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安祈禱的時候,更多落馬的龍騎兵掙扎著站起來走出下面那條小路,進入了領主宅邸旁邊的田野。好幾個皇家騎兵也出了小路,他們迫使自己的坐騎躍起跳出低窪的小路,越過籬笆進入田野。
但與此同時,更多蒙莫斯的人從領主宅邸高牆上的兩扇門內湧出來與他們對峙。他們一出來就站好隊形,拿著長矛和長柄鐮刀的人保護火槍手,火槍手們則朝那些皇家龍騎兵和其他騎兵們開槍,而那些人還在勉強調整他們的秩序。蒙莫斯的人先打了一發子彈,之後各個連隊一一站好佇列,一陣接一陣地打了起來,不久又輪到第一個連隊開槍了。
田野四處,皇家龍騎兵們紛紛落馬。瀟灑漂亮的藍白制服突然間皺巴巴地躺倒在草地上。一匹馬嘶鳴著拖著死去的騎者在地上顛簸,那人軟弱無力的腳還卡在馬鐙裡。接著,起義軍的騎兵舉起長矛向前衝擊,以便將皇家士兵趕回到小路上去。
亞當就是衝出領主宅邸的人員之一。他已經打了兩發子彈了,現在正越過田野向前衝鋒。在他面前,一堆混亂無助的龍騎兵正朝小路後退,他們一邊走還一邊吃力地給短步槍上子彈。他們的傷兵在他們身後的草地上趴著。
在這一片滿是硝煙與嘈雜的混亂中,亞當的目光盯上了一個人,那是一個受傷的龍騎兵,就在他前面二十碼遠的草地上蜷縮著。這個人就要向他們開槍了,亞當看得清清楚楚。他已從跌落的草地那兒站起身,現在單膝跪在地上,他的短步槍瞄準著他們,正在等待時機。他的頭盔已經不在了。等他們走近後,亞當可以看見那白色的上了粉的頭髮,虎視眈眈的眼睛,還有眼睛下面那猙獰的笑容,這笑容就跟他在死去的菲利普·考克斯臉上看到的一樣!他們正快步穩當地向前邁進,在半分鐘或更短時間內他們就會從他身上踩踏而過。他為何不能像他周圍的人那樣開槍或者逃跑?
那個人皺了皺眉頭,手裡的槍有些晃動,好像他看不清靶子似的;然而,它又平穩了下來,黑洞洞的槍口正直直地對著亞當,槍口後面那兇狠、瘋狂的笑容在炙烤著他的靈魂。
「那就開槍吧,你這個狗雜種!」亞當聽到一聲可怕的怒吼。聽到「咣噹」一聲巨大的迴音,他感覺自己的頭被震得歪向一邊。他閉上眼睛,感到自己跌跌撞撞的,於是又睜開眼睛,看見湯姆的長矛正將那人發青的腸子挑出腹部。他意識到是自己的頭盔被擊中了,剛才那一聲吼叫是他自己喊出的。他搖搖晃晃地向前走著,剛經過那個人,就突然跪倒在地。約翰·斯普拉格將手按在他肩上,俯下身子來幫助他。
「別管他,當兵的!保持隊形!」中士咆哮著。約翰猶豫的工夫被後面計程車兵推著就走了。亞當將手支撐在草地上,呆呆地盯著看,直到腦袋裡不再天旋地轉嗡嗡地叫著,慢慢靜了下來。他抬起手,在頭盔上摸到了子彈球掠過時留下的凹痕,但沒有洞。一汩又溼又熱的液體從他左眼上方流淌下來,他摸了一下,結果手上沾滿鮮紅的血。他想起那個開槍打他的人,於是猛然間驚恐地轉過身去。但已經沒有危險了。那人正奄奄一息,蜷成一團地抽搐著,身邊是一堆血淋淋的內臟,他大張著的嘴巴在無聲地尖叫。
「我應該殺了他,」亞當想道,「我應該結束他的痛苦。」他的手突然顫抖著伸出去夠火槍,而就在這時,那人的後背在最後的痙攣中向後拱了一下,喉嚨裡湧出少許白沫,他死了,失神的眼睛呆呆地盯著他頭頂上方的金鳳花。
「哦,主啊,幫幫我們這些可憐的有罪過的人吧,」亞當咕噥道,「在我們死亡的時候,請與我們同在。」對那個企圖殺他,但現在已經身亡的男人,一瞬間,他的心裡湧起了一陣厭惡與憐憫;接著,他又為自己感到恐懼,於是將那個人忘得一乾二淨。
他急忙朝田野間四處張望。其他人已經過去了。他孤身一人極易被攻擊,任何一個騎兵隨時都可能將他砍倒,就像湯姆做的那樣。但沒有皇家騎兵朝他來;只有幾名零散的騎兵在與一排長矛兵和火槍手殊死一搏;不遠處,一個人正搖搖晃晃地爬到一邊,以便避開陶頓連隊的衝鋒。小路上傳來一陣槍響,尖叫聲與歡呼聲充斥著整個天空;他又朝山下望去,看見自己的連隊沿著籬笆站成一隊,正朝小路上開槍射擊。他必須到他們那裡,只有跟他們在一起他才會安全。
「嘿,夥計們,等等我!」他站了起來,一陣眩暈攫住了他,他朝一邊搖晃著,但沒有摔倒,而是靠著火槍站著,直到這陣眩暈過去了,接著他就小心翼翼、步履蹣跚地朝著籬笆走來。他靠著威廉·克萊格身邊的樹籬,大口地喘著粗氣。
「亞當!你的臉!上面全都是血,老兄!」亞當凝視著威廉,用手在前額上抹了一把,傻呆呆地看了一會兒手上的血。除了他的手之外,樹籬看上去也在奇怪地搖晃。他想對朋友笑一笑,但笑容很勉強。
