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佇列中,亞當站在瘦小的威廉·克萊格後面,他那單薄的肩膀似乎還沒有他扛的火槍寬,那頂舊頭盔讓他的頭在那乾瘦、緊張的小身板上顯得出奇的大而虛幻。亞當已經注意這頂頭盔很長時間了,因為這是他在迷霧中唯一能看清楚的東西。當迷霧將威爾完全籠罩後,一股恐慌突然湧上心頭,他擔心自己掉隊。之後,他從右側飄浮的頭盔上看見蒼白的月光猶如沼光一般。他磕磕絆絆地拼命追逐著這微光,看到它變成一個頭盔,下面那個瘦小的身體在邁著沉重的步伐艱難地前行,他感到無以言表地高興。
幾分鐘後,因為威爾突然停了下來,亞當撞到了他的身上。緊隨其後的約翰·斯普拉格也跟了上來,踩到了他的鞋跟,突然之間,在他視線內有十來個或者更多的人擠成一團,在等候著前面的障礙清除。
到現在,這種情況已經持續好幾個小時了;每個人都緊跟著前面的那個人沿著狹窄蜿蜒的小路向前行走。有時道路在樹籬之間陷下,有時又在柔軟的泥漿上凸起,灰濛濛的薄霧在四周瀰漫,似乎從那裡朝哪個方向走都是一樣的。一次,他們一定是站到一小塊高地上了,因為他們的頭突然在高地的上面冒了出來,亞當面朝著一片月光照耀的霧海,教堂的塔樓與切佐埃的民房就在他右側不遠處,朋友們的腦袋都圍在他四周。
這是一種奇怪而神聖的感覺,似乎他們已脫離肉體凡胎,正孤身處於夜色當中享受著上帝的恩賜。亞當還記得,多年前一個類似的夜晚,那時他還是個年輕小夥,獨自牽著馱馬趕夜路回家。因為瑪麗已近臨盆的時間了,他急急忙忙地趕路,走了一天已疲憊不堪。迷霧在克里河上泛起,他和馱馬沐浴在月光下往家走,他們的頭猶如浮在水上一樣。那晚的月亮與星星格外明亮。儘管他一人走在無垠的夜空下,卻堅信他聽見了蒼穹之下傳來的天籟之音。接著,他回到家將馬關入馬廄,之後發現瑪麗在灶臺邊,正把那個新生的寶貝放進搖籃,他們日後稱她為安。
但中士卻為他們的暴露擔憂。他擔心會被發現,就急忙打手勢要他們趕快將頭再躲到迷霧表層的下面。過了一會兒,直到小路又通向下坡,他們始終低著頭縮著肩走著。亞當不知道瑪麗這會兒正在幹什麼,西蒙、瑞秋、薩拉,還有小奧利弗不知是否睡得安穩,或者,他們是否會在半夜醒來,是否知道他正在黑暗中投入戰鬥。
一次,他們停下來的時候,聽到了前方路上馬蹄的嘚嘚聲,等他們過去了,有謠言傳說是皇家騎兵在過馬路。但沒有人動,因此也就沒有人被發現。上頭已經傳令下來,如果任何人說話或者喊叫,就會被身邊的人用棍棒打死,或者被他們用刀砍死;但釋出此命令實在是多此一舉。還有一次是他們自己的一匹馬不知被它以為看見的什麼東西嚇著了;但即便是那個時候,人們也只是儘可能地悄悄走到一旁,等著騎手拉住那匹馬安撫它鎮靜下來,不要嘶鳴,以免將他們暴露。
亞當開始報以成功的希望。他們從一條寬寬的黑色排水溝裡蹚過,他聽當地人叫它們萊茵河群。他們一走出來就正好踏上一片開闊的泥炭沼。那柔軟而有彈性的泥炭吸收了人們的腳步聲,而且也沒有石頭能讓馬蹄踩上後發出嘚嘚聲。如果他們還沒有迷路的話,這就應該不太遠了;而且,他們已經邁著悠閒的大步向前走了好一會兒了,這就意味著前面有人認路。他知道韋德上校就在那兒,就在前面他看不見的某個地方,羅傑·撒切爾在後面。早些時候他看見蒙莫斯跟著他們一起走,手裡握著一把短矛,臉上還是那副熱切而勇敢的老樣子,讓人們對他滿懷愛戴。他,因為他的緣故,整個隊伍更加驕傲地邁著大步向前走。他們真的會成功的,亞當心想;如果皇家軍隊到現在還沒能知曉他們行蹤的話,那麼等他們反應過來時,一切就已經太遲了。當他們還在帳篷呼呼大睡時,他們就會向他們發起進攻,到時……
隊伍停頓了一下,接著,前方又是一陣水花飛濺的聲音,大隊人馬正在過另外一條「萊茵河」。一隻蒼鷺氣憤地呱呱叫著飛走了。隊伍靜靜地站了一會兒,亞當看著威廉·克萊格的頭盔上細密的水珠結成水滴。然而,就在他們慢吞吞地向前挪動時,「啪」的一聲傳來劇烈的槍響。
亞當呆住了,接著就笨拙地端著槍向前,為進攻做好準備;但什麼人也沒有來,只有水花飛濺的聲音,還有一串憤怒的低聲咒罵從前面的韋德上校和其他人那兒傳來。這一定是他們當中的什麼人開的槍。大家似乎都停了下來,甚至是那些正在過「萊茵河」的人也停了下來,去凝神細聽……亞當隱約聽見他們前方有馬蹄奔走發出的模模糊糊的嗡嗡聲,但很難辨別。可能什麼都不是,或者就是他自己耳中恐懼的嗡嗡聲。
他們跟在騎兵後面過了「萊茵河」後繼續向前,但亞當的信心已經嚴重受挫。一路上大家大氣都不敢出,悄無聲息地長途跋涉,他們竟然會被某個愚蠢的軍官給出賣了,真是想想都讓人生氣!他到底握著手槍在幹什麼?皇家軍隊如果沒有聽見槍響的話,一定是喝醉了!
