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這對他大有好處。」瑪麗安說道,「你知道,這個月就沒有人騎他,他都長這麼肥了,有時還犯懶。」

安微微一笑,拍了拍烈焰的脖子,這匹紅褐色的小馬爬到另一座山頂後已經汗流浹背了。她喜歡他;他比自己那匹小馬年紀更大也更溫順些,但只要主人要求,他照樣心甘情願繼續前進。

瑪麗安回之以微笑,接著,她們便集中精力掃視起伏的群山和前面東南方向的樹林,努力搜尋她們追趕的部隊蹤跡。然而似乎還是什麼也沒有發現。那麼一大群男人,足有好幾千,穿著顏色鮮亮的制服,帶著明晃晃的刺耳的軍號,還有那馬蹄的嘚嘚聲以及隆隆的槍聲,似乎都在六月鄉村濃郁的蔥綠中銷聲匿跡了,既看不見他們的身影,也聽不見他們的動靜,只看見空中飛翔的雲雀,聽見樹林裡突然響起的翅膀煽動的聲音,和鴿子輕柔的咕咕的叫聲;灌木籬牆上四處零星地開著朵朵紅色、藍色和黃色的鮮花,勤勞的小蜜蜂和其他一些小昆蟲輕柔的嗡嗡聲在花朵中呢喃。

「也許他們都沿著單人戰壕走了!」瑪麗安可憐兮兮地說道。「早知如此,我們就該直接跟著他們了!」

「那樣我們也要下到戰壕裡了。」安說道。接著兩人便大笑了起來。此時此刻,她和羅伯特的關係被暫時拋在了腦後,安真是越來越喜歡瑪麗安了,她快樂輕率的表面下掩藏著巨大的仁慈和堅強的意志,對此安已經看在眼裡。當瑪麗安最初提議她們騎馬出去看打仗時,她丈夫聽了只是大笑,然後聳聳肩不予理會;但到了今早,瑪麗安就已說服他,甚至他也要跟她們一起來。一是他自己也想看看,長長見識;二呢也好保護她們遠離危險。然而,等馬鞍都配好了,他們就要出發的時候,一個生意上的朋友卻給他帶來了刻不容緩的訊息,安本以為這次騎行一定會取消。但瑪麗安表現出無比失望的神情,信誓旦旦地答應一定會跟軍隊至少保持在一英里的距離,而且稍有風吹草動就立馬返回,不知怎的,她竟然得到丈夫的允許,於是兩人一塊騎馬出發了。

因此,她們才會身處此地,只帶了那個老僕人西米恩,負責保護她們的安危。他的前鞍橋上虛張聲勢地掛著一對老式轉輪點火手槍。這會兒,他坐在馬上跟在她們後面,正用衣袖的邊緣從他髮量稀疏的、不滿的額頭上擦去汗水。

「至少我已經遵守承諾了,」瑪麗安說道,「現在我們離最近的騎兵一定有十英里遠,而且我很有可能會被擄走。」

安對此想法並不高興,但她也不怎麼介意。出來到這個地方既讓她想起逃離龍騎兵後的喜悅,也讓她想起那次未遂的強姦。在過去幾天經歷了種種人群的嘈雜和各種人身限制後,現在只要能爬上馬,騎著它想到哪裡就去哪裡,遠離士兵,不管是哪一方的,都會讓她感到異常欣喜與自由。

她向後仰著頭,呼吸著山頂純淨的空氣,搜尋起一隻雲雀來,看見它了,又看不見了,又找見了,之後,她就由它去了。接著她又凝視著上方輝煌的雲圖,朝南的方向有一小塊不規則的藍色,她盯了一會兒,隨著雲朵伸出一縷縷細細的手臂環繞著它,在它們的擁抱中,它漸漸地被包裹得越來越小。這令她想起了數週以前仲夏時節,克里頓山上的天空中那無邊無垠的藍色。

就在這時,她聽到火槍的響聲。

「安!安!你聽到了嗎?就在那邊,是不是,在山後邊!但戰士們在哪兒呢?」瑪麗安的聲音又急又迫切,興奮得不得了。安回頭看著她,沒有說話,興奮之中夾雜著一絲恐懼。

「快點!我們可以沿著這條小路一直到那片田野,這樣就到山脊那邊了。那樣我們就有的看了!」

「但是,我的夫人……」西米恩抗議得太遲了;瑪麗安已經沿著小道跑了二十碼遠了,而且還在繼續策馬前進,似乎她才啟動一樣。安瞥了一眼那個焦慮的僕人,看著那張沉悶的長臉上混雜著不安以及男性的自以為是,不由得感到好笑。就在他再要開口試圖獲得她的支援時,她已經趕著自己的小馬動身離開他了。

