山上她還曾笑話過它。
「現在要祈求國王赦免已經有點太遲了,安。但你並沒有被起訴,是吧?沒人告發你吧?」
「沒有。我想,我還比較安全——在到處都是皇家士兵的鄉下,對一個女人而言,算是安全的了。」
他的臉沉了下來。「他們沒有再傷害你吧?」
「沒有。我來找你……跟你找到我也沒什麼不同。」她本可以多說幾句,但實在鼓不起勇氣,而且他似乎也不想與她過多交談,現在還不想。他還依舊感到驚詫,她竟然會在那兒出現。
「那麼,你是跟叛軍一起待在布里奇沃特了?但你是怎麼逃走的?」
「我現在跟你也不能說什麼,是吧?」但為了爭取時間,她還是告訴了他一點她給父親說的事情,但沒有提及人名和地點,以免他或者他的兵會別有用途。羅伯特並沒有逼她說出細節,只是邊看邊聽她說。等她講完,他什麼也沒有說,她發現說話時他一直在看著自己,而且聽得也很認真。他瘦削的、長著雀斑的臉上已沒有了那種老於世故的模樣,取而代之的又是那種她清晰記得的熱切的、男孩氣的注視。
她對他微微一笑,現在已經更放鬆一些了,可她又希望能將事情再往後推遲一些。
「那你呢?我還以為,可能會發現你跟韋斯頓上校決鬥時被殺死了?」
他勉強笑了笑。「韋斯頓上校不在了。似乎有人在賽奇摩爾替我省去這個麻煩了。」
「我很高興。」沒有更多話要說了。她小心地笑了一下,意識到是時候了。
他咳嗽了一下清清嗓子。「嗯,你剛才說有個東西要給我。是為了這個你才來這兒的嗎?」
「是的。」她悄聲說道。但像這樣規規矩矩地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她可沒法說出口。她小心翼翼地站起來,慢慢走到床前,將簾子拉到一邊。
「這是你睡覺的地方?」
「是的。」他在椅子上坐得筆直,一動也不動地看著她,似乎有些精神恍惚。
「這看起來……很舒適。我還從沒有在這麼大的床上睡過。」她在床上坐了下來,看著他,將胳膊背在身後以便突出她的胸部。「過來,坐這兒,羅伯。我可不能隔著這麼遠喊出我的秘密來。」
他起身朝她走過來,非常緩慢而莊重,接著在她身邊尷尬地坐了下來。可是,她意識到他似乎渾身僵硬,於是就大膽地露出一個羞怯的笑容。
「好了,現在夠近了吧?是什麼秘密?」
「你就不能猜一猜?」她知道如果她大笑的話效果會更好,但她做不到。相反,她用胳膊環繞著他,噘起她乾涸的嘴唇等著他來親吻。可是他並沒有反應,於是她自己就主動吻他。他的唇動也不動,既不回應她,也不縮回去。她停了下來,接著,他的手輕輕抓住她的肩膀,將她推開了。
「安?你是什麼意思?」他的臉上困惑不解,幾乎是一副受傷的神情。
「我的意思是我愛你。我來是為了把我自己給你,因為你以前想要我。」她儘量擺出一個最妖媚的笑容,又湊上前去吻他,但他卻不讓她靠近,她感到心臟嚇得怦怦直跳。
「但為什麼是現在?我現在又沒有要你。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他臉上困惑不解的蹙眉更像是出於氣憤而不是關心。
「因為那是你一直想從我身上得到的東西。我來就是要把它給你。羅伯……」
「不!」她的手移動著去摸他的大腿,於是他驚駭地站起身,憤怒地俯視著她。「你這是幹什麼?跟個妓女一樣!」
「我……只是跟你,羅伯!」但她已經失敗了;可是她一定不能失敗!她仰頭注視著他,盡力思考該怎麼做。「我愛你,羅伯特!」
「你不愛!」他怒氣衝衝地大步走到窗戶跟前,以便跟她保持安全距離。「如果你愛我,你就不會來找我,像那樣沒臉沒皮地把自己獻給我。尤其是你,更不該這樣。我的天,安!你是想這樣子報復嗎?你已經變成了這樣的婊子,還要在我面前炫耀嗎,還是有人掏錢讓你這麼做的?快說,到底是哪個?說話,你這個小賤人!」
但她說不出話來,也哭不出來,她太震驚了。她只能那樣呆呆地看著他,她感到自己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血液湧上面龐。她想要跑開,但是卻動不了。
「你還知道臉紅。快點,說話!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他走了過來站在她和門之間,似乎看出她要逃跑的心思。
「我父親。」她終於說話了,這些話為她釋放了一點勇氣,至少她的動機是光榮的,他不能否認這點。
「你父親?你是說你父親送你去當妓女?」
「不!」他沒有權利這樣對她大喊大叫。「我自己來的,為了幫他。他對此一無所知!」
羅伯特將一隻手舉過眉毛,將假髮的髮捲向後撥去。「但……你這樣對我,怎麼能幫到你父親?」
「你可以幫他獲得赦免!」就這樣,它被說出來了,但不是以她想象的那種方式,那樣在他耳畔輕聲細語地說出來,而他則悠閒自得,筋疲力盡,卻又感激不盡地躺在她身邊,溫柔地撫摸著她的胸部。相反,這感覺就像在向他叫板,這將使他們永遠分離了。
「給他赦免?那就是說,他被俘了——被關在監獄裡?」
「是的,就在多爾切斯特這兒。他是昨天審判的,被判了死刑。」她感覺到血色慢慢從臉上退卻,淚水隨之湧了上來。
羅伯特吃驚地搖搖頭。「但我沒辦法幫他得到赦免,安,如果他已經受審的話。沒有人能幫他,除非是國王,或者是傑弗里斯法官!」
「那麼,也許我應該去找他!至少他會給我一部分!」她怒不可遏,當著他的面咬牙切齒地說出這些話,然後試圖越過他走到門口,但他伸出一隻胳膊攔住了她。
「不!」他的怒火又再次燃起,還夾雜著驚異。「你不能去找他,姑娘——他會把你一起燒死。你說的一部分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