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走到市中心一片時髦的地方,在一座高大的獨立樓房外邊停了下來。羅伯特興高采烈地敲著門,等了好一會兒,才有一個穿著制服的男僕過來開門,他腳穿一雙帶扣的鞋,頭上戴著打了粉的白色假髮,長著一張長長的苦瓜臉,等看清來者是誰,他的嘴角才擠出淡淡的笑容。
「羅伯特少爺!」
「西米恩!見到你真是太好了!我跟部隊一起來的,一切都很突然,沒有提前告知。我表姐,或者主人,她丈夫,在家嗎?」
「您的表姐瑪麗安在家,羅伯特少爺,但是阿什利先生去城裡了,不過他應該馬上就要回來了。」
「這樣更好,我只要見到表姐就行了。西米恩,這是我的朋友安·卡特小姐,是我從叛軍手裡救下的,一定要好好款待她。」
「我知道了。」這個男人上下打量著安,蒼白的眉毛微微上挑,透著一絲吃驚。「我這就去通報阿什利夫人,請您到這邊稍等片刻,先生。」
他將他們領進一間寬敞的屋子,牆上鑲嵌著防護板,有一扇窗戶可以俯瞰大街,還有一個大大的壁爐,兩把雕花的木椅,一張桌子,周圍有數把凳子和長椅。
僕人一出去,安就質問羅伯特:「羅伯特!你為什麼要給他講那些?你並未從任何人那裡解救我!」
「沒有嗎?我看見你的時候你不是在樹林裡一絲不掛地遊蕩嗎?」
她的臉紅了,他臉上頗具諷刺的自信讓她沒了底氣。「你知道為什麼會那樣的。」
「我知道,但我覺得如果我們把情況稍微改一下,你在這個家裡會更受歡迎的,畢竟,我想,他們是國王的忠實支援者。所以……」
「但是……」
「羅伯特!真是太讓人開心的驚喜了!」一個女人突然闖了進來,歡天喜地地在羅伯特的臉頰兩邊各吻了一下向他表示歡迎。她的個頭比安略矮一點,膚色較深,捲曲的黑髮被扯成一個個小圈散落下來,這使她看起來活潑可愛。她的臉像孩子般柔軟,略施粉黛,左臉頰上貼著人造美人斑。她身穿富麗堂皇的藍色緞子長裙,領口裁剪得很低,正好遮住豐滿的胸部,胸前裝飾有一串珍珠,這些無不在昭告天下,在物質財富方面,她的地位要遠遠高於安,如果豪宅和男僕還不夠讓這顯而易見的話。
「瑪麗安,這是克里頓的安·卡特小姐,我有幸將她從叛軍手中救出來。」
安戰戰兢兢地行了個屈膝禮,與此同時不由自主地注意到,面前看著她的這兩張臉有多像啊。瑪麗安的臉上沒有雀斑,而且更活潑一些,但也有相同的略帶熱誠的蹙眉,然而即刻就化作歡迎的微笑。
「那我就不知該先向誰道賀了,是祝賀你英雄救美呢,還是要慶幸卡特小姐找到這樣一位氣宇軒昂的俠客!親愛的,你看起來又累又餓。你們走了很遠的路嗎?他沒有強迫你一整天都騎馬吧?」
「是的,夫人。嗯,差不多吧,也就是說……」其實,安只回答了第一個問題,但瑪麗安的話就已經連珠炮彈般地噴射出來,根本停不下來。
「羅伯特就是那個樣!當我告訴他很多次我已經筋疲力盡了,可他總是還要再翻一座山。而且我想,在部隊情況肯定會更糟糕,他會把你當作他的一個騎兵,毫無疑問!坐下,我親愛的,坐下,我這就按鈴叫人端些點心來。」
安緊張不安地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下,生怕她身上那件借來的藍裙子會把美麗的織錦坐墊弄髒了,因為過去幾天下著雨,裙子都濺上了泥點。羅伯特的表姐在一把椅子旁邊拉拽掛在牆上的一根綠色流蘇長繩時,她驚訝地跳了起來。她什麼也沒有聽見,但過了一會兒,那個男僕就再次出現了。
