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甚至在第一次見到那個男人的時候,就不喜歡他。他長得矮墩墩的,而且還有個特別大的啤酒肚,粗壯的上臂像火腿一般——他說自己是個鐵匠——身上粗布襯衫的領口大敞著,胸前露出一團捲曲而濃密的黑毛。
但比起他的外貌,她更不喜歡他臉上的表情。短短的捲髮下面有一張圓圓的臉,還有長著黑鬍子的雙下巴。他四處張望著,臉上一副狡猾而自信的神情;而蒙莫斯那些戰士們的臉上要麼是疲憊憂慮,要麼是堅決果敢,很少有這種表情。似乎他只是作為一個來自另外世界的旁觀者加入到他們當中的,對他而言,他們的痛苦與掙扎只不過是他的娛樂,暫時看一會兒還有點意思,但等他厭倦了便很容易就拋之一邊。
威廉·克萊格發現了他,並告訴中士那人是來自陶頓的志願者,他希望能加入他們的隊伍。因為正是晚餐時間,於是,他跟其他人一樣也分到一碗燉肉吃。他不聲不響地吃著,不慌不忙,一點也沒有急不可待的樣子,他從碗中挑出美味一邊品嚐著,一邊向四周觀望。安在觀察這個新來的人,她不由將他與威廉·克萊格和其他男人們比較,他們端著碗在自己坐騎附近,專心致志地一勺一勺挖著燉肉往嘴裡送,大家的速度幾乎是一致的,而且真的是餓壞了。
她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有什麼事情很可疑,或者是因為他過著正常的生活,人們不需要整天都冒雨在泥漿裡行軍,穿著磨破的鞋子來回在一條老路上走,就像他身邊那些正在狼吞虎嚥的男人那樣。他們一整天都在忙著將馬車、大炮抬出地面的窪穴,身上因為馬蹄或者因為摔倒濺的一身泥水。他們兩次聽到身後傳來的手槍和火槍射擊的噠噠聲,原來是國民軍的騎兵抓了些流浪漢,他們大家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轉身迎戰,而且,他們現在還能不能打贏,或者上帝已經完全將他們遺棄。也許,正是因為這樣,這個人才看起來與眾不同;也許,他只是還不適應戰爭的考驗吧。
但如果是這樣,他為什麼要現在來參軍?而且,為什麼看到戰爭對他身邊的人那些可怕的影響後,他看起來還是如此詭秘地自信?
她在馬車裡聳了聳肩,又轉身接著幹她無望的任務——給一名傷員喂點稀薄的肉汁喝,他的頭枕在她的膝上。他正因為傷口感染而發燒——尼古拉斯·湯普森兩天前已經將子彈取出,但子彈沾著的衣服碎片和塵埃卻仍舊在傷口裡,因此傷口開始潰爛。現在,那個人大汗淋漓,如中風一般不停顫抖。醫生說惡魔已經進入他的血液,今天已經給他放了兩次血試圖將它引出來;但安覺得這個治療只是讓他看起來更糟了,一點不見好轉。
有些傷口看起來情況更糟,但癒合得更快。安對來自克里頓的羅伯特·桑迪微微笑了笑,他已經吃完了燉肉,躺下休息,他將綁著繃帶的頭部靠在一捆稻草上,閉上眼睛在這車裡享受片刻安穩、幸福的睡眠。直到明天這車暫時不會移動、顛簸,或者倒向一邊。她記得在菲利普的諾頓村他剛被送到廚房的時候半死不活的,頭骨的前側有個大傷口,足有五先令硬幣大小的骨頭鬆鬆地掛在一塊頭皮和頭髮上。醫生說他都能看見下面的大腦了;可是,他還是設法把它清洗乾淨並且妥當地縫合起來,因此五天以後的現在,他的病人已經有體力能在馬車邊上走上半天了,也許再過幾天,他就根本無需再跟著病號們待在一起了。
安知道他會為此感激不盡。沉重的馬車不斷的顛簸與傾斜對所有的傷員都是一種折磨,他們擠在一張佈滿跳蚤的稻草與舊麻袋做的墊子上,頭頂的帆布頂棚不時地漏水,有時讓人感覺它不是在擋雨,而是在接雨。