「但是,安小姐,危險。你不覺得我們應該返回嗎,像阿什利先生說的那樣?畢竟,我們夫人已經答應了!」

她沒有理睬他,踢了踢小馬讓它跑得更遠了。這麼做的時候,她更加意識到自己的自由。老西米恩無法阻止她。馬跑得稍微快一點他都坐不穩,而且,瑪麗安……瑪麗安也限制不了她什麼。於是她心裡有了一個想法,她一邊騎著馬,一邊開始哼著聖歌。

等她們到達前往的山脊,還是什麼也看不見,但火槍聲更響了,而且似乎是從南面山脊的末端傳來的,瑪麗安已策馬加鞭朝那兒飛奔了。等她到了,便勒住馬興奮地朝安揮手,叫她趕上來。

起初,這看起來沒什麼特別,不過是幾個騎兵在一條小道上,還有一些在田野上飛奔,因而她很奇怪,這些噪音都是從哪兒來的。接著,她的眼睛漸漸又看到了幾個細節,隨後越來越多,於是,她明白這是場多麼大規模的戰役。

安和瑪麗安在一座陡峭山脈的山脊末端,俯視著山谷,在那裡,一條小路越過淺坡延伸進村莊裡,村裡有幾個大戶農家、一些小村舍,還有一家客棧,教堂環繞其中。在村莊邊緣,接近小路的另一端,是一幢領主宅邸,其庭院和花園外是紅色的高牆。

在通往村莊的小路上是一大群蜿蜒前進的皇家軍隊、騎兵和龍騎兵,一些騎馬,一些不騎,在小小的空間裡被擠成一團,一排起義的火槍手和長矛兵嚴嚴實實、密密麻麻地堵住了道路,猶如水壩一般。在這個水壩前面,隨著越來越多的皇家軍隊從後面沿路推進,一個混亂計程車兵水池正在彙集起來。

戰鬥已經擴張到領主宅邸和小路之間的田野上了,正當安在觀看的時候,一隊龍騎兵在田野裡下了馬,他們的側面由另一隊騎兵保護著。他們站成一排向前面沿著樹籬排開的起義軍開火,但突然間齊發的子彈從樹籬後面向他們源源不斷地射來,足足有六、七個被打得趴在地上。龍騎兵開火後,騎兵向前衝去,但他們的前進遇上了大聲的歡呼和又一陣槍炮齊鳴,第一次進攻後不到三分鐘,就死傷了不少人和馬。他們近距離開槍射擊的計劃在遲疑中近於中止,於是,他們迅速撤退到致命的射程範圍之外。

「發生什麼事了?真是一片混亂。他們為什麼不像原來那樣站成佇列和方陣呢?」瑪麗安最初的興奮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和焦慮。「當然費弗沙姆爵爺應該讓他們站成佇列的?他們是那樣作戰的,他昨晚這麼告訴我的。」

「也許他們被突襲了,沒有時間。看。瑪麗安,蒙莫斯的人是排成佇列的,他們正穿過道路站在樹籬後面。也許他們勝利了。」

安聲音中得意洋洋的語氣如此顯而易見,瑪麗安轉過頭吃驚地看著她,但是安不在乎。由於親眼目睹兩軍在交戰,她毫無疑慮地知道自己想要哪一方獲勝;她全心全意地關注著,因此握著烈焰韁繩的手指關節都變白了,她可以感覺到心在嗓子眼裡跳得如此劇烈。

「您覺得我們是否應該回去了,夫人?這兒太危險了,而且您也知道老爺的吩咐。」

「噢,閉嘴,西米恩,你真像個婆婆媽媽的老太婆,我們還離得遠遠的。看,國王的軍隊終於站成一排了,在那邊的田裡。可能他們會進攻!哦,可憐的孩子們,又有一個倒下去了!不知道羅伯特在不在那兒?」

安的心猛跳了一下,似乎這些話很不吉祥。要是羅伯特也在那兒,而且被殺了,那可怎麼辦?

求求你,上帝,別讓他死,讓他平安地逃走!但是,求你了,上帝,不要讓他打勝,不要讓天主教的魔鬼軍隊和劊子手們站成佇列打敗我父親和我們的人——也是你的人,主啊。是信奉你的、你自己的軍隊!哦,主啊,也許我有罪,而且將在地獄永世不得翻身,但是主,我落得何下場無所謂,不要因為我而懲罰他們!讓他們勝利,主。那是什麼,現在出什麼事了?哦,何等的榮耀!哦,是的,主,現在與我們同在,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