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約翰·斯普拉格已將亞當頭盔上的凹痕用榔頭砸平了,而且現在綁著繃帶戴起來也合適,因而在行軍中它也不像以前那樣動來動去地摩擦他的頭皮。起初,亞當對火槍與支架的重量吃了一驚,還以為是誰跟他開玩笑,給他槍管裡放了鉛球才那麼重,但行軍幾個小時後他也就習慣了。只是他的腿還會顫抖,走久了絆了一下時還是會站不穩。

但任何事都要勝過在漆黑的雨夜坐在馬車裡劇烈地顛簸一路到弗羅姆。他為那些可憐的傷員感到難過,今早,安和尼古拉斯·湯普森將他們抬上馬車。如果等這天過完,他們的傷口沒有撕裂,骨頭沒有脫節,則實屬萬幸。亞當很高興自己能回到行軍隊伍當中,有朋友圍繞在周圍,聽到他們那熟悉而沉穩的腳步聲,看著隊伍前後數以千計的人與馬踢起的薄霧般的塵埃,一隻只雲雀在雲朵上方歌唱,他感到心裡很踏實。

偶爾,由埃文斯中士渾厚的男中音起頭,會有一首聖歌高聲唱起;在這天的早些時候,他們斷斷續續聽到一些部隊隨行牧師的佈道,扯著嗓子在講《申命記》第二十章上的經文:「因為耶和華你們的神與你們同去,要為你們與仇敵爭戰,拯救你們!」在佈道的間歇與高潮,亞當和其他人時不時低沉地回應一聲「阿門」。

這可能不算他聽過的最好的佈道,亞當過後回想,自從他們行軍避開敵人,牧師不得不繞過經文的前一部分‘你們今日將要與仇敵爭戰’。所以,他還沒有激發起那種堅定不移的神情。以前,伊斯雷爾·富勒在艾克斯敏斯特附近的小樹林秘密集會點講道時就常常帶著這種神情。但在行軍過程中這也很難做到,因為你常常要避開地上的溝溝坎坎,或者得走到灌木籬牆裡給沿線送信的騎兵讓路,同時還得繼續你的論證思路,並且聲音要足夠響亮,以便能蓋過行軍中的腳步聲、皮帶的吱吱聲,還有花粉病人的噴嚏與咳嗽聲。威廉·克萊格的花粉病最嚴重;今天,溫暖的陽光和密不透氣的灰塵讓他眼淚一把鼻涕一把,結果中午休息時,他看起來疲憊不堪,就像走了二十英里的路,而不僅僅是十英里。亞當希望作戰時不要離克萊格太近,並且還做了個簡短的祈禱,希望他能在戰鬥之日結束病痛的折磨,這樣就能為他們的大業更好地戰鬥。但同以往一樣,他懷疑自己的禱告是否會應驗。

亞當不知道下一場戰鬥何時打響。早上當他們發現自己出了弗羅姆一路向西行進,而不是像預期的那樣,向東前往沃明斯特時,已經不止湯姆一個人發出沮喪的怨言。昨晚,約翰·克萊普從騎兵團那邊過來,帶來訊息說已有幾支小分隊被派到東面去沃明斯特、朗利特與倫敦的路上找住處、買武器和招募新兵。羅傑·撒切爾和埃文斯中士都一致贊同,警告他們所有人在行軍時要準備好戰鬥,因為費弗沙姆爵爺不會讓他們一仗都不打就輕而易舉進到威爾特郡平原上。

相反,在這兒,他們正輕快地退回到謝普頓馬利特,而且連一個皇家士兵都看不見。羅傑·撒切爾曾試圖鼓勁暗示說,這是給費弗沙姆爵爺使的花招,將他打發到歧途,對此,只有一兩個人笑了笑。但,如果給敵人虛晃一招,把他夾在你們和倫敦之間,這麼做有什麼意義?約翰·斯普拉格曾這麼問。羅傑撓撓頭,說他不知道,但也許他們是前去與新兵匯合。但人們覺得這不大可能,因為他們以前有過類似經歷。也許,威廉·克萊格說道,也許是他們頭領發善心,不讓他們頂著太陽行軍;但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們在中午就應該安營紮寨,或者轉身回去,而不是一下午都在向西行進。