並不是他們有人想要留下來——一個投誠的國民兵說國民軍的醫生接到命令不許醫治受傷的反叛者,而且在安與正規軍待在一起的時間裡也見慣不怪了,她知道他們中沒人能指望有什麼更好的待遇。他們將一個男人留在他謝普頓馬利特的家中;但大多數傷員的家都太遠了,沿途的山上、路上有國民軍的人層層把守著,他們根本沒有希望受此待遇。就算他們到家,如果有誰的鄰居知道他是在蒙莫斯的軍中受傷的,他的安全沒有任何保障。
不僅他們脆弱的身體是這樣,他們脆弱的心靈也一樣;在他們還未戰敗期間,對任何涉嫌參與反叛的人而言,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軍隊,有朋友在身邊,不用在路上流浪任由那些睚眥必報的國民軍或者地方官擺佈。然而,對於那些以前沒有參過軍的人而言,現在來參軍是明智的嗎?安又瞥了一眼那個陶頓來的陌生人,而且見他沒有吃完就將那碗燉肉放下,更讓她氣不打一處來。
她惱火地轉過身子看著她的病人。發燒的那個病人喝不下了,於是,她輕輕地將膝蓋從他的腦袋下面挪開,儘可能將稻草枕頭給他弄得舒服一點,然後用那條又舊又潮的毯子緊緊地裹住他。之後,她到另兩輛馬車的病人那裡轉了一圈,確保他們儘可能地舒適一些。
他們一到那兒,醫生就離開了,他去尋找生長著草藥和水蛭的溼地。於是,她儘量記住他教的幾個簡單的治療方法----那種開放性的傷口,要先以當歸汁浸泡清洗,再敷上金銀花葯膏,然後再煎煮聚合草與薯草,去渣取汁喝。之後,一個男人幫助她繫緊一塊鬆開的帆布天蓬,這樣,那些傷員才能享受一個美好的夜晚。
那個傍晚尤其美麗。太陽慢慢落下一塊地勢平坦的低地荒原,就在他們小山山脊營地的西北方向,背後的山谷裡是派德維爾小村。經過那天早些時候的雨水洗刷,天空與空氣清新而潔淨。能在車邊上靠上一會兒對她而言是難得的享受,她凝視著太陽慢慢地朝遠處布倫特諾兒山邊的大海那兒落去。
微風輕輕吹拂起她的幾綹頭髮,一隻畫眉在她身後的橡樹唱起勝利的晚禱。在小山脊的田野上遍佈著臨時帳篷、拴馬索和炊火,在她前方不遠處的左面,飄揚著蒙莫斯那面巨大的藍金條紋相間的旗幟,幾個大字醒目地繡在旗面:‘除了上帝別無所懼’。那面旗也被雨水洗刷得乾乾淨淨,但安覺得,與它上方的天空那純淨的、無邊無際的藍色相比,它的藍色如此不堪。她讓自己的目光向上漫遊到那片片小朵白雲高高飄浮之處,它們就像一陣陣的硝煙;在它們下面,太陽四周那長長的扁平雲條將它的光蔓延成微光,它非白、非金、非紅,而是一種令人欣喜的混合,一時間,她希望自己能夠離群索居,遠離所有的人類,還有他們的家庭、爭吵、宗教和軍隊,她希望可以在清風的歌聲中,在天空變幻的雲彩下去見上帝,不要人類的各種教義與象徵夾在其間。
但那永遠也不會發生。太陽又躲到一塊更厚的雲彩後,向下落得更低了。安突然冷得顫抖了起來,於是繞過車尾去看火堆邊發生什麼事了。
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個陶頓來的陌生人身上。約翰·斯普拉格剛對他說完幾句刻薄話,作為回覆,那個黝黑壯實的小個子自信地微笑著,一邊在他斜挎在肩上的皮包裡摸索著。他拽出了一張皺巴巴的紙來,接著就開始把它展開。
「如果你們不願意,那就不要相信我,先生們。但在你們譴責我是騙子之前,讓我在這兒給你們讀一段抄本。」
他讀的時候,安突然感覺心跳得如此劇烈,都要到嗓子眼了,她不得不嚥下口唾沫來喘口氣。這不可能,一定不是真的,可是……她從未見過王室公告,而越過他的肩膀,她可以看見頭幾個字跟他讀的是一樣的,還有一個巨大的王冠,像詹姆斯二世的,就在頂端,底部是他印章的摹本。
