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來覺得年齡大的人可能會更容易想要回家,但我發現並非如此。不過,每個人都必須為自己做決定。」他站起身從湯姆身邊走開,坐到亞當的身旁。「老朋友,你怎麼看這件事?」
安的父親又一次伸屈著他僵硬的手,用手指小心的按摩指關節來緩解疼痛。
「我會說,威爾,這是一個巨大的誘惑。」他的手不動了,他很長時間都坐著一動不動,猶如一塊岩石一般,臉隱藏在陰影中。之後,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來平靜地望著他朋友的眼睛。「而且還是來自魔鬼的誘惑,威廉。我對此毫無疑慮。因此,看來我會留下,以避開那個討厭的傢伙。」
威廉·克萊格那張皮子一樣的老臉上褶起了一堆皺紋,他似乎咬著了蟲牙;接著那痛苦的表情放鬆下來,變成一副聽天由命的笑容,他伸出了手。
「你頭一次說對了,亞當。看來我會跟你一道兒留下,堅持到底。」
亞當握住那隻伸出的手,兩位老友悲傷地對著彼此微笑了一會兒,暫時忘記了湯姆和周圍的其他人。看著他們,安突然感覺內心湧起一陣同情與欽佩。她頓生一個荒唐的願望,想要像一位母親一樣擁抱他們倆,就好比他們不是頭髮花白、滿臉堆滿滄桑皺紋的男人,而是兩個小孩,發誓要在遊戲中忠於信仰,而絲毫不理解其中的危險。
「但你們瘋了,你們倆都瘋了!這就像伊斯雷爾說的那樣,主已經給我們徵兆了!」湯姆不由自主地介入他們,他的大臉陰沉著,對他們又是心痛又是關心。「蒙莫斯……」
「這是涉及每一個人和他的良知的事情,湯姆。我已經跟我的良知取得和解,你與你的,也一定要同樣如此。但不要再跟我爭論來煩我了,我已經聽過了,而且我意已決。」亞當平靜地站起身,走到一個桶邊取水洗碗。
火堆邊的討論還在繼續,但安顧不上聽了,而是跟著父親。她靜靜地站在他身後,因此他最初並沒有看見她。她記得自己還很小的時候,一天,他正在卸馬鞍,她悄悄地向他走來。他起初並不知道她在那兒,但當他轉過身看見她的時候,他的臉就像太陽一樣燦爛。他將她舉起放在肩上,從鞍囊里拉出一個小小的木製十字架,這是他在埃克塞特市場上給她買的禮物。她希望自己將它隨身帶到這兒了,但它還在家裡放著,就在她床邊一個小抽屜裡,到現在,它在那兒已經放了許多年了。
那時,在她眼裡,他看上去如此高大強壯。現在,她跟他一樣高了,他的行動孱弱而疲憊。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打擾了他。
亞當非常小心仔細地洗著碗,似乎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之後,他突然將它扔到草地上,然後靠在馬車邊上,將頭埋在胳膊裡。安站在一邊尷尬地看著,不知該如何是好。她正要伸手去撫摸他,這時突然有人在車裡動了一下。於是,亞當抬起頭看見了她。
「安!你現在又要幹什麼?」他的聲音在斥責她不該打擾自己。
「沒什麼,父親。」她低下頭避開他滿含熱淚的眼睛。「我……只是想說我覺得,你不去祈求寬恕是對的。」
「對的?那麼你想要我被殺嗎?」
「不,父親,當然不是!」她注視著他,接著便轉身而去,她被他聲音裡的怨恨嚇壞了。但他跟著她繞過了馬車,直到她站定並且心不在焉地凝視遠處雲端淺玫紅的晚霞。
「對不起,安,原諒我。說這話真是太愚蠢了。請原諒我。」
「我原諒你,父親。但你為什麼恨我?」
「我不恨你,丫頭。你是什麼意思?誰說恨你了?」
「當你看著我的時候,我可以從你的眼神里看出來。這是因為我跟湯姆的事情,是不是?就是因為這……你才想死嗎?」
她感到噁心,好像肚子被人踢了一腳一樣。也許讓父親做出這個選擇的不是勇敢,而是恥辱——帶著像她這樣的女兒回家,是他無法忍受的恥辱。如果真是這樣,她……
「我不想死,安,親愛的。如果可以避免,我不打算去死。如果主願意,而且我們就像在菲利普的諾頓村時那樣團結一致,我們就可以獲勝,繼續活下去。」
「但如果你請求寬恕,你必然會活下去。」
「如果我請求寬恕……就像你說的那樣,安。」亞當疲倦地搖搖頭,他的目光透過昏暗的光線,越過田野,望著遠處那面大旗在晚風中懶懶地飄揚著。除了上帝別無所懼。「這是……這是關乎一個男人自己良知的事情,你知道,而我……我不能因為伊斯雷爾給的那些原因——或者是湯姆那個小兔崽子的話,就請求寬恕,然後回到家裡!我不能因此而活著。」
他又搖了搖頭,深深吸了一口氣,仔細品味著空氣的味道,他有可能聞不了幾次了。
「這麼說,這不是因為我。」
「不,安,不是因為你。」但他看著她的時候並沒有笑。「但至少為了你,我很高興有這個寬恕,因為你可以跟著那些要回家的人一起回去了,還能帶上這些可憐的傷員。」
