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夜晚是這其中最美妙的,但同時也是最煎熬的時候。最美妙,是因為有時候(儘管很少,但偶爾也會有)他能夠平靜地睡上三四個小時,而且連一個夢都沒有。這是最萬幸的事情了。然而情況經常是這樣的(上個月可能有六、七次了),他雖然設法靜靜地躺著,卻無法入睡,就那麼直愣愣地看著星星從牢房高高的天窗欄杆上一條一條地越過。在這樣的時刻,星光以及月光照耀下的灰色石頭愈發地營造出一種靜謐之感,悄然潛入他的心中,這就像是一個承諾,當他嚐遍人間疾苦後,就又會想起如何祈禱了。

一天晚上,他甚至感覺自己已經祈禱過了——如果人能夠無言地祈禱的話。這種感覺如此美妙,它支援著他熬過了接下來兩天裡的喧囂、飢餓,與惡臭,當時又有七個人被抓住後關進了多爾切斯特的監獄,而且安還來看望他了。

但是美妙的夜晚總是少之又少。平常的夜晚不過是白天在慘淡地衰退。在夜裡,一百多人因恐懼、惱怒與無聊而發出的噪音會一直持續,直到把所有人都折磨得筋疲力盡無法忍受了。總是有人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於是將滿腔憤懣與失望一股腦向別人發洩出來。接下來,他們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就這樣,這裡就像是一口火上持續煨著的蒸鍋,裡面充滿絕望,人們的怒火一觸即發。有的時候,一個人的鼾聲,或者使用公用尿桶時濺出的尿液,或者他朝一個狀如老鼠的東西砸過去什麼東西,整個小屋子就會爆發出憤怒而激烈的爭吵,這又讓他們所有人都感到要比以往更加疲憊而且緊張不安。

如果這裡竟然安靜下來了,看守總是很快察覺到,會敲擊大門來將他們嚇醒。或者,他們會在窗外喊某個人的名字,告訴他,他們抓住了他的妻子或者女兒,他們已經怎麼對待她了,或者打算怎麼對待她。有一次,他們在當時當地就那樣做了,以便讓那個男人聽見他女人的尖叫;在後半夜,他站起身來就徑直朝牆跑過去,將頭狠狠地對著角落裡那塊凸起的石頭撞過去,結果頭骨被撞得粉碎,他在角落裡發出陣陣痛苦的呻吟與抽搐,整整過了漫長的兩天兩夜,他才死去。

除此以外,還有一些不太引人注目的死亡。人們整夜躺在那裡,渾身戰慄,直到高燒將他們燃盡。比如說驕傲的布萊克小姐,就是那個陶頓女子學校的老師,因為沒有其他的住處安排,她被趕進骯髒的牢房跟男人們關在一起,在人生的最後幾個小時,她整晚都在喋喋不休著陶頓女校的姑娘們如何被賣給王后,但亞當那時並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而且在安的事情發生以後,他對她也實在同情不起來。第二天早上,那個老太太萎縮的屍體被拖到屋外,她一隻僵硬的胳膊在身體側面伸著硬邦邦地砸在門上。約翰·斯普拉格見此情形不禁潸然淚下。

若不是心裡依然還有希望,亞當本以為自己已經身處地獄了。可是,這希望又讓一切變得更糟,因而,他開始認為這也是來自魔鬼。就其訴求而言,這些希望本身渺小而適中,但它們對每個人都意義重大。亞當只是希望他們能放過瑪麗和孩子們,希望瑪麗他們都躲得遠遠的,不要來看望他。他認為自己會忍受不了那種情形。至於審判,他只希望能快點到來,這樣也就一了百了。他並不像一些人那樣對審判抱有任何奢望,因為他只盼一死了之。

有一些人,像約翰·斯普拉格,希望能得到寬大處理,被流放到西印度群島去,但亞當看不出這有什麼好處;這只是讓他們目前的折磨持續下去,而且根本就不可能有機會逃脫或者返回,或者忘掉過往一切。有幾個人說他們不會認罪,希望能繳納一筆罰金,或者被鞭打一頓來逃過這一劫。有的時候,約翰·斯普拉格也談到赦免,但亞當看不到這有什麼機會。