「……將仁慈地賜予絕對自由的赦免,對那些目前正在錯誤地為蒙莫斯的叛軍服役與我們對抗的人們,只要他們從現在起八天內放下武器,悄悄回到家裡繼續效忠國王,此舉需要得到治安法官簽署的帶有效忠國王之意的證書。本週一,耶穌紀元1685年六月二十九日,在威斯敏斯特經我們親自加封后發出詹姆斯承蒙天恩,國王……」
在一片寂靜中他讀完了公告,安依然能聽見畫眉在身後的橡樹上高唱晚禱,還有周圍營房裡傳來的低語聲、不時爆發出的大笑聲或歌聲。只是在他們的營火四周,大家反倒鴉雀無聲。
那個人將紙張遞給約翰·斯普拉格時發出了噼啪聲,還是沒有人說話。安聽到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她試圖去想這將會意味著什麼,到底是充滿希望還是絕望。她只知道就憑這幾句話,在過去幾周他們所做的,以及為之戰鬥的每一件事都被改變了,而且是永遠地變了……
「今天是這個月的什麼日子?」威廉·克萊格沙啞刺耳的聲音打破了沉寂,而且頭一遭聲音裡沒有了詼諧。就像一塊石頭投入水中,這在一圈圍著火堆而坐的人群中引起一連串小動作。
「今天是禮拜四。那就是……七月二號。這是在六月二十九號簽署的。還有五天,威廉。」約翰·斯普拉格冷靜地注視著他的朋友,他的神情問出了一個他還未回答自己的問題。
「至少,現在你們相信我了吧?」那個陌生人環視四周,唇上得意地泛起一絲嘲弄的笑容。
「哦,是的,我們就是太相信你了,你這個死胖子,叛徒猶大!」埃文斯中士突然大喊一聲,他怒火中燒,威爾士口音因而更加濃重了。「但我們相信詹姆斯國王嗎,你呢?這就是現在的問題,對吧?‘詹姆斯承蒙天恩,國王’,真夠厚臉皮的!承蒙羅馬教皇的天恩吧,這還差不多!」他恨恨地朝火堆裡吐了口痰。
「有些人已經得到證書了,並且回到弗羅姆和謝普頓馬利特了。我沒聽說有誰受到傷害。他們只是讓他們悄悄地離開,回到家裡去。」那個陌生人小心翼翼地四處看著周圍其他的人,試圖估量他們的反應。「我覺得有責任告訴你們。這樣叫一個男人死去,讓他老婆孩子無依無靠的,太殘忍無情了,而他所需要的不過是一張紙,就可以回家了。」
「說的有理。」安驚訝地發現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她的父親。好幾個腦袋都轉過去看著他,但他卻不再說下去了,而是垂下頭避開眾人的注視,將手在面前伸開仔細檢視自己的指關節,似乎它們都已僵硬。
「我會說這是……魔鬼的建議。」伊斯雷爾·富勒嚴厲的聲音開始講話,但他說到一半就奇怪地止住了,似乎不敢再往下繼續。
而等再次開口,他的聲音又一如既往地堅定,猶如神諭不容置疑。「我會說這是魔鬼的建議,如果它來到一個正義之師,其領導人是上帝選中的領導者!但今天,會友們,我們首先要問問自己,我們是否是這樣的軍隊,在目睹了我們中的人做過的,還有沒做過的事情之後。我知道,我親眼見到這個軍隊的頭領揮劍指向他們追隨者中的忠義之士,而他們所做的不過是要清理上帝廟宇中那些異教徒的雕像和汙穢之物!正如我所見,同樣這些頭領卻不能揮劍抗敵,而上帝已經親自發出明確的訊號,他已將布里斯托掌控在手中要移交我們!而現在,那個最大的頭領,那個驕傲得不知天高地厚,還沒有怎麼樣就自封為王的人,無視我們來時他許下的所有諾言,他不應為追求自己的榮耀而應為宗教的自由而戰,而他所能做的不過是在我們離開虎口後,又將我們送回來時的老路上,而此時異教徒們正像狐狸一般在我們的洞口虎視眈眈,對我們窮追不捨。」
