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當被落在他臉上的水驚醒了,但這一次安並不在那裡。水是從樑架上的茅草那兒滴下來的,他可以聽到屋外雨水持續落下的滴答聲。
他支起肩膀環視著這個黑乎乎的大廚房,十來個像他一樣的人靠牆躺在臨時的草床上,一些人已經睡著了,還有一些人纏著繃帶正在呻吟著。才一會兒,廚房變得更加昏暗了,似乎已經到了黃昏。在一個角落,幾根蠟燭的火苗不斷跳動著,在那火苗的映照下,尼古拉斯·湯普森高大的身影正俯身對著案桌上那具蒼白的軀體,旁邊有兩個將他抬來的男人在幫忙。還有個姑娘也在那兒——那是安!她穿著那套奇怪的棕色騎裝,就是在他夢裡穿的那件。他想問她怎麼會在那兒,但渾身上下有氣無力,根本喊不出聲來,於是便又虛弱地躺回草鋪上了。
就在他四下環顧的時候,案桌上那個男人突然劇烈地尖叫起來,並不停地掙扎著,他的兩個戰友盡力把他壓住。之後,醫生用鑷子夾出一顆子彈給他們看了看,然後「咣噹」一聲扔到托盤裡了。安一邊幫助他清洗和包紮傷口,一邊柔聲細氣地跟他說話來安撫他。
就在那些人幫著將傷員抬到床上時,他認出了他們,那是矮小﹑強壯的約翰·斯普拉格和高大、瘦削的湯姆·古德柴爾德。亞當努力坐起身子想要呼喚他們,無奈頭又痛又暈,於是他又不得不無力地躺了回去。但是他們看見了他,便走了過來。
「亞當!怎麼樣了,老夥計?好傢伙,你還沒去見上帝呢?」約翰·斯普拉格興高采烈地在黑暗中仔細地打量著他。
「沒有。」亞當想起他的夢不由地畏縮了一下,用手摸了摸頭來掩飾過去。「我想,只是有點擦傷而已。你們帶來的人是誰?」
「邁克爾·泰勒,真是個可憐的傢伙。我們一路追逐敵軍,就在越過田野的時候,他肩上中彈了,於是他就被留在雨水裡等死,足足有三個小時。他叫喚的時候湯姆發現了他。」
「他會好起來嗎?」
「醫生說如果他不發燒就沒事。你家姑娘給他找乾衣服去了,願上帝保佑她。」
「安?哦,對了。」亞當在屋子裡找了找,發現她已經走了。他無助地搖著頭:「她為什麼會在這兒?我已經送她回家了。」
約翰·斯普拉格大笑起來。「如果你都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她又不是我女兒。也許小湯姆能告訴我們。」
湯姆看起來很木訥,也很疲倦,對約翰的幽默一點也不買賬,反而有些惱怒。「不,我不知道。她說什麼是從皇家軍隊那裡逃出來,但我根本沒聽懂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管怎樣,亞當,無論起因如何,你都會很高興她在這兒的。這兒好歹就像個家一樣,是不是?而且,她還是醫生的好幫手呢。」
「這不是女孩子待的地方,」亞當說道,轉頭的時候又縮了一下,「湯姆,現在她在這裡你就得多操心她的安全了。」
「一定盡力,卡特先生。但我們現在要歸隊了。」
「什麼,戰鬥還沒有結束嗎?槍聲都已經停下來了。」
「哦,是的,戰鬥已經結束了,夥計,」約翰·斯普拉格愉快地說道,「我們將他們趕跑了,主將他們就像穀殼一樣吹跑了。但現在看來,我們又要準備行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