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的犯人,都給我聽好了!」
法庭肅靜下來,但還不夠安靜,雖然法庭書記員不停喊叫並急切地敲著小木槌,法官蒼白、醜陋的臉上帶著威脅的表情,但還是無濟於事。安和湯姆後面的人們依然推推搡搡地進進出出,裡面的人一邊低聲抱怨著一邊挪著步子試圖找到落腳的地方來看個清楚。二十多個囚犯被驅趕到被告席前站成一排,他們腳上的鎖鏈發出嘩啦聲,並撞擊著木地板。
安拼命地伸長脖子想越過前面的一片帽子和假髮看看父親是否在那兒。
「過一會兒就要問你們是否服罪。」法官抽搐了一下,好像十分痛苦的樣子,然後他迅速從面前的瓶子裡喝了一大口水。再次說話的時候,他的嗓音變得強勁有力,但是高亢而洪亮,更像是女人的聲音,而不是男人的。
他停頓了一下,又從瓶子裡喝了一大口水,這時,安面前一位衣著考究的婦人轉過身跟她丈夫耳語起來。
「可憐的人!他們說他被結石害苦了。疼成那樣還得幹這活兒,可真是不容易啊。」
她丈夫點了點頭。「看那個戴著鎖鏈的惡棍!他看起來就是個卑鄙的惡魔!」
安踮起腳尖伸長了脖子去看他們指的人是誰,但只能看到幾個她不認識的人。湯姆在她左邊,他的視野好一些,但他們被新湧進的人群隔開了。
法庭書記員敲了木槌子,首席法官傑弗里斯大人繼續講道:「我給你們的建議是:如果你們供認有罪,仁慈的國王隨時準備原諒你們,一如你們當初隨時準備著反抗他一樣;是的,只要你們請求寬恕,他就一定會赦免你們。但如果你們堅持自己無罪,那我們只能按照正常的司法程式走。現在法庭書記員將宣讀控訴並對你們提問。」
安看到她前面的人群中出現一個縫隙,就用肩膀擠了進去,將兩個人擠到了一邊。她聽到驚叫和抗議聲,但還是擠了過去;她從一個轉過身扶著自己妻子的矮胖男人身旁溜過,站到了兩排座位的後面,幾乎能清楚地看見前面的全體審判人員了。
「下面受審的犯人,在此指控諸位確實參與武裝反叛依法即位的國王陛下,詹姆斯二世……」
是的!她父親就在那兒,在第二排的中間,正靜靜地看著法庭書記員沉悶地念著控訴。他看起來如此安靜,與隊伍裡的其他人比起來——甚至是跟站在他旁邊的約翰·斯普拉格相比,他顯得如此瘦小。但是最觸動她,也讓她驚恐的正是他的安靜;其他人的臉上大多焦慮不安,且交織著恐懼與希望,讓他們備受煎熬。而父親臉上卻沒有這種焦慮不安。他似乎已經死了。
可是他沒有聽到法官說的話嗎——國王很仁慈——甚至願意寬恕他們?
「那麼,你們認不認罪?大衛·霍金斯,你先來。」
「我?嗯,呃……」一個高大的紅臉男子,貌似是個農民,緊張地挪動著雙腳,拖著腳鐐嘩啦嘩啦地響著。
「快點,夥計,別拖延時間!」法官的聲音像是一記鞭子抽打在他身上,於是那個人嚇得抬起頭看著他。
「我認罪,大人。」那聲音更像是一個老人的沙啞低沉的聲音,而不是人們預期的那種深沉響亮的嗓音。
「很好。」法庭書記員在他面前的一張紙上記下,然後接著訊問下一位。「丹尼爾·李?」
「我認罪,大人。」
書記員按照隊伍順序依次訊問,安將目光從父親身上移開,轉向一旁監督的法官,他默默地坐在一張高大、氣派的桌子後面,遠比法庭內其餘人都要高高在上,就像是國王,甚至是上帝一樣。她只能看到他的手,還有龐大的假髮下面那張年輕的面孔,她認真地在那上面搜尋仁慈或憐憫的跡象。那雙手,從肥大的袖子裡伸出來,猶如小孩或女人的手,纖細且小得出奇,正玩弄著羽毛筆,偶爾又緊張地朝墨水瓶伸過去。那張臉在寬大的假髮映襯下也顯得短小,它的弱點與長處同樣令人過目難忘。他長著大鼻子,大眼睛,眼皮耷拉著,與他胖乎乎的、醜陋的臉頰以及柔軟的嘴唇形成鮮明對比,在聽審時他就好像嬰兒一般不時地咂巴著嘴,或者咀嚼著什麼,來緩解體內結石的疼痛。每當書記員訊問一個犯人時,他如炬的目光就徑直掃射到那個人身上,對法庭後面律師席上越來越大的嘈雜聲毫不理會。
「約翰·斯普拉格,來自克里頓?」
「我認罪,大人。」約翰·斯普拉格滿懷希望地看著法官,他幾乎是微笑著說出這些話。
「亞當·卡特?」
「我認罪。」
亞當說話時很快地瞥了一眼書記員,然後又看著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