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當服從了中士的命令，把最後一點火藥留給了騎兵，於是他停止了射擊。這時，他才注意到天已經亮了。其他人也一個接一個停了下來，一時間，在槍林彈雨中產生了一陣詭異的寂靜。水溝對面持續的彈雨依然在向他們傾瀉而來，他們左邊的遠處還有稀稀拉拉的火槍聲，霍爾姆斯上校正站在那兒，用那隻完好的手臂揮舞著寶劍鼓舞他的部下。

但是真正恐怖的是那沉悶的、震耳欲聾的隆隆聲！那是雙方野戰炮發射的聲音，它們每隔四五分鐘就殘酷地連續發射，把一排排的人炸得血肉模糊，難以辨認。有一門炮是直接對著他們團開火的；亞當下意識地為每一次開炮倒計時，他感到身邊的人都異常緊張，而當爆炸的衝擊力擊中他時他卻又放鬆了下來，他發現自己還活著。生命已經變得如此短暫，只是那短短的五分鐘的間隔時間，每一次間隔後，能否活著就得取決於那可怕的魔鬼般的運氣了。

由於他暫時不用射擊，亞當看了看周圍的情況。一開始，他很奇怪，微弱的曙光既然能顯現出被踐踏的草地和鮮血的顏色，而周圍的人卻還像在夜裡一樣一臉的灰黑；接著，他發現那黑色是彈藥燃盡後蹭在臉上的，而那灰色則是因精疲力盡而面如死灰。約翰·斯普拉格陰鬱地對他微笑著，由於過度疲倦，他也無力恐慌了。

「這可不怎麼好看，是吧，亞當？」

他朝他們的左邊點點頭，那裡站著一排又一排的皇家騎兵，剛好就在火槍射程之外，正等待著衝鋒的時刻。他們一定是穿過了「萊茵河」後上來的，亞當心想，要是他們可以，我們的騎兵也應該可以做到。現在，他們要對我們下手了，而這本來應該是我們要對他們做的。

克里頓人挪動著腳步，時而彼此撞在一起，這樣才站成了一個方陣，以便讓長矛兵們能給火槍手最好的保護。之後，又是一陣可怕的間歇，然後突然被沉悶的野戰炮聲和恐怖的尖叫聲打斷！這時，一個人跌跌撞撞出了佇列，胳膊不翼而飛，肩膀上只留下一個大洞，鮮血噴湧而出；與此同時，一具無頭屍體癱倒在原先一個人站著的地方。

亞當麻木地看著那個失去手臂的人跑著，直到他精疲力竭，被一片高大的黃色金鳳花絆倒在地，不知怎的，割草的人漏掉了這一塊草地。我再也不能站在這兒了，他想。我可以戰鬥，但是不能站在這兒等著被射殺。哦，上帝，如果他們要來的話，就讓他們來得快點吧！但是騎兵還是沒有進攻，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就要到下一次開炮的時間了，亞當感覺到他的臉上和手掌大汗淋漓。

那會兒，正是戰鬥中一個孤寂而平靜的時刻，他們都清楚地聽到威廉·克萊格輕聲地自言自語：「哦，主啊，你為什麼拋棄了我們？」他是在對自己說的，而且聲音很小，但他卻說出他們所有人的心聲。亞當從不知道他們是否有什麼撤退的命令，或者是否馬上要調轉方向，悄悄地離開「萊茵河」。

正是在那時，騎兵發起了衝鋒。起初亞當並沒有聽到。在隆隆的炮火聲中，他只感到周圍的人們在推推搡搡，一半的人們站著一動不動，其餘的人從身邊擠過去落荒而逃，他往左看去，只見一支長長的、穿著藍衣的騎兵隊正勢不可擋地向他們衝過來。一瞬間，這還是漂亮的一幕，只看到一行微小、模糊的身影，轉眼間就變成一大片明晃晃的寶劍和一張張帶著頭盔大聲嘶喊的臉龐。他們的戰馬瞪著狂野的眼睛，打著響鼻，在他開槍的時候暴跳起來越過他的頭頂，它們的鐵蹄對著他砸落下來，猶如死亡一般讓他無處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