「不,父親。」
「是的,安。我對此不容你有任何異議。軍隊不是姑娘待的地方,這點,我們已經看得太清楚了;而且一旦打起來,情況可能會更糟,而且,我們肯定很快就會打起來的。」
「那麼,我不是剛好應該在這兒照顧傷員!」
「你不許在這兒!你要跟那些要走的人一起走!」
「那我跟誰一起走?湯姆嗎?」
他張開嘴接著又打住了,渾身顫抖不已。
「告訴我,父親,我該跟著哪個叛徒走?你可以託付哪個懦夫來照看你的女兒?如果這裡危險,跟著他們會更糟!」
他沉默不語,向遠處朝約翰·斯普拉格前往的教堂望去。「叫別人懦夫是很容易的,安,畢竟你不用做出決定。」接著,他突然看見蒙莫斯帳篷附近有一陣騷動,一個熟悉的堅定的身影又出現了,正帶領另一群人朝他們大步走來。亞當嘆了口氣。
「你要跟著你的教父約翰·斯普拉格一起回去。」
安看著約翰·斯普拉格大步走上小山向他們走來。她不知道一個人怎麼會看起來如此自信而意志堅強,可是,剛才他還決定要拋棄他的朋友,並且背叛他一直在為之戰鬥的事業。接著,她注意到他身後人群中有點古怪。一個男人——又矮又壯的——跌跌撞撞地走著,差點就摔倒了,要不是另一個人——羅傑·撒切爾,是他——抓住他的胳膊,使勁將他拽起來。他在拉他的時候,安看清楚了,那個矮個子是托馬斯·戴爾,那個給他們帶來王室公告的人,而他走不穩是因為他那粗壯的鐵匠的胳膊被牢牢地綁在身後。羅傑·撒切爾狠狠地推著他向前走,此外,安還看見韋德上校在他的另外一側堅定地大步向前走著。
約翰·斯普拉格嚴肅地走到他們跟前,一邊看著其他人跟上來,一邊衝著亞當笑了一笑。
「我們的新朋友看來運氣不好啊。亞當,我把他帶到那個能將他的福音傳遍整個營地的人那裡了,但韋德上校似乎沒有皈依。蒙莫斯國王也沒有。」
亞當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的朋友。「那麼……上帝原諒我懷疑你,約翰!但我以為你打算跟這條毒蛇一起走,而且還要幫著他!」
「我就是要看起來這樣的,亞當,要不他怎麼會跟我走?而且恐怕我一旦告訴他大實話,我們中一些人會站在他的一邊,而不是我這邊。」
「是有那樣的人。」他們轉過身來看,那一群人已經走了上來,羅傑·撒切爾將那個蹣跚而行的鐵匠向前推到圍著火堆坐著的一圈人當中。他們熱切的討論戛然而止,大家都轉過身來聚精會神地觀望著。
「看來在我們當中有一個叛徒,朋友們!」羅傑·撒切爾兇狠地環視人群,之後,憤怒地指著托馬斯·戴爾。「這個一身肥肉的叛徒,他來到我們中間散佈恐懼和懷疑,全是為了幫助我們的敵人,天主教的約克公爵。」他輕蔑地舉起那個公告。「而且,他還給你們看了這個!」
安在觀望的人群中搜尋,想看看湯姆和伊斯雷爾·富勒對此會有何反應,但她只看見了湯姆,他的臉色陰沉,一臉的警惕。
羅傑·撒切爾繼續說道:「嗯,朋友們,我不知道你們如何看待此事,但我,作為隊伍的一分子,很高興。因為我來自克里頓,我想你們都一樣,是與魔鬼和他的所有鬼花招戰鬥,這樣我們才能讓上帝真正的宗教再次回到我們當中。而當魔鬼帶著這樣的花招來到我們中間,我們才能看得更清楚我們要與之戰鬥的是誰!」他輕蔑地指向板著面孔的戴爾,接著又降低聲音繼續闡明他的下一點。「朋友們,還能看出來,我們已經讓敵人多麼膽戰心驚。你們認為,如果不是他擔心自己的生命安危,他會這樣主動地丟擲如此諂媚的謊言嗎,還有這樣一個貌似公平的承諾嗎?」
「這不是謊言!」戴爾大聲喊道。「這是大實話。我見到他們了……」
「閉嘴,你這個叛徒!否則,我會省了劊子手的麻煩!」韋德上校惡狠狠地拿槍指著那個人的頭。羅傑·撒切爾嘆了口氣,又轉向其他人。「即便這是真的,也不過是魔鬼一時的善心,等他秋後算賬時他會更殘忍。就像一個人投餌引魚兒上鉤一樣。但如果這兒有人因為膽怯或者愚蠢,要離開的話——絕不挽留!正如聖經上所言,‘沒有勇氣而戰的人,就讓他離開’。因為這是上帝的軍隊,我們這裡只想要上帝的戰士。但在此之後,不要讓他假裝是我的朋友,再次出現在我面前!」
他氣憤地轉過臉去,安又在搜尋一張張面孔檢視他們的反應。大多數看起來很嚴肅,有幾個滿臉的警惕和慍怒,就像湯姆剛才那樣子。她不知道伊斯雷爾·富勒到哪兒去了。當她再次尋找湯姆,發現他也已經不在那兒了。散會後,那些滿臉警惕的人中有幾個悄悄避開營火,在陰影裡聚集起來。
那些離開營火的人一定是散播了托馬斯·戴爾帶來的訊息,因為等第二天早上點名的時候,才發現有將近一千個人在夜裡離開了軍隊。但安還是在那兒,而且暫時父親沒有再說要她離開的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