他環視四周的聽眾,黑色的眼睛在滿臉的鬍鬚上方閃爍。「因此,我要說,我的朋友們,這是一個跡象,它顯示了這個充滿慾望與虛榮的男人已經喪失了主對他的信任——正如這位信使所言,最初他們似乎看起來是有罪的,而實際上,這是主慈悲之心的一個訊號,他已經軟化了敵人的鐵石心腸,使他們能允許我們當中的正義之士悄然離去,將罪人留給他的命運處置。」
一時間,現場一片寂靜,而牧師的黑眼睛則挑釁地看著大家。
「那麼蒙莫斯呢?」埃文斯中士懷疑地大喊道,「你認為公爵就會輕易地放你走?」
「那個人已經放棄戰鬥,他無權留下我們!」伊斯雷爾氣憤地回答道。「《申命記》第十八章說道,朋友們,‘先知託耶和華的名說話,所說的若不成就,也無校驗,這就是耶和華所未曾吩咐的,是那先知擅自說的,你不要怕他。’」
「我也是那樣想的,朋友。」那個陌生人情不自禁地說道,盡力擺出一副莊重的神情來掩飾臉上的笑容。「因此,前來告知你們是我不可推卸的責任。」
「你叫什麼名字,朋友?」約翰·斯普拉格突然從手上那張紙上抬起頭來。
「托馬斯·戴爾。」
「嗯,戴爾朋友,我想你最好還是跟我來一趟。我們不應該只在一個連隊分享這個訊息。整個軍隊都應該聽到這個訊息。」約翰·斯普拉格笑眯眯地站起來。他一隻手拍著那個人的肩膀,領著他走出了圍著火堆而坐的一圈人,徑直朝著營地另一邊和派德維爾教堂走去。
當他們倆從她身邊走過時,笑容還依舊在約翰·斯普拉格的臉上,但安知道她感覺到的卻不是希望,而是絕望與悲哀。約翰·斯普拉格就在她的眼前發生了變化——他不再是那個她作為教父而尊敬與崇拜的堅強的漢子,而是一個叛徒,一個懦夫,一心只想著要保全自己的面子卻背叛他的朋友們。
她向前跑去抓住他的胳膊來阻止他。
「不,約翰,你不能這樣做!這是不對的!」
「鬆手,安。這不是你來決定的。」而就在那一瞬間,當他直視著她,全身心地看著她,那熟悉的信任與崇拜又回到她心裡。她鬆開手讓他走了,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錯了,對男人而言,這是不同的,他們是要真刀實槍地在戰場上殺敵,冒著生命與傷殘的風險,卻沒有任何回報。她看著那兩個男人走了,轉身看父親和其他人會怎麼決定。
湯姆·古德柴爾德正跟威廉·克萊格慷慨激昂地交談著。
「明擺著伊斯雷爾是對的!你沒有見到在韋爾斯發生的一切嗎?那個懦夫格雷第一次拔劍,竟然是去保護那些雕像!看看他在布里德波特都做了什麼——落荒而逃!而且蒙莫斯為什麼不將他從我們當中趕出去,嗯?因為蒙莫斯這個狗雜種跟格雷一樣,也是個爵爺和神像崇拜者,他根本無權領導我們這個上帝之師!」
「公爵是久經考驗的將軍和新教的國王,小夥子!」
「他是個神像崇拜者和裡應外合的奸細!從他們行動的結果你就能看出來,威爾!這就像我的槍把一樣明顯,蒙莫斯就是上帝眼裡的罪人!」
「讓清白之人向他投去第一塊石頭。」
亞當平靜而痛苦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湯姆轉過身,義憤填膺,那張大臉氣得通紅。他們倆彼此注視著對方,過了一會兒,湯姆將臉轉向一邊,尷尬地向威廉·克萊格求助。
「儘管如此,這還是一個來自上帝的徵兆!回家,平平安安的,等待一個更好的領導。這一定是對的!」
威廉·克萊格嘆了口氣,安覺得他看起來是如此渺小、疲倦。她還記得他在自己克里頓家裡的紡織機跟前沒日沒夜地工作,七個孩子中最小的那個趴在他腳邊玩耍,她不知道他來這兒參戰到底是不是對的。威廉又嘆了口氣,說話的時候直勾勾地看著湯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