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但這不是真的,湯姆!你知道這不是的!」因為受此震驚,安的聲音高亢狂野,亞當感覺在外面大街上肯定都能聽見。

「我知道你是怎麼引誘我的,任何一個良家婦女都會恥於這麼做的。」

「我引誘你?」

「我不想當著你父親的面這麼說你,但主知道,事實就是如此。這樣的行為只能是那些捉住你的天主教徒教你的邪惡花招,等你學會了,再派你回來用它傳染我們!」湯姆帶著一腔怨恨,咬牙切齒地說出這些話,好像他真的被傳染了一樣,之後,他就突然轉身不看他們兩人,又開始緊張地撥弄那塊木頭。

亞當與安沉默地坐著,他們都被這通爆發驚呆了,誰也不敢看著對方。終於,亞當打破了沉寂,聲音裡飽含著無盡的悲哀,似乎他的一生都被荒廢了。

「這話是真的嗎,安?」

她轉過身看著父親,拼命地去搜尋他的目光,尋求他的理解,但他只是低頭愁眉苦臉地看著面前的木頭,就像以前在查德一樣,她又被那種可怕的男性間的同謀孤立開來,獨自承受著內疚。

「我只是……他是我的未婚夫,父親!」

「你只是什麼?你還沒有結婚呢,丫頭,你應該知道這點的!」

「問他。他知道不單是我一人的事。」

亞當轉向湯姆,他的臉色陰沉得像個行刑的劊子手。「你抱怨的魔鬼的傑作到底是什麼?」

湯姆說話的時候眼睛低垂著,好像他要說的實在是太可恥了,不能公開承認。

「她……她讓我以為,我會很快在下一場戰鬥中死亡,而且……還有如果我死了,我們……她就不會再跟我有夫婦關係了,就像丈夫與妻子那樣。所以,她就沒臉沒皮的,主動把她自己獻給我,就在樹林那裡!」他抽噎著高聲說完了,好像他自己被人強暴了一樣。

「那你都做什麼了?」

「這是惡魔的誘惑!」

「而你接受了這個誘惑!」安再也無法保持沉默了。「哦,是的,父親,他做了!他跟我苟合,而且還相當粗暴!根本不用誘惑,你就脫掉了馬褲,是不是?」

「安靜點,安!」亞當生氣地敲著桌子。「你怎麼能這樣說話,丫頭?我自己的女兒呀!我自己的女兒竟然是個妓女!」

「但我只是跟湯姆,父親——我們已經訂婚了!」

「你不是跟我學會那樣親嘴的!」湯姆說道。「你是從別的男人那兒學會魔鬼那一套的——從以前跟你鬼混的那些天主教徒和拜神像的那些人那裡學的!跟羅伯特·波爾學的!」

「不是的!」她看著父親尋求他的支援,但他的眼神嚴厲而疏遠,逃離到深刻而不可接近的悲哀之中。「我沒有……」

「安靜點,安。撒謊只會更加危及你的靈魂,無論如何,我也不想再聽到你跟其他男人做了或者沒有做什麼。你跟湯姆玷汙了自己就已經夠我受的了!」亞當停了下來,將手撫過眼睛,他在搜尋適當的話好繼續講下去。「我從未想到在我活著的時候竟然聽到我的女兒曾跟男人表現得如此……如此不知羞恥。你的責任是抵制誘惑,而不是刺激它。」

「是的,父親。」她絕望地低下頭。抗爭是徒勞無益的。

「還好,像你所說的,你們已經訂婚了,只要戰事一結束你們就儘快完婚。這樣也許就只有我們三個人知道你的醜事。」

「但是,她把這些娼妓的花招帶到了上帝的軍隊裡,要是現在我不想娶她了呢?我只答應娶一個老實本分的姑娘,不是一個……」

「你現在就得娶她,湯姆!」亞當打斷了湯姆的話,沒讓他說出那個可恨的字眼。「你別無選擇。你承認了你在不應該的時候屈服誘惑跟我女兒睡了;現在你必須為此負責,照顧她和孩子,如果她懷上的話!」

「但這可能不是我的孩子!如果她還跟一些拜神像的天主教人睡了,找他照看去!」

「哦,湯姆,我從未跟別人幹過這種事。你是第一個,上帝會幫我作證!」

「但是,怎麼幫……?」

「你聽到我女兒說什麼了,托馬斯。我相信她,你也應該相信,哪怕是為了你自己心靈的安寧。她可能是犯下罪過了,如你所說,但你也跟她一起犯下罪過,如果你現在要拋棄她,你的罪責要遠遠大於她的。我不認為你的父親或者伊斯雷爾·富勒在這件事上會支援你。上帝作證,湯姆,如果你此後拋棄我的女兒並且玷汙她的名譽,就像你玷汙她的身體一樣,我會保證你再也沒膽量踏足克里頓!」