然而有時,他的希望既微不足道又龐大無比,這是一個秘密,他不敢告訴任何人,害怕遭到他們嘲笑,或者說他褻瀆神靈。因為他知道,他雖然沒有希望上天堂,但也許死後他會被判定已經受夠地獄的折磨了,因此他的靈魂可能會去往另一個地方,一個與前兩者都不同的地方,這是他悄悄為自己描繪的一個虛無之處,它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個人們能夠一睡不醒的地方,永恆地睡著,沒有夢鄉,沒有思想,沒有記憶,也不會醒來。每當想到這,他就渴望國王的法官——傑弗里斯法官——快點到來,這樣,這殘酷沉悶的牢獄之災就總算到頭了。

在一些極不尋常的平靜夜晚,有一兩次,他甚至禁不住想學一些人那樣,將臉轉向牆壁,不吃不喝什麼也不做,讓生命就此解脫。但儘管他試著去做,可是並沒有掌握其中的訣竅,因為他比平常要晚醒了一個小時,而且第二次的時候,約翰·斯普拉格已經覺察到什麼,就不讓他一個人待著了。

他回想著戰役打響以來的這段時光。自從那些傷員和戰俘被拖到韋斯頓佐依蘭教堂已經過去近一個月了,因為受到馬蹄的踩踏與俘虜他們計程車兵的重擊,他們暈暈乎乎的,意識不是很清醒。滿是瘀傷的身體已經被那些貪婪的,而且報復心極重的皇家士兵剝了個半光,一些人根本就是一絲不掛地躺在冰涼的石頭地面上,上方的天花板上有巨型的木質天使雕像。大多數人身上都有這樣那樣的傷口。他們離開前,四個人死在了教堂,還有幾十個被草率地吊死在教堂外面的樹上,有一些還帶著鐐銬,或者被砍倒在他們曾經的藏身之地——切羅伊路上的水溝裡或者玉米地裡。

在當時,這似乎很可怕,但現在,亞當覺得這些人都是幸運的傢伙。他記得一路上跌跌撞撞地走過漫長而疲憊的路程來到布里奇沃特,還得一直忍受柯克上校那幫殘忍計程車兵的嘲弄和欺侮,看著他們在沿途的村莊裡姦淫擄掠。如果死了,他也就不必忍受這一切了。

那些士兵們時不時會逮住一些戰場的逃兵,他們躲藏在某個穀倉、水溝或者閣樓裡,他們常常會毆打折磨這些逃兵,逼他們供出其他的戰友。現在監獄裡有很多人吃飯都無法自理,因為他們的手已經被那些士兵搞殘了,被燒得見骨的手正化膿潰爛。

這些回憶總會引起他對安的擔憂。當他在布里奇沃特沒有見到她時,他感覺她一定是被當作其他一些城裡的女人被抓了;只是當他既沒有見到尼古拉斯·湯普森,也沒有見到留給他們照看的傷員的蹤跡時,他才開始抱有希望。但現在他們已經戰敗,全國到處都是皇家士兵和國民兵,因此她逃過劫難的機會似乎很渺茫。

想到安可能遭受的一切,這比他為瑪麗和其他孩子的憂慮更令他倍加煎熬,因為他們至少還待在家裡。他有時希望他讓她跟湯姆一起走了,雖然他們之間有種種不愉快。不論那小夥變得多麼殘酷尖刻,總不會像國王放出的一群橫行鄉里的魔鬼那樣傷害她,而柯克上校還大笑著稱這群魔鬼是他的「羔羊」,因為他們外套上有神羔像,如此諷刺地遮掩著其惡狼的本性。

然而,一天,安就那樣徑直走進了多爾切斯特的監獄。

亞當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刻,她突然就那樣站在牢房門口,高大而挺拔,身上還是那件自菲利普的諾頓村以後一直穿著的褪色的棕色裙子。她焦急地環視這骯髒又擁擠的牢房,一臉不知所措的震驚與憐憫。但她的面容看起來老了。亞當突然感覺他在看著的是一個年輕女人,而不是他撫養的那個小女孩,而他自己不知怎的卻變成一個小孩或者是老人。他羞愧難當,想要趁著沒被發現躲在別人身後。但這個想法來得太遲了,她正穿過房間朝他走來,其他的犯人恭敬地讓到一邊,滿懷希望地注視著她,他們多麼渴望她也許是來看他們的。

