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的祖父過去常說它們是未受洗禮就死去的嬰兒的靈魂。」

安渾身戰慄地看著另一隻蝙蝠掠過。它離得很近,安覺得她幾乎能看見它巨大的耳朵和像豬一樣的小鼻子,就跟它們下方教堂塔上的怪獸石像一樣。

「我不太相信——它們的數量太多了。」湯普森醫生很鎮定地咕噥道,「無論如何,儘管人們都討厭它們,但我沒見過任何一隻傷過人。」

「只要它們別鑽進我頭髮裡——我討厭那樣。」她將頭巾拉緊,接著尖叫起來,原來是醫生瘦骨嶙峋的手緊緊抓住了她的肩膀。

「那裡!你聽到了嗎?一聲槍響,我聽見了!」他用另一隻手急切地指向外面的一片黑暗混沌。

安凝視著他指的方向,心怦怦地跳著,試圖分辨出一些閃光,一些下面黑暗的鄉村中行動的跡象。但她什麼也看不到——即便是韋斯頓佐伊蘭和切左埃的教堂塔也看不見了。在他們知道就要發動攻擊之前,醫生曾藉著薄暮急切地指給她看過。

「不!我什麼也沒聽到。因為蝙蝠的干擾,我用頭巾把耳朵矇住了。」

「噓!」

只要有第一槍就必然會有第二槍。他們都等待著,屏息凝神,大氣都不敢出一下。他們一直等了很久,一直等到安確定連大熊星座在天空中都移動了幾英寸。雖然她如此焦慮,但又不由自主開始分神了。她強忍住哈欠,冰冷的雙腳來回挪動以便能讓它們暖和點。

從軍隊悄無聲息地出了布里奇沃特上路前往切左埃一直到現在,他們在布里奇沃特的聖瑪麗教堂塔上已經待了近三個小時了。沒有鼓聲,沒有小號,也沒有歌聲;甚至連命令都沒有;只有四千步兵和一千騎兵那沉默而整齊的步伐——許多人的馬甚至都被包住了蹄子——他們呈長蛇形出了城東門,緩慢向前行進。他們的火繩都沒有點燃——因為他們的火槍全都是燧發槍。他們的旗幟被摺疊起來並且放低了。但是在安看來,這麼多全副武裝的人想要按計劃連夜行軍三四英里,然後再穿過曠野給敵人一個突然襲擊,而且還不能被發現,這似乎太不可思議了。確實,即使他們沒遇到任何守衛,這麼多雙腳持續的腳步聲也會被聽到,或者一聲馬嘶,或者……尼古拉斯·湯普森不是聽到槍聲了嗎?如果他聽到了,費弗沙姆爵爺的軍隊也一定會聽到吧?

但是從韋斯頓佐伊蘭的村子到東南方沒有行動的跡象,也沒有聲音;實際上,什麼都沒有,除了偶爾有貓頭鷹的叫聲傳來,或者,在他們下面城市的街道上,一些夜行人發出的笑聲及低語聲。也許,還有一些像他們一樣在上面等待、觀望的人們。

但至少這次進攻是一次前進。他們昨天抵達布里奇沃特時,這座繁忙小鎮跟亞當他們記得的以前那次歡快的慶祝形成了鮮明對比。市民們接受了他們,也表現出足夠的堅忍,但只是帶著一種死馬當作活馬醫的嚴峻的心境。安看見許多店老闆陰沉著臉給橋樑設路障,把一些槍拖到十字路口、城堡裡和南門,就像是要準備抵抗圍城。一個代表團找到蒙莫斯,請求他不要陷市民於毀滅當中,並提醒他,在1645年的時候,費爾法克斯爵爺幾乎沒花多少時間——也就短短十一天——就奪取了這個城市,當時保皇派軍隊還試圖抵抗他們的圍困。蒙莫斯看起來面容嚴厲,並且表示,他們的心應該更加堅強,因為這次上帝與他們同在,就像他曾與費爾法克斯爵爺同在一樣。但是代表團堅持說,在圍城期間他們沒有食物供應如此龐大的軍隊;於是,蒙莫斯離開了他們,去跟韋德、格雷、霍姆斯及其他人開軍事會議,來商量對策。與此同時,繼續修建工事的命令則被中止了。

安記得,那天一開始的時候多像個節日啊;一個奇怪而重要的節日,每個人手頭上都有閒暇去享樂,而且都意識到,無論選擇什麼,都應該是值得的,不能浪費了這個時間,因為這很可能是他們度過的最後一個節日。在弗羅姆,甚至是威爾士時也有過相似的感覺——安哆哆嗦嗦地記得,這兩個節日都是怎樣變了味的。可是,至少這個週六,似乎專門搗亂和破壞的魔鬼都被驅除了——也許是與那些已經離開派德維爾的人被一同驅逐了——而且那天大多數人都表現出冷靜、誠摯而堅決的心態。

啤酒店裡倒不是空無一人——她曾見到父親和威廉·克萊格、埃文斯中士、約翰·斯普萊格坐在一家店鋪外面喝酒——但是人們並沒有預期的醉酒鬧事或者悲觀絕望的情緒。相反,啤酒店和街道上回響著歡快的聖歌,還有些年長者們在講述著他們曾見過的內戰中有名的戰役。人與人之間到處都充滿愉快戲謔的氣氛,這立即讓深藏人們心底的可怕的恐懼平靜下來,但人們同時也心照不宣地分擔著這些恐懼。