他的恐慌在心中升騰,要比以往更強烈、更糟糕。他已經將它壓制瞭如此之久,但現在他們暴露了,而且這不是他的過錯!他們都將像狗一樣走在被槍殺的路上,就因為某個愚蠢的軍官,而他,亞當,將會下地獄!他為什麼不請求國王的寬恕?他所說的那些豪言壯語與這個現實、這個地獄相比,又算得上什麼?要是他們能停止行軍就好了,這沒完沒了的行軍讓人無處可逃,只有其他人模糊的影子在他前面。
也許,即便是現在,要逃跑躲到荒野裡也不算太晚!沒人會發現他,只要走幾步就進到迷霧裡,他就會迷失。但這個想法也讓他害怕。只要一步,這就會像地獄一般;孤身一人在黑暗中,被朋友遺棄,除了自己良心的譴責,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他無法忍受走到一邊就此下地獄,但也不能忍受繼續向前朝地獄而去。他踉踉蹌蹌地走著,感覺到胳膊抖得很厲害,他想自己可能會丟掉槍。
他哆哆嗦嗦地看著威廉·克萊格,他已經退回來了,這會兒正在他身邊向前走著。兩隻黑眼睛從那張熟悉的滿臉皺紋的老臉上往後看著他,在霧濛濛的月光下顯得蒼白而寒冷。接著,威廉將一隻手放在他的肩上,對他微微一笑。「鎮靜,亞當,老夥計,」他悄聲說道,「現在要有信心。」他的手溫暖而真實,他的恐慌漸漸平息,隨後意識到自己嚇得嘴巴一直張著,而且連整個身體都發軟了。
他硬是將張開的嘴擠成一副微笑的模樣,接著就緊緊地閉上了,一邊深深地吸了口氣好讓自己鎮靜下來。因為不能說話,他嚴肅地對老朋友點點頭,用自己的手握了握肩上的那隻手,想起了他們在派德維爾訂下的協議。真是可笑,他竟能從一隻手上感到巨大的溫暖與安慰,但確實如此。他握著它走了幾乎有五步遠,感覺內心的恐慌在逐漸消退。等他鬆開它的時候,人又鎮定自若了。於是,在周圍朋友堅強有力的支援下,他忘記了對地獄的恐懼。
他向威廉微笑致謝。
「很快就會暖和起來的。」他低聲咕噥了一句,以顯示他的信心。
「我也這麼覺得。」威廉低聲說道,親切地拍拍他的火槍。「不只是我們倆會暖和。」
他們說話時聽到前面傳來一聲大喝,接著一遍又一遍地在重複,似乎是一個瘋子在呼喊:「醒醒,快敲鼓!敵人來了!快敲鼓!醒醒!看在上帝的份上,敲響你的鼓!」
一陣戰慄沿線傳來,他們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約翰·斯普拉格在亞當身後輕聲笑道:「已經太遲了,我的夥計們!我們已經在這兒了!我們送他回去睡覺去!」
亞當一瞬間感到惶恐又重返心間,但很快又消失在急切的腳步當中了。他小心地檢查火藥盒是否蓋好,火藥粉和子彈是否在合適的位置,儘管他知道它們都一切正常,因為出發前他已經檢查了兩次。
之後,再也沒有喊叫聲了,突然而起的是梆梆梆急迫的擊鼓聲,就在僅僅幾百碼之外的地方響起。可是,他感覺到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突然的、極大的解脫,戰鬥終於在這兒要打響了,而且他們還依然可以突襲,因而也就可以取勝!
韋德上校正帶領他們向右行進,因而鼓聲是從他們左側傳來的,而不是前方。就在他們走向前越來越接近鼓聲的時候,霧散去了,於是他們看見火繩正被噼噼啪啪地點燃閃爍著,男人們的身影跌跌撞撞急匆匆地從帳篷裡跑出來,在他們的左邊站成佇列。他們停了下來,面朝左佈置好隊伍,準備前進。
「現在注意了,夥計們,快點完成!小心隔開距離!檢查火槍。聽到命令後再開槍!」威爾士中士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尖利而清晰,在他們的激動不安中注入一絲秩序與目標。這就是它開始的地方,亞當心想,我已經到這裡了,不會逃跑了。他緊握著火槍,很高興地發現手握得很穩,一點也沒有顫抖。他們對面的隊伍還在匆忙地集結。他看到自己兩邊的長矛都已經降低了。我們就要向前衝了,隨時就要出發了!
他抬起頭,看見騎兵從左側穿過他們的前方,那是他們自己的騎兵,他認出了隊伍前面的格雷爵爺。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們為何不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