她身後進來的是湯姆,他寬闊的後背擋住了獄卒色眯眯的眼光。但在亞當的心裡已經顧不上生湯姆的氣了,看到女兒活生生地安然無恙地站在那兒,還撫摸著自己,他喜極而泣。

「父親!我總算找到你了!你真的還活著?哦,感謝上帝!」她擁抱著他,他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幾乎有些放縱地拍著,他不知該做什麼。接著,想到自己骯髒的衣服和上面的跳蚤,還有戴著鐐銬的腿上的爛瘡,他羞愧不已,於是將她推開。他向湯姆伸出手來,決意要原諒他,那小夥尷尬地握著亞當的手,難以置信地注視著他。但在那一刻,亞當的眼裡只有女兒。

「是你嗎,安?真的是你?他們沒有加害於你?」這些話艱難地說出口,似乎他試圖說話的時候喉嚨被堵著一樣。

「我還好,沒什麼事,父親,他們從沒抓住我們。但是你,你可憐的腿!」

他瞥了一眼腳鐐在踝骨上磨出的爛瘡,她聲音裡的關切讓他欣慰而笑。「現在已經好多了,這裡比這更糟糕的多得是。你是怎麼到這兒來的?你回家了嗎?你一定回去叫湯姆了。」

「我是上週回去的。我們聽說大部分戰俘都在這兒,所以就過來找你了。找不到的話,我們會接著去伊爾切斯特。」

「你母親和其他人都怎麼樣?」

「如你所願,還不錯,父親。克里頓來了些大兵,但他們沒怎麼煩我們。而母親很害怕跟孩子們一起來。」

「這也沒什麼不妥。她還好吧?還有,姑娘們也好吧?小奧利弗呢?」

「他們都很好,父親,我發誓。而且聽到你還活著,他們就會更好了。」

安對他微笑著,可是她的眼裡卻閃著淚光。這時,一個女人從身後粗暴地將她擠到一邊,正朝另一個男人走去。那天,牢房裡來了十幾個探監的人,結果裡面根本就沒有地方挪動,人聲鼎沸,有時他們不得不大喊大叫才能讓對方聽見。

「我不會活很久了,丫頭。國王的法官就要來了,你知道的。但知道你平安無事就好了。」

聽了他的話,安的臉色大變。「不,父親,他們不能!他們不會處死你的!他們不會殺了這裡所有的人!」

「這是叛亂,丫頭。他們還能怎麼做?就讓我們在牢房裡慢慢爛掉,還是流放我們,那更糟糕。」

「那也比死好,亞當!即便是拋家別子到海的另一邊,人也可以活著。你快告訴他,丫頭!」約翰·斯普拉格突然急切地插了進來,他就站在幾英尺外的牆邊。

「斯普拉格先生!我剛才沒有看見你!但他說的對,父親,流放並不比死亡更糟。」

「這只是一個徒勞的幻想,親愛的。我們曾有機會祈求赦免,但我們都不屑於此,現在我們必須學會接受主賜予的一切。」在過去很多天以來,這對他是一個艱難地慰藉,但現在他全部告訴了安,他的聲音略有一絲顫抖,似乎就要抽泣了。他希望她沒有來,而且很快就離開。

「這是艱難的正義,卡特先生,」湯姆突然插嘴道,「但如果你真心實意地祈禱,承認你的罪過,可能主會仁慈地對你,就像他對我那樣。」

亞當和約翰·斯普拉格盯著湯姆那張英俊而嚴肅的面孔,心想,他看起來是多麼強壯而且肚滿腸肥,他們都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也許,這是出於好心吧,亞當心想,這小夥子不可能像亞當一樣知道希望會有多麼殘酷。但約翰·斯普拉格先開口了。

「這絕不是主對你施以慈悲,小子,這是統治這個國家的那個魔鬼,就像伯沙撒一樣!他的末日會到的,你的也會;到時你們就會被打入比我們還深的地獄裡去。記住我的話!」

「‘若有先知擅敢託我的名說我未曾囑咐他的話,即使是那個先知也必死無疑。’」(《申命記》第18章第20節)湯姆吟誦道,他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伊斯雷爾·富勒。「蒙莫斯公爵已經死了,斯普拉格先生;他的頭在倫敦的絞架上被砍下了。我們都被誤導了。你應當摒棄你心靈的驕傲,像我一樣祈求寬恕。」

「哎呀,你這個小乞丐!」約翰·斯普拉格氣呼呼地走上前,腳腕上的鐐銬叮噹作響,但亞當拉住了他。

「別鬧事,約翰,平和一點!就宗教而言,那小夥是對的,不是嗎?我們將大業交在上帝的手裡,但他的裁決卻對我們不利。還記得那個弗格森牧師的經文嗎,就在打仗前的?你記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