儘管一團混亂,亞當還是很高興,他的體力恢復了,而且還有喜人的陽光,沒有陰雨連綿,因此,他並不怎麼介意向哪裡行進。暫時,他可以將戰鬥的重大決定留給領導們和上帝去做。他覺得他大多數好友——尤其是約翰·斯普拉格和威廉·克萊格——都跟他一個想法。等戰鬥的時間到了,他們會確保他們的火槍都是乾淨的,火藥是乾燥的,而且目標是明確的——至於其他的,就全交給上帝負責了。

當然,不管他本人是否是上帝的選民,這都是他選擇的軍隊,亞當想道。他在這一切當中的責任之一就是要跟他的朋友們一樣;只要到時候不退縮,那就沒人會知道他靈魂深處有多少恐懼與懷疑。沒有人會告訴他的孩子們,說他們的父親不在上帝的選民之列,而將被打入萬劫不復的黑暗與煉獄中煎熬。

至少,目前為止他還沒有暴露自己。他驚訝地回憶,在菲利普的諾頓村時他竟然沒有在任何一個時刻說出他害怕,甚至在那個龍騎兵的槍瞄準自己時和自己向他怒吼要他開槍時都沒有。事實上他也沒有時間害怕;他們總是匆匆忙忙地在室外集合、進行火槍操練,而且是在精神恍惚的狀態下向前行進,結果,等他們有時間感受什麼,戰鬥已經全部結束。要是下一場戰鬥早點來就好了,趁他還沒有對他的頭領和上帝喪失信心,又開始懷疑之前……

他看著前面湯姆高大的身影,正扛著長矛向前行進。為什麼他如此討厭這個小子?難道他當初選錯了這個女婿?湯姆的信仰本應給他力量,像剛開始一樣;亞當記得這孩子在萊姆、布里德波特,還有查德的時候還很勇猛而果斷,他當時站在他身邊感覺自己如此脆弱不堪。在菲利普的諾頓村時他的勇氣也沒受影響——要不是湯姆,他也許已經喪命。但這種對蒙莫斯的王位繼承權,以及對他的領導能力的持續懷疑正在毒害這個孩子的心靈,而更糟的是,這使得懷疑與恐懼在其餘人中蔓延開來。不是懷疑他們的行為在上帝眼中是否正當,而是懷疑蒙莫斯的行為是否正當。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別的事讓他心煩。昨晚,當他問湯姆安的情況如何時,那小子面紅耳赤,不知在嘟囔些什麼,一個字也聽不清,之後,就說他沒見到她。當時,亞當將此歸結為是害羞,但今早約翰·斯普拉格卻說看到他們倆一起往城裡走,看起來好像吵架了似的。

也許是因湯姆對蒙莫斯的懷疑而吵架,如果是這樣,也未必是什麼壞事;因為湯姆正需要有人給他重塑信念,而且自從她回來以後,安對於他們必須打勝的信念似乎比任何人都要堅定。

但是如果他們是因為婚姻問題,或者是因為她在皇家軍隊的遭遇而爭吵呢?一想到這兒,亞當就生氣地緊握著槍把。亞當知道,湯姆嫉妒心極重,他很可能不會相信安給他們講述的事情經過。她和其他女孩們被龍騎兵威脅,她說道,在那之後,那位年輕的軍官羅伯特·波爾為了保護她而將她囚禁起來。在西蒙不幸受傷以後又遇上這事,要不是他就好了!安發誓說他行為端正,沒有什麼不軌之處,但話又說回來,就算他有什麼不軌,她又怎麼敢說出來?而且,她說話的時候,滿臉通紅——那是因為她對此問題感到尷尬所致嗎?被那個浪蕩公子單獨保護了兩三天,一定會有什麼事情發生。也許,湯姆也是這麼想的——那個大蠢蛋也許還會覺得安配不上他了!亞當一想到這裡不禁心驚膽戰!在這種情況下,就算有什麼事發生,那也不是安的過錯。而且無論如何,在所有人中,湯姆理應對她有信心。

