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時間緩慢地流逝,安感覺自己的笑容越發勉強,雖然她知道現在比以往更需要微笑。醫生將農場的廚房當作臨時醫院,牆上的平底鍋常常隨著炮彈在外面的爆炸和轟鳴而晃動,發出嗡嗡聲。她想,這就像頭頂上方被困住的驚雷,怎麼也逃脫不了。在炮聲的間隙中,疲憊焦慮的男人會從風暴中走進來,抬著他們在戰場上受傷血流不止的朋友,大喊醫生快來檢視。但他們來得總不是時候;往往正好有幾個重傷員要處理,那會兒,安和其他幾個女人正忙著壓住傷員以便讓醫生在他肩上仔細探查子彈,而第一組結束後還有兩組要接著做。之後,經過一個小時趕死忙活的工作,會有一段簡短的休息,但他們什麼也幹不了,就只能擦擦額頭,笑一笑,清理血汙,再就是嘔吐。
正是在這樣的一個空當,年輕的戴維被抬了進來——就是安給他包紮脖子的那個男孩。他的臉色更蒼白了,但還有意識,就是動不了;他黑色的眼睛裡放大的瞳孔從蒼白的臉上向外凝視,眼裡還有最後的一絲意識和震驚,這讓她想起了一隻被貓弄折翅膀的小鳥。她對他說話,並衝他微笑,但他眼裡還是一片茫然,並沒有認出她來,只是看了她一秒鐘,就轉開掃視著屋內,最後停在一群圍著案桌的人身上。醫生正在那兒工作。
安沒辦法在那個人身上花更多時間,因為另外一組人在同一時間到達——兩個士兵抬著一個粗糙的木製擔架,上面躺著傷員,還有一位更年長的男人,那是一個壯實但頭髮已灰白的軍官,約莫五十多歲,正堅定地站在門口,右手緊緊抓著門的邊緣以防止自己搖晃,而他的左胳膊卻在身旁毫無用處地垂著,止血帶的下面還有一些碎骨頭和血淋淋的肌肉掛在衣袖的破布上。衣袖下面只剩下一隻大拇指,而不是一隻手。安大口喘著氣轉過頭去,胃裡翻江倒海般難受,她用手捂住嘴,但是隻吐了一點;然後她轉過身慚愧地面對著他,仍不停顫抖著,儘量不去看他的臉和胳膊。那張臉就跟他灰白的頭髮一般慘白。
「醫生在這兒嗎?讓他儘快檢查一下這個人。我擔心他的腿被炸碎了。」那個軍官衝擔架上的戰士點點頭。
「醫生會盡快給他檢查的。如果你們把他放在這裡,我們會先清洗傷口好讓他檢查。但你的胳膊,先生。你不想讓我先看一下嗎?那個人已經失去知覺了。」
「這胳膊肯定要截掉了,姑娘,清洗它毫無意義。你這兒有醫用瀝青嗎,用來灼燒傷口殘肢的?」
「有的,先生,在火上。」她指著壁爐那邊,一鍋的瀝青在火上慢慢煮著,不斷地冒泡。屋子裡因此更熱了,還充滿難聞的氣味。
「很好。那就別管我了,快檢查我的人吧。」軍官一屁股坐到另一個案桌邊的長條凳上,用那隻好手捂著臉。
安轉向那兩個抬擔架的人。他們幫著她清除了傷員腿上的布,他的兩條腿幾乎像那軍官的胳膊一樣支離破碎了,然而他們還是將其清洗乾淨,這樣至少湯普森醫生能看清在哪兒切開。她滿懷疑問地瞥了一眼那位軍官,而其中一個男人將手按在她肩上,搖了搖頭。
「你什麼也幫不了霍爾姆斯上校,姑娘,如果他自己不想的話。他今天已經失去了兒子,現在又是他的胳膊。但他肯定會讓我們先檢查塞繆爾。他就是這麼一個人。」
之後,他們忙著清洗布片和血汙,並儘可能地讓動作輕柔一些。當聽到砰一聲重擊的時候,他們正全神貫注於工作中,要不是躺在床上的人驚恐地喊出聲來,他們根本顧不上抬起頭看是怎麼回事。
這是安永遠難忘的一幕。霍爾姆斯上校坐在案桌旁邊,他的左肩搭在桌子上,粉碎的左胳膊向前伸展著。他用右手拿著一把在牆上找到的切肉大刀朝它砍去,砍了一刀又一刀,就往止血帶的下面砍,他的頭向後仰著以免礙事,蒼白的嘴唇抿得緊緊的,眼裡閃著一絲狂野的決心。人們都還沒有來得及動彈,他已經結束這一切了。他將嵌在案頭上的切肉刀拔了出來,用它將血淋淋的殘肢撥拉到一邊,之後搖搖晃晃地向他身後一鍋沸騰的瀝青走去。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舉起一根長柄勺,將滾燙的瀝青澆在正出血的殘肢上。那嘶嘶聲和惡臭讓安不由叫出聲來,但上校卻又無聲無息地轉向大鍋,陰鬱的臉龐蒼白得如鬼魂一般。他還沒有夠著鍋,湯普森醫生已衝到他身旁。
「等等!上校,讓我來。」又過了一會兒,殘肢就被灼焦了,多餘的瀝青也清除乾淨。上校呆呆地望著一片虛無,似幽靈般一動不動,沉默不語,而廚房裡的每一個人也同樣呆若木雞地看著他,只有醫生在忙活。等他忙完了,後退一步看了看上校。
「先生,你已經完成一個壯舉,但你的身體會劇烈地疼痛。你應該躺下休息,給它時間來恢復。」他指了指牆角一個臨時的床鋪。
上校慢慢搖搖頭。「現在還沒有時間休息。我必須照看好我的手下。然後,再上床休息……在客棧。」
他站起來朝門口走去,但走了一半就開始搖搖晃晃,不得不用餘下的一隻手緊緊扶著牆。安看見那隻手開始顫抖,接著胳膊和整個身體都抖了起來,要不是醫生扶住了他,他準會跌倒在地上。
「你的人在上帝手裡,先生。將你自己也交給他,還有我。你今天不能再上戰場了,而且我今天可沒時間處理你更多的傷口。」他點頭示意上校的兩個手下。「帶上校去客棧,如果他在那兒有張床的話,再給他喝點白蘭地,如果能找到的話。但不要讓他再參加戰鬥了,我們以後還有用得著他的時候。」
那兩個人走上前來幫助他,但顫抖已經止住,霍爾姆斯上校自己站了起來,只是仍需靠在一個人的胳膊上。他說話時的聲音是嘶啞的低語,不含絲毫情感,只有微弱的求生意志。
「我會接受你的建議,先生。但我想我自己能走到那兒,既然上帝還給我留著這雙腳。」他小心地走出了門,那兩個戰士緊隨其後,如果他摔倒了,他們時刻準備好扶著他。
一時間,屋裡沒人說話。之後,手術檯上的人呻吟起來,於是醫生回到那人身邊。安沒有勇氣去將上校破碎的胳膊掃進桶裡,再扔到廚房菜園的坑裡——那兒扔著些雜七雜八的東西。但有人去做了,因為當她清洗那人的腿的空當,抬起頭再看時,上校的斷肢已經不在那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