「給我和這兩位可憐的趕路人上熱巧克力,西米恩!再拿一些泰勒太太店裡的蜂蜜蛋糕。羅伯特你知道嗎,這是我們在倫敦最想念的東西了——泰勒太太的廚藝。你愛怎麼說你的白廳街巧克力店和咖啡店就怎麼說,但他們誰都比不上我們的泰勒太太!」
「我很高興聽你這麼說,瑪麗安。但如果我晚上要來看你的話,恐怕現在就不能留下來品嚐了。我得去確認我的人都平平安安地在兵營安頓了,還有補給都正常卸下了……」
「但你才剛剛到的!你不能這樣大事小事什麼都管吧!」
「我親愛的瑪麗安,你知道,我們正處於戰亂時期。」他將手按在她的肩頭,就像一個慈愛的兄長一樣低頭看著她,而其實她要比他年長。「我今晚會再來參加你的宴會,但其實我現在來是為了給你介紹可憐的安,再求你給她找個房間過夜,也許還要再借她幾件衣服,這樣,我就可以讓費弗沙姆爵爺所有的軍官都眼紅去了。」
「衣服?嗯,我不知道有沒有,她比我要高大一點……但我肯定能找出點什麼來。」
安感覺這個小女人現在看她的眼光要挑剔了許多,不僅是在評估她的身材,還有衣服上的泥點,以及從客棧老闆娘那兒借的已經磨破了的藍裙子。她想起了街上那些過路行人的眼神。
「這麼說,羅伯特,你不僅僅只是英雄救美,是嗎?嗯……」
「是的,瑪麗安。」羅伯特猶豫了,略有尷尬。「我和安是舊相識了,這是事實。但她需要一間屋子過夜,這純粹是出於好心。她已經在我們部隊待太久了。你不會讓她在你屋簷下卻連頓飯都不肯招待吧,瑪麗安?來點小刺激也無傷大雅,幹嗎不找點樂子呢?」
「確實如此。」對羅伯特的尷尬,瑪麗安的眼裡閃著懷疑而有趣的光芒。但她轉過頭來看著安時,臉色倒挺友好,好像他們在共同玩弄一個很有趣的陰謀。「房間你會有的,我親愛的,好衣服也會有的。現在,你走吧,羅伯特,回去玩你軍人的遊戲吧。我和安要邊喝熱巧克力邊聊一聊,再看看我們該怎麼做。等你回來肯定都認不出她來。」
「我……我只要些樸素的衣服就可以了,阿什利夫人。也許,一件乾淨的裙子就可以了。」安幾乎感覺害怕說話,她的命運就這樣利索地被別人決定了,而她卻什麼也做不了。但現在羅伯特走了,她覺得應當說點什麼。而且,她有種不安的感覺,認為情況可能會發展得比她預期的更復雜。
「別擔心,親愛的,這正是我最擅長的。」瑪麗安不說話了,在她身邊一個靠窗的座位上坐了下來。她友好地注視著她,一副同謀者的樣子,安感覺自己被盯得臉都紅了,於是尷尬地低下頭,也不知該說什麼。
「這麼說,我表弟羅伯特發現了一朵鄉間野玫瑰,是不是?看來,畢竟不是所有的刺激都只能在倫敦找到。給我講講你們那驚險刺激的營救,親愛的。」
安的臉紅得更厲害了。她曾是如此不識天高地厚,竟然還想著羅伯特會要娶她。整個形勢真是大錯特錯。她對於身處這樣的豪宅應該如何表現只有模糊的概念,而生活在這裡的每一個人顯然都是再清楚不過的。如果她在此,在這位夫人家裡受到歡迎,顯然,這不是作為一個未來的新娘。她只是瑪麗安和羅伯特遊戲裡的玩物而已。然而,如果她將實情和盤托出,她只會令他難堪,而且可能會淪落到孤身一人流浪街頭,或者又跟士兵們混在一起的地步。
幸好西米恩端著食物進來免去了她的為難,托盤裡有幾杯熱巧克力和一盤蜂蜜蛋糕,他將甜點一一擺在她們身旁的小桌子上。等他離開之時,她已恢復鎮定並做出決定。真相對瑪麗安又有何影響?她並不因為安本人而對她有興趣,而是像羅伯特一樣,她只是對遊戲感興趣而已。也許,並不是只有他們倆想玩遊戲。
