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說,你不知道帕克的軍隊在那兒,還有你的?」羅伯特·波爾給信使遞了杯酒,急切地等著聽訊息。安突然感覺一陣寒冷,似乎那個人將門對著冬日的寒風敞開著,而不是六月裡溫暖溼潤的清風,隨風飄來的還有濃郁的花香與喧囂的鳥鳴。
「帕克?我親愛的先生,我們連蒙莫斯在那裡都不知道,更別說帕克了!我們只是偶然遇見他們的,純屬意外。」
「但他們沒有給你們派個護衛隊嗎?你們可能會在伏擊中被俘的!」
「我們的確有可能被俘,如果叛軍有什麼值得一提的騎兵的話。但他們只有女人騎的馬,還有些老馬和拉馬車的馬,那些馬從來沒有聽見過子彈怒射是什麼樣的動靜。我們很快就把他們一切為二了,之後便把他們軍營痛扁了一頓——當時那些步兵們還在做晚飯呢!我親自砍下了一個人的腦袋,就在他的燉鍋邊上!」那個高大的、面容光潔的年輕騎手一想到這裡就大笑了起來。
「但你說帕克有麻煩了?」羅伯特在壁爐架旁邊半躺著,眉頭緊蹙,仔細盯著那個信使。
「是的,但當我們一發現出事了,便立馬去營救他了。費弗沙姆派他去嚇唬叛軍,但他們幾乎把所有的騎兵都派出來對抗他了,人數是他的三倍,因此他就陷入了困境,直到我們從後面攻擊他們。但他們之後跑得很快。整個軍隊在天亮之前就全都離開了。」
「整個軍隊?老兄,按你的話講,你們所有兵力加起來也不會超過四百人!費弗沙姆也不過就多上幾百人,就這麼點人還去保衛整個布里斯托!」
「絕對是真的。但他們是夜裡在那兒,早上走的。我們在一家客棧發現有一個房間裡都已經擺好桌子準備吃晚飯了,盤子和餐巾都準備好了,門邊還有十五雙靴子。我自己還拿了一雙,還是很好的西班牙皮子呢!」
「我不信!那你都做什麼了,坐下來吃他們的晚餐?」
「不,羅伯,那個時候飯都有點燒糊了,都燒了一晚上了。如果碰上的話,我是想跟我們的朋友詹姆斯·斯科特好好聊聊,都是想當國王的人了,還把給朋友準備的晚餐都燒糊了,這是很沒禮貌的,而且朋友還沒到就先跑了。」
安靜靜地坐著,聽他們在笑,這笑聲跟前一個晚上她自己和羅伯特的大不相同。奇怪的是,她並沒有怎麼想這個訊息有多麼糟糕,她不假思索地感覺到自己非常不喜歡這個陌生人,這個年輕的科爾內·斯邁斯,金髮碧眼,相貌堂堂,五官都很大。她尤其不喜歡他說話時矯揉造作地捋著唇上的鬍鬚,生怕人們注意不到貼著他白皙皮膚上的金色毛髮似的。看見她後,他又捋了下鬍鬚,輕輕吹了聲口哨,讚賞地揚起了眉毛。
「哦,天哪,羅伯,他們說你還帶了位小姐隨軍跟著你,但我從未想到會是這樣一個尤物!你一定要立即介紹給我!」
羅伯特於是向他介紹,並儘可能地解釋她為什麼會在軍隊裡待著。安呆呆地看著他誇張地向自己鞠躬。
「但如果你父親不幸跟我們的江湖騙子朋友詹姆斯·斯科特,也就是蒙莫斯公爵在一起,我只能對你表示同情了,卡特小姐。恐怕我還有更糟的訊息要告訴你。」
「什麼訊息?」雖然不願說話,但她迫切地想知道。與她父親有關嗎?