安事後記得父親當時言之鑿鑿,句句鏗鏘有力,看起來如此光輝高大,而比較之下,湯姆則被此陣勢嚇住了,臉色陰沉。

「問問你的良心,湯姆,看看除了主的憤怒,你還能否在心裡找出點他的愛心與慈悲,因為我們都是罪人,你知道的;你和其他人都是。」

「但不是我們所有人都會得到救贖。」湯姆甕聲甕氣地嘟囔道。亞當起身站了一會兒,很是吃驚,自己的恐懼竟然出自這個小子之口。但他正在氣頭上不容他猶豫過長時間。

「救贖是由上帝之手掌控,小子,而且最好就是那樣。我們的任務是,按照他的戒律儘量過好我們在這個世上的人生,不論下輩子會發生什麼。在我看來,現在你們倆最好的選擇就是在這間屋裡靜靜地坐著,盡力去恢復彌補你們丟失的某些東西。我希望,至少我能讓你們平安地單獨待一會兒。我以後還會跟你談,湯姆,看看你的決定是什麼。」

他離開後他們又坐了一會兒,沒有說話,就像被意外關在一間牢房裡的陌生人一樣。湯姆呆呆望著牆壁,安看著他,不知道他們結婚後是否也會像這一樣,如果是這樣的話,她是否能夠忍受下去。也許,她想,如果你一直坐著不動,時間久了心就會變成石頭,就不再會感到痛了。或者,愛與希望會因為缺乏使用而變質,變成憎恨與絕望,就像葡萄酒變成醋一樣?她從來沒有像愛羅伯特那樣愛過湯姆,但直到昨天,她還以為他們至少還能結婚,還能做朋友。她從沒有恨過他,直到現在。現在因為他的背叛,她只想傷害他。

他緊張地撥弄著他一直在刻的那個木塊,就好像她不在一樣。

「你不想娶我了,是嗎?」為了擺脫無聊,她終於開口說話了。

「是的。但看來我不得不。」

「是的。那麼每個晚上,我都會為你心痛,我會悄悄告訴你,我是如何跟別的男人亂搞的,還有他們做的時候都跟我說什麼了。要不要我跟你講講羅伯特·波爾?」

「不!」他驚恐地怒視著她。

「哦,但是我覺得我應該講,湯姆,讓你明白你做出了多大的犧牲,再幫助你適當地懺悔自己的罪過。你知道,當我為他張開雙腿……」

「閉上你的嘴,你這個骯髒的娼婦!」他站起來狠狠地在她臉上扇了一巴掌,結果,她朝一邊倒下,差點從凳子上摔下來,她不得不抓緊了它才沒讓自己摔下去。透過散落在臉上的頭髮,她怨恨地怒視著他,臉頰上感覺火辣辣地疼。

「如果我們要結婚的話,你不許跟我說像那樣的話,絕不允許!這些話根本不是基督教婦女說得出的!」

「那麼你就會毆打我來制止?我們將有一個多好的基督徒的婚姻,就像一個偽君子。」

「管教老婆是做丈夫的責任。」

「不是每一天,湯姆。而且,從現在開始我每天都會提醒你這點。我父親要是看到我每天都有新的瘀傷,他會很不高興的。」

「那他就不該強迫我們結婚。真他媽是魔鬼在作弄人!」他怒氣衝衝地站起來,大步走到窗戶前,一拳砸向窗戶上面的橡木橫樑,然後前額靠在一小塊窗格上以此冷靜下來。

安揉著臉上的瘀傷,嘆了口氣,盡力止住淚水。當她從菲利普的諾頓村的山上衝下來再次回到自己的世界時,心裡想到的可不是這番景象;當她盡力去愛湯姆以重建他的勇氣時,想到的也不是這樣的情景。如果她的將來會像這樣,這根本不值得為之一搏。

「也許,最終一切都將成泡影,湯姆。如果軍隊打敗了,反正你也沒法活著娶我了,也許,我們應該為此向上帝祈禱。」

她一開口說出這些話就後悔了。它們太殘忍了;這是很危險的褻瀆神明,不僅包括湯姆在內,還有父親和所有克里頓的男人們,在他們周圍的城裡那數以千計的誠實善良的人們,他們正為了蒙莫斯國王冒著生命危險。但已經來不及收回這些話了。湯姆聽見了這些話,轉過頭,他的臉痛苦而輕蔑地扭曲著。

「我知道你是與魔鬼一夥的。只有天主教的娼婦才能說出這種話來。我不在乎你父親會說什麼,我絕不會娶你。你是個娼妓——一個天主教的淫婦!」

他好像忽然對什麼有所頓悟,輕蔑地凝視了她一會兒,看她有什麼反應,然後猛然向地上吐了一口痰,就走到大街上去了,留下她一個人獨自懊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