「我被士兵們抓住了,阿什利夫人。我和三個朋友一起出去,我們走到樹林裡的時候他們就來了,接著就……就抓住我們了。這太可怕了!」她捂住臉,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訴,這倒不全是在演戲。瑪麗安·阿什利同情地安慰著她,並遞給她一條香噴噴的手絹。
「很抱歉,阿什利夫人,我不應該哭。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寧願不要再談起那件事。無論如何,過後我一個人在樹林裡,接著羅伯特和他的兵就來了並發現了我。」
「但他為什麼要把你帶到巴斯來?你的家人一定非常焦急地想知道你的下落?」
「我……是的,我肯定他們一定是的,阿什利夫人。但……丘吉爾爵爺騰不出人手來送我回家,而且羅伯特又不願讓我一個人獨自上路回去,他怕我又被襲擊。」這是她為故事編的第二個謊言。但這故事似乎吸引了瑪麗安。她饒有興味地微笑著,顯然覺得它既刺激又有趣,而不是令人悲傷。安注意到她左邊臉頰上的人造美人斑,好奇它是怎麼一直待在那兒而不會掉下來的。
「太善解人意了!就這樣,他發現了一位可憐的鄉下姑娘,然後將她保護在自己的羽翼下面!看來,我的小表弟從這次叛亂中收穫不少啊。告訴我,卡特小姐,你覺得我表弟怎麼樣?」
「他是個好人,阿什利夫人。」
「確實如此。但我指的是作為一個男人來講,姑娘。比如,你覺得我表弟英俊嗎?作為他表姐,這讓我很難判斷。」
安感覺自己的臉又紅了,於是尷尬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就像某次在父親面前同樣的表現,恰恰凸顯出她的單純。「我……不知道。」
但瑪麗安可不是這麼容易打發的。「你不覺得他的雀斑有些破壞了他的臉嗎?而且,他看起來總是正兒八經的,我是這麼覺得的。我更喜歡男人臉上再坦率些,再開心點,比如,就像丘吉爾爵爺一樣。你不會說羅伯特就跟他一樣英俊吧?」
「不,我想不會吧。我也不肯定。我沒有想過這個。」事實上,她也真沒有。瑪麗安說話的時候她感到一種強烈的、防護性的嫉妒。她從未想過要像這樣將羅伯特與別的男人進行比較,好像他是畫廊裡的一張畫似的。她愛他的臉因為他長的就是這個樣子,這是他的一部分。這樣去想他似乎將他變成了一個物件,一張牆上的畫,而不是一個人。「我從沒有這樣想過他。」
瑪麗安突然大笑了起來。「哦,但是你必須!你看起來多麼嚴肅啊,就像他一樣!男人就這樣想我們的,所以我們當然也能以相同的方式看他們了?」
「也許吧。但只想那些是愛慕虛榮。面孔是心靈的窗戶。」
瑪麗安吃驚地揚起了眉毛。「呀呵!這麼說你也是個清教徒!你不會是像那些偽善的狂熱分子一樣,也秘密集會,或者做什麼類似的事情吧?肯定不會的,要不,你落在蒙莫斯的兵手裡應當是安全的。」
「我的家人每週末都去教堂做禮拜的,阿什利夫人。」安的聲調平平的,她意識到自己犯的錯誤。這真是奇怪,半真半假的話也可能就是謊言。她一本正經地注視著女主人,她似乎因此相信了她的話。
「本就該如此。但你不會將一點點塗脂抹粉的裝扮就看作是惡魔的發明吧,而不是當作你所說的‘窗戶’的裝飾?」
安對這顯而易見的問題莞爾一笑。「不,我從未思考過這點。而我也沒有什麼機會去嘗試。」
「那麼,也許你嘗試的機會來了。快點喝完熱巧克力,姑娘,接著我們再看看能找點什麼幫你打扮,好讓我表弟今晚成為他同僚們羨慕的物件。這是你僅能做到的一點小事,來報答他對你的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