國王主動赦免叛亂分子的訊息傳遍了軍隊,而這訊息就像是一個分水嶺,越過它事情就會變得更好。每個人都知道他周圍的人選擇留下,而不是回家的坦途;對他們來說,做出這選擇越艱難,他們就越發敬重那些做出選擇的人,並且以自己與他們為伍而榮,因為他們的勇氣為人們所敬重。

於是,每個人都從戰友那裡獲得力量,整個軍隊中自身產生了一種安靜而堅定的信任,完全不同於兩週前他們到達布里奇沃特時帶有的那種自以為是的狂喜,一點勝利就把他們衝昏了頭腦,這倒更有可能支援他們度過接下來的日子。

鎮子上到處都是女人,安頭一遭沒有感覺到自己引人注目。她甚至有點憤恨,希望人們能注意到她棕色騎馬裝上旅途的汙漬和血跡,她曾用力想要洗掉它們,卻沒有成功。但她接著意識到,自己也是軍隊的一員,是一名護士,不僅僅只是某個人的妻子或心上人帶著食物、淚水和家事來消磨自己男人計程車氣。鎮裡沒有從萊姆、克里頓或艾克斯敏斯特來的女人,因為阿爾比馬爾爵爺的國民軍已佔據了德文郡和多塞特郡的道路;不過有幾個從陶頓來的人,還有許多人是從布里奇沃特周圍的小村子跟著徵糧的隊伍來的。

同樣,有許多人抓住機會暫且回家,一些人在路上與他們的妻子擦肩而過。來鎮上的女人並未能動搖她們男人堅定的決心,幾乎所有回家的男人又都回來了;而那些一去不返的人則早已經離去了。

下午,鎮子外有一場小規模戰鬥。安記得牆外傳來興奮的歡呼聲與呻吟,他們看見自己的一隊騎兵和一群皇家龍騎兵在鎮子附近交火。最終,龍騎兵們逃脫了,但是觀戰者並沒有氣餒——看到敵人逃跑已經足夠了。

之後,安在一群人中觀看一個男人展示他奇怪的新發明。他自稱是英格蘭槍械大師的兄弟,並聲稱他的機器可以讓十幾把火槍同時開火來摧毀敵人。他剛演示到一半,軍事會議就結束了,並決定連夜向北進軍,再次進攻凱恩舍姆和布里斯托。

她記起人們對再一次行軍的前景那樣唉聲嘆氣,但最後也無奈接受了,因為他們也休息夠了,而且怎麼說這也是一次進攻。然而也有流言說計劃改變了。據說一個鄉下人找到蒙莫斯,並告訴他一條可以直達費弗沙姆爵爺大營的秘密通道,而這正是他們那晚要去偷襲的地方;而且,有人看到了蒙莫斯、格雷和韋德一起站在安現在所在的教堂塔上,正急切地商議,並且還通過望遠鏡往東南方向凝望著,這個流言也就得到了證實。

接著傳來命令要大家準備進攻。安和湯普森醫生被告知陪伴傷員待在後方,但要隨時準備行動。安記得整個小鎮頓時充斥著一陣激動不安,人們急匆匆地做著各項準備,一面熱切地交談著。後來,軍隊在鎮子北邊的田野裡集結時,安悄悄溜過去加入了他們。在他們身後,日薄西山,她看到父親跟其他人一起安靜地站在佇列裡,他滄桑的面孔被遮在頭盔的陰影下,看起來相當平靜而冷漠。

她心想,他是一個這麼矮小又年邁的男人;作為士兵,他太矮、太脆弱,而且太老了。然而對她而言,他曾經顯得如此強壯;一個每天都能走村串巷好幾英里的父親,而且回到家後還會把她高高舉上肩,或者讓她在他膝頭蹦跳。她希望能說些什麼話,讓他重新恢復青春、力量,那麼,她肯定,他能挺過任何一場戰鬥。他決定離家參戰的那天晚上,她曾以為自己甚至比母親還要理解他,並且可以幫助他;但是現在,他不聽她的話了。他只從自己內心汲取力量,堅信這是一場正義之戰,而且他們必定會取得勝利。

一列列士兵們靜靜地站著,偶爾有人會檢查一下裝備,他們聽著弗格森牧師最真摯的佈道,他在講解第22章第22節約書亞的經文:「我主眾神之神,他知道,以色列人應該知道——如果是在叛亂,或是違反神意,那麼今天就不能得救。」然後,他們悄然出發,安看著他們,直到夜幕和淚水模糊了視線。

現在,太陽已經落山很久了。塔上的那一小群觀望者渾身戰慄,凝望著東南方向,心存疑慮地等候著。朝那個方向望去,有時候,韋斯頓佐依蘭教堂的高塔在月光下看起來是白色的。安不知道那個塔上是否也有觀望者,他們又能看到些什麼。雖然天空上有幾片雲朵,但大部分的天空是晴朗的,而且還有一輪滿月;但是他們面前那平坦的泥沼荒野上瀰漫著一層冰冷的白霧,有一人多高,她不知道父親和其他人怎麼才能找到路。不過,他們有鄉下人帶路;他會知道的。

他們下面教堂的鐘敲得很響,震得她腳下的木板都在顫動。1點了。他們到現在已經走了兩個小時了。韋斯頓佐依蘭那邊依舊沒有行動的跡象。或許那會是個突襲。或許他們真的會贏。安看到身邊一個女人的嘴唇在靜靜地翕動著,於是雙手合掌加入了無聲的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