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要不是為了那個雜種,我們現在可能正在張羅自己的婚禮呢。」湯姆心情糟糕透了,惡狠狠地俯視著下面的田野和正對弗羅姆大街的屋頂,在那兒,蒙莫斯正騎著白馬穿過一群歡呼的戰士和市民,由於距離太遠,他的身影小如米粒一般,他揮手回應著大家,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他們駐足的山坡上長滿了花揪樹,因此,蒙莫斯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花揪樹葉後面了。他們繼續在溫暖的黃昏漫步,安隨手摘下一朵金盞花,花莖在她的指間漫不經心地旋轉著。

「正因為他不是私生子我們才來的,是不是?他是國王的嫡子,不是嗎?查爾斯國王在娶王后之前先娶了露西·沃特。因此,他是王位的合法繼承人!」

「我再也不會相信這套鬼話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他父親為什麼要矢口否認呢?做國王不僅僅是穿得漂漂亮亮的朝人們揮揮手。這種事哪個王八蛋不會做,那樣就像個婊子一樣,就是這麼回事!」

安嘆了口氣。對於她父親、威廉·克萊格,或者約翰·斯普拉格而言,他們還比較容易遵從韋德上校的建議。他們雖然很疲倦,但他們打勝了,他們就是這樣想的,因此,他們還精神飽滿。就拿現在來說,他們才在弗羅姆休息的第二天就已經準備好並且迫不及待地要向倫敦進軍了。但湯姆身上卻有一種她前所未見的可怕的怨恨,而且,這比蒙莫斯說過的任何話都讓她害怕,至少,蒙莫斯在公眾場合還會隱藏起他的恐懼,但如果湯姆一直這樣說話,這種絕望是會蔓延的,那麼,到時肯定所有克里頓人都會被殺,因為他們已喪失了為之戰鬥的信仰。

她渴望能跟湯姆推心置腹,讓他重拾最初那種牛氣沖天、怒不可遏的勇氣,是為了克里頓人,而不是為他。

「他來自於一個跟我們不同的世界,湯姆,那就是他為什麼總穿得那麼漂亮的原因。但他在菲利普的諾頓村戰役中還是足夠勇敢的,是不是?約翰·斯普拉格告訴我,他就騎著那匹白馬站在大家面前,在那兒誰都可能會對他開槍。」

「哦,是的,他剛開始表現得還湊合,但也就是銀樣鑞槍頭。他為什麼不讓我們下山,把天主教徒們趕回他們的魔鬼老家?」

湯姆用找到的一根木棍狠狠地向樹籬裡的青草砍去,削下來一些洋地黃和粉色的剪秋蘿,安小心地將它們撿起來插進她蒐集的一小把花束裡,準備將它帶回去給湯普森醫生照料的病人。

「也許……我聽韋德上校說,這是因為我們沒有足夠的馬,因此這才是更好的策略,我想他是這麼叫的,叫以靜制動。」

「策略?站成一排等著挨槍子?都是因為他將騎兵的指揮權交給了那個膽小如鼠的格雷,如果狐狸不從他跟前跑開,他都不敢打!哦,安。你不明白嗎?當我們被這樣的人帶領著,還稱自己是上帝的軍隊,這就是自欺欺人。上帝會拋棄我們的!」他又狠狠地向青草抽去,之後,將那根木棍扔開,木棍打著轉進了路邊的樹林裡,一隻燕八哥受驚憤然飛走了。「我們根本不該擁立他當國王,這是一個罪孽。」

安靜靜地站著,將那一束花輕輕撫過她的面容,感知著周圍樹林裡的寂靜。

「這麼說,你寧願我們待在家裡,什麼也不做?」

他驚訝地看著她,嚴肅而恐懼的眼睛睜得偌大,她又看到了那個從小一起長大的、熟悉的男孩,那個保護她的男孩,她幫著解決難倒他的學校作業的男孩。但這個男孩現在是在男人的軀體裡面,他的眼睛裡有種黑暗與恐懼的東西,某種她在克里頓時偶爾瞥見的東西,但它已經成長壯大了。他同時既是她熟悉的那個湯姆,又是一個獨自忍受恐懼的陌生人。她憐憫他的恐懼,但這也讓她感到惶恐。

他回答的時候仔細地看著她,似乎對他而言,她也變化了不少。

「我們剛來的時候,這是對的,安,你知道的。但是……」

「但是什麼,湯姆?」

「但是,如果我們沒有來的話,我們現在可能已經結婚了。我們就會在那個小木屋裡安頓下來過日子了,而且……」

她搖搖頭。「當別人都走了,你怎麼能待得下去,湯姆?」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如果蒙莫斯沒來。如果他來得晚一些,或者到別的什麼地方去。你想想看,安,我們面前有整整一生的日子要過,但現在……我明天可能就會被殺,就因為那個傻子用錯誤的方式領導著我們,而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個現成的宗教答案正好來到她嘴邊,但她咬住了嘴唇。這是如此明顯的事,她記得父親在當時是如何引用的,‘但凡一個人在這個世上只為自己考慮,就算積攢下金山銀山,他最終還是一無所有;而他如果能為上帝放棄自己的慾望,則會在天堂享受永恆的快樂’。但這是因為他身上發生的一絲變化使得他自己不能意識到這點。他現在與伊斯雷爾·富勒如影隨形,如狗一般的忠誠。如果伊斯雷爾都不能利用宗教重建他的勇氣,她當然也無能為力。

她抬起頭看著他,看到他恐懼的黑眼睛裡閃爍的激情,接著,他羞愧地將頭轉開了。於是,她明白她必須做什麼了。她顫抖著,就像新娘手捧鮮花站在聖壇上,伸出一隻手來牽著他的。

「至少,湯姆,我們現在是在一起的。」

她剛一碰上,他的大手就緊繃起來。即便已訂婚,他們之間如此親密的接觸也很生疏。她溫柔地撫摸著他手背上的汗毛,抬起頭看著他的臉,見他厚厚的嘴唇疑惑地張著。她想,真是奇怪,如此強壯的一個人竟然會因恐懼而失去活力,她希望能將他釋放出來。她將花束扔到地上,將他的兩隻手都握在自己手裡,向後斜靠著仰頭對他莞爾一笑。

「看,我就在這裡,湯姆。就現在。我們一定要等到將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