那麼,這小子昨晚為什麼撒謊說沒見到她?他們為什麼一起出城?當他叫他照顧好安的時候,他的意思可不是那樣的。我應該把她送回家,亞當想。無論她多麼擅長照顧傷員,部隊可不是正經女孩子待的地方。但她既然在這兒,他就有責任確保她不受傷害。他嘆了口氣,知道得儘快跟他們倆談談。

機會在那天晚上來了。部隊到達謝普頓馬利特,他們向東行軍的路上曾經過此地,戰士們大多都免費住到居民家裡,他們首先選擇的就是家裡的男人都參加了國民軍的人家。好好享用了一頓家常晚餐後,亞當來到隔壁一條街道的一戶人家裡,醫生和安被分配在那家住著。因為要照看傷員,他們才剛吃完飯。亞當很高興看見湯姆比他先到那裡,但那小子陰沉的表情讓他感覺自己不受歡迎。

安幫著那家主婦收拾桌子,年長的男人們則取出他們長長的陶土煙管心滿意足地抽起煙來。湯姆在拿刀子削一塊木頭。亞當和尼古拉斯·湯普森聊了一會兒這天的程式和傷員的狀況,之後,安回到了房間,正用借來的圍裙擦手。亞當說道:

「希望你不會覺得我粗魯無禮,尼古拉斯老兄,但我有些家事要跟這倆年輕人談一談。你知道這家有沒有小點的房間,或者會客室,好讓我們退下談點私事?」

那位瘦高的白髮醫生若有所思地吸了口煙,一雙眼睛在濃密的眉毛下看著亞當和湯姆。「亞當,如果一個男人出去打仗還要為家庭矛盾煩惱,這真是太糟糕了!」他站起身,將煙管在壁爐那裡倒空了,站起身面帶微笑地俯視著他們三人。「但如果你要佔用我的護士,我就不得不去照看我那些可憐的病人了,所以,一時半會兒,我不會打擾你們的。」

等他走了,亞當看著這小兩口,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湯姆很快地瞥了他一眼,就悶悶不樂地垂下眼睛。他那雙大手還在削那塊木頭,它已經在他指間被削成長矛的刀片形狀了。安鎮靜地看著她父親,臉略微有點發紅,接著就走到桌子的另一頭,在長凳上坐了下來。

「家事,父親?你收到家裡的訊息了嗎?」

「不,當然沒有,但我希望收到了。」他手心向下壓在桌子上,仔細地檢視著伸展的手指。「我希望收到的是你跟你母親在家裡平安無事的訊息。」

「哦,父親!我更寧願在這裡,我對你大有用處,我肯定!如果不是我在這兒,你受傷的時候誰會照顧你?」

「主會派人來的。」她的臉上陰雲密佈,他看出自己的錯誤。「不,安,這不公平。主送你到我的身邊,我很感激,真的。而且我也肯定其他那些可憐的傢伙也一樣。但我還是寧願送你回家。」

「但這不安全,父親!」

「不安全?你是指什麼,丫頭?」他眼前突然有一個可怕的景象,他看見他的家被掠奪焚燒,瑪麗和孩子們被劍指著驅趕了出去。「你沒有收到家裡的壞訊息吧?」

「沒有,父親,我怎麼會收到呢?我的意思是我在路上走不安全。我在這兒要安全多了。」她微微一笑,正如她所願,她看見他嚴厲的面容稍稍變得溫和了一點。

「目前來說,我想是的。但如果機會來了,我還是會送你回去。部隊可不是正經女孩待的地方,你知道的。」

「我有你和湯姆來照顧。」這句話是在對湯姆發問,他坐在那兒沒有抬頭,眼睛陰鬱地盯在一塊木頭上,他已經坐那兒一晚上了。當他剛來的時候,她還以為他想跟她單獨說話,但他就只是坐著削木頭,時不時瞥她一眼,臉上一副深奧陰鬱的神情,讓她不敢深究。