「沒事,我撿了條命回來!你們自己也好看不到哪裡去……」
一梭子彈從小路那邊朝他們呼嘯而來,亞當看見威廉腦袋旁邊的樹枝上升起了一團白煙。隊伍後面傳來尖叫聲。埃文斯中士從他們後面沿著隊伍走了過來,他憤怒的吼聲蓋過了那聲尖叫。
「快點,動作麻利點,你們這群當兵的!把搗藥杆拿出來!把火藥搗實了!裝彈!快點!把敵人打回老家去!」
訓練的條件反射穿透了亞當腦中的那片混亂。他內疚地取出搗藥杆,又把它放了回去,因為他意識到自己的火槍已經裝好子彈了。於是,他將槍放到支架上,透過樹籬望去,一邊尋找目標一邊等候開火命令。
小路上擠滿了人馬,一些士兵還在盡力站成佇列,另一些則在掙扎著逃跑。在他右手邊,亞當看見一撮穿著藍色制服的皇家騎兵正試圖衝擊文森特上校封鎖進村道路的佇列,但是他們面前橫七豎八地躺著死傷計程車兵和馬匹,保皇派的人不得不放慢速度帶馬穿過。威力十足的子彈從路兩邊的樹籬那兒源源不斷地打過來,緊接著,封鎖線那邊又打了一陣子。十幾個人中只有三四個抵達了封鎖線,他們在那兒拔出手槍就打,用寶劍朝著刺上來的寒光閃閃的長矛、鐮刀瘋狂地劈去,然後便匆匆忙忙地撤退。
「扣動擊鐵!關上火藥池!瞄準!」亞當看見一匹馬背上的軍官兇狠地揮舞著寶劍,大聲吆喝他的人聚攏。他側身坐在樹籬上對準了那人的屁股。
「開槍!」砰一聲巨響和反衝後,透過硝煙他看見那個軍官的馬高高跳起,接著就向一群落馬的龍騎兵猛衝了過去。鮮血從馬鞍前面的傷口湧了出來。在它周圍,其他的馬搖搖晃晃,人們紛紛墜落馬下,現在小路上的行動無疑是本能的逃跑而非進攻。
「屁股和腿!打中了,上帝!打中了!」他聽到威廉·克萊格發出一聲狂野、高亢的勝利的歡呼聲,在他左側,伊斯雷爾·富勒和約翰·斯普拉格高唱起勝利的讚歌。
「加油,小夥子們!半扣動擊鐵!擦淨火藥池!現在,就這樣!注意火藥引。打得好,夥計們,再來一次就把他們全乾掉了!填裝彈藥!關閉火藥池!」中士的命令現在聽起來就像是一首歌,但這個威爾士人一刻也不停止或者鬆懈他的催促,這一系列動作一氣呵成,等到火槍又準備好蓄勢待發時,前前後後用時還不到兩分鐘。亞當一瞬間又看見籬笆在搖晃,他不得不停下來靠在樹籬上,直到能看清楚哪個是火槍哪個是搗藥杆,最後總算是準備好了。他們勝利在望!
「開槍!」又是一聲巨響,透過硝煙,他看見自己瞄準的那個投彈手如喝醉酒般跌跌撞撞地緩慢地繞著圈,胳膊愚蠢地揮舞著,似乎要擋住什麼東西不讓它打到臉上,他的膝蓋還來不及發軟就仰面朝天向後倒了下去。這一次,長矛兵們向前衝到小路上,他們長長的鐵矛將皇家騎兵的餘部一直向小路後面趕,在那裡,他們又吃了陶頓連隊一梭子極具毀滅性的子彈。倖存的幾十個騎兵躍過籬笆,接著就一個不剩了。所有皇家騎兵都在他們面前逃跑了!
勝利的歡呼在四處響起。小路上的人們向站在籬笆四周的人們揮舞起他們的火槍和長矛,亞當和威廉也欣喜若狂,揮舞著火槍回應他們。之後,路上的人們又重新填裝火槍然後向左進軍,那裡還不時傳來槍聲。
但亞當的戰鬥任務結束了。他在隊伍裡站了約有十分鐘,看見蒙莫斯國王騎著一匹白馬匆匆忙忙過去找韋德商議事情,於是又嘶啞著嗓子歡呼起來。但他太用力了,結果膝蓋開始劇烈顫抖,接著,他猛然間坐了下去,就像一個墜落的麻袋一般。
約翰·斯普拉格跪在他身邊。「怎麼了,兄弟?你很疼嗎?」
「不,沒什麼。就是我的頭很難受……」但是不管怎麼努力,亞當還是站不起來。他虛弱地靠著樹籬。
「別擔心,我們會把你抬到醫生那兒的。」約翰·斯普拉格低沉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聲安慰著。
威廉·克萊格鬆開亞當的頭盔把它解了下來,接著從襯衫上撕下一塊破布擦著他的臉。「看你臉上這鮮紅的血,都可以當稻草人來嚇人了,亞當。我想,剛才可能就是見了你這樣才把詹姆斯國王的兵全嚇跑了。但你最好見瑪麗之前把它洗乾淨,不然她鐵定會直接把你趕出家門的。」
但儘管亞當試圖回應身邊傳來的陣陣沉著、寬慰的調笑聲,可是,他的嘴裡就是發不出聲來。他累了。他開始忘記自己身在何處,以及為何會在這裡。他朝別處望去,讓眼睛懶散地看著地平線。他癱倒之前最後看到的是,三人一隊的騎者,有兩個看起來像是女人。女人?當時就在東北方陡峭的小山之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