亞當也看了眼湯姆。「看來你們是吵架了。我聽到關於你們倆吵架的傳言了。」

從他們倆的反應可以看出,這並非無中生有。安的臉紅了,湯姆抬起頭來,不再看著木塊了,眼神四處游移,似乎在害怕著什麼。但戀人間的爭吵不應有什麼可怕的,亞當心想。

「誰告訴你的?」湯姆終於吱聲了。

「昨晚有人看見你們從弗羅姆城外的樹林裡回來。我很吃驚,你竟然會認為這是一個適合一起散步的地方。」

「你什麼意思,父親?在樹林裡走一走也不會有什麼害處!」

「也許,在家裡是沒事,在那兒,大家都知道你訂婚了。但我要湯姆在這兒照顧你,是因為我們身處幾千人的大軍之中,他們都不認識你,我不覺得讓人看見你跟任何一個男人在樹林裡單獨散步對你的名聲與安全算是盡責。」

隔了很長時間都沒有人說話。安在等湯姆開口,但他什麼也不說,因此,最後不得已,她只好代他開口說話,她小心地低著頭看著桌子,臉被頭髮半遮半掩著。

「對不起,父親。你說的對。都怪我——是我叫湯姆跟我走的,這樣……這樣我就可以暫時離開部隊一會兒。」

她的謙卑讓亞當大吃一驚,在家裡他們曾為此吵過無數次,竟然還會發生。而且湯姆眼裡內疚不安的神情更令他憂慮。

「那你們爭吵什麼?」

「沒什麼,父親。我們根本沒有為什麼事吵架。」

「湯姆?」

「沒有吵架。」

「你現在看著不怎麼高興。」

「我怎麼高興得起來?一整天都在行軍來逃離我們應該戰鬥的敵人,這就是讓上帝祝福我們偉業的方式嗎?」

「我不是來討論這個的,湯姆。而且,至少這對安是更安全的;你應該對此高興才是。」

「我又沒有叫她來!她根本就不該在這兒——好好的軍隊裡帶個姑娘在後面拖著裙子跟著,像什麼樣,就像是魔鬼的妖婦似的。」

「湯姆!」安刺耳的聲音裡透著痛苦,但他沒有理睬她。「男人若是為上帝而戰,應該保持靈魂的純潔,不應受到女人的誘惑和干擾。聽聽你父親的話,姑娘,一個男人為了你的安全竟然很高興撤退。這像打仗的樣子嗎?很可能蒙莫斯帶我們來這裡就是因為他看上了什麼像你一樣的娼婦!」

「托馬斯·古德柴爾德!不許你那樣說我女兒!」亞當站起身子,但還沒站直,想了一想還是坐了下去。他將手撫過眉毛讓自己平靜下來,又再次開口說話。「你這是怎麼了,小夥子?你現在看什麼都不對勁——戰爭、蒙莫斯國王,現在連安都看不順眼了!我們在陶頓的時候,你還很高興她在那兒。你父親若親耳聽到你這樣說話都不會相信。你過去可是我們的中流砥柱,可是現在你似乎更有可能毀滅我們!」

「我出來是要毀滅魔鬼的傑作,只要給我看見了。他現在就在我們當中,卡特先生,但你就是熟視無睹。其他人可都看見了,那些虔誠敬神的人們,他們聽伊斯雷爾·富勒的話,每天研究主的作為並且向他祈禱的人,都看見了。這是我們頭領內心裡的惡魔拒絕給予我們勝利,卻使他們沉淪於驕傲與虛榮。甚至你女兒身上都有惡魔,卡特先生!」

「你是什麼意思,小夥子?」亞當的聲音不自然地平靜而親切,他已經怒不可遏,但心底還有些寒徹心扉的疑慮,他努力剋制著自己的情緒。安緊緊盯著湯姆,一語不發。他猶豫了片刻,但終於還是爆發了出來。

「我的意思是她……就是她會妨礙我們作戰,因為擔心她的安全,就像你所說的那樣。如果我總在擔心她跟我們這邊的男人或者跟敵人幹什麼,就不能專心為主工作。」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說話的時候既困惑又尷尬。之後,他抬起眼,臉色陰沉,一臉的不屑。

「你是把我女兒叫作妓女了,小子?這就是你所說的她內心的魔鬼嗎?」

「我只是講了我認為是真實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