「就是叛軍攻佔巴斯的如意算盤也落空了。」
「什麼?他們從幾百英里外的布里斯托逃走,第二天就試圖攻佔巴斯?」羅伯特吃驚地從壁爐邊的躺椅上一躍而起。
「千真萬確。他們的精銳部隊從正面對它發起進攻,但城裡的菲茨哈丁爵爺的國民軍立即開火予以回擊。」
「嗯,這可夠他們受的了。冒雨行軍整整一夜還要接著去攻打一座城市,這可真是個壯舉,即便打的是國民軍。」
「哦,不,羅伯,等等。」科爾內·斯邁德熱切地捋著鬍鬚,還在回味當時的情景。「你知道,在這種情況下,而且考慮到巴斯這座宏偉的城市的重要性,他的精銳部隊竟然就只是由一名傳令官組成的,他單槍匹馬騎到城牆上,緊接著說了大量花言巧語,大意是如果他們不即刻開啟城門,他一個人就可以在他們頭頂上方將城市放火燒了。因此,英勇的國民軍,展現了他們對戰爭規律如此透徹的瞭解,當即就開槍打死了他;於是詹姆斯·蒙莫斯,灰頭土臉地又帶著他的軍隊走了。」
「不會吧!這不可能是真的!」羅伯特盯著他,嘴巴大張,接著就爆發出一陣大笑,太不可思議了。那個信使滿臉放光,對此反應洋洋自得。「但這人到底想去哪兒?」
「看樣子,他是在走上斷頭路。說正事吧,羅伯。丘吉爾爵爺的命令。你要帶著供給車隊繼續行進,今晚到巴斯與他見面,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及時跟主力部隊匯合以便給他最後一擊。當然,要先祝賀菲茨哈丁爵爺高尚的國民軍對一名赤手空拳的傳令官取得如此激動人心的勝利。」
「謝天謝地。我寧願早點動身,不然又有什麼人給我捎信來,要我溜達到倫敦給他捎帶些桔子。」
羅伯特說話時略有怨恨,他意識到自己錯過了大多數的刺激之處。當他們離開查德時,約翰·丘吉爾已帶著大多數的龍騎兵和他的騎兵隊快馬加鞭向北騎去,柯克上校帶著他的丹吉爾步兵緊隨其後,他們要在巴斯附近與費弗沙姆爵爺匯合。與此同時,羅伯特卻帶著一小隊騎兵來保衛行動緩慢的草料車,並且在路上要儘可能多地搜尋糧食。這是項必要的任務,但根本不是他喜歡做的,儘管他懷疑,他們是為了讓他有更多時間跟安待在一起才這麼安排的,因為安也得坐馬車跟他們一起走。
她一半的時間似乎都是在車上度過的。第二天早上科爾內·斯邁德離開了,咔嗒咔嗒又急切地回到戰場。安可憐巴巴地爬上草料車。他們在通往巴斯的泥濘而陡峭的路上顛簸著,安無精打采地坐在那兒,對身邊夏日的勃勃生氣無動於衷。雨已經過去,灌木籬牆上長長的青草在陽光下散發著蒸汽,各種鮮花競相吐豔引來繁忙的昆蟲。羅伯特為她摘了其中最美的花束,有紅豔豔的剪秋蘿、勿忘我、知更草,還有雛菊,但它們擺在她身邊,卻無人理睬,它們在高溫下逐漸枯萎。
她感覺自己就像這些花兒一樣既無用也多餘;不過是人們一時興起就撿起來的東西,之後,就被沒完沒了地拖著,直到她完全魂飛天外。她惱怒地將頭髮從面前撥開。那天晚上,她曾覺得她對羅伯特的激情又重新燃起,將對家庭的忠誠與責任拋之腦後。就在那個傍晚,與羅伯特共度未來的念頭似乎又變成一個可以實現的美夢;而現在,這看起來也只是個夢,只是夜裡各種想法的混雜,僅此而已。她無法感受什麼,只覺身心疲憊,還有對父親的極度擔憂,不知他現在跟著那個可怕而又無能的領導在哪條道上流浪。
正午時分他們在一個地方停了下來,吃了點麵包加乳酪。道路在那個地方涉過一條小溪,金鳳花與荷花在漩渦中飄浮著。見他們到了,一隻蒼鷺抑鬱地飛走了,一隻往下游方向飛去的翠鳥瞬間就閃開了,只看見一團絢爛的藍色。她心懷感激地下了車,羅伯特過來與她交談。她注意到他臉上的雀斑在陽光的照射下顏色變得更深了,她突然渴望伸出手來開玩笑地摸摸它們。但有太多雙眼睛盯著。
「我的小姐在戰車裡待得怎麼樣?抱歉,我不得不強迫你在路上奔波。」
「根本沒有必要強迫我奔波。」
「我得服從命令。而且並不是所有的命令都那麼令人討厭。」一絲嘲諷的笑容在他嚴肅的臉上閃過。
「命令!羅伯,這是胡說八道。關於蒙莫斯的軍隊,我知道的,你們也都知道。而且,如果你們讓我離開的話,我向他們透露你們的訊息只會更少。」
他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看著一群雨燕猛然向河面俯衝,一隻接一隻的昆蟲進入它們的視線,它們也隨之急劇地改變方向。
「這點我同意。但我的命令是儘可能地照顧好你,確保你不要再受到兩邊軍隊的傷害。這點我已經做到了。」
「你不知道我一天到晚坐車裡顛簸,我全身的骨頭都要晃散架、顛成碎片了,難道這不是傷害嗎?」她將手按在背後,小心翼翼地向後彎腰,希望一切還正常。幾雙眼睛盯著她,她轉過頭不去看他們,輕蔑地朝下游望去。「還有,讓我的身體被你那些騎兵們餓狼般的眼神射穿。」
「光看看也不能把你怎麼樣,安。但你是對的,這不是女人待的地方。看,我在巴斯有些朋友。我們再過幾個小時就到那兒了,我會給你找個安全的地方待著,直到這一切都結束了。這比跟著軍隊要好多了。」
「你覺得這很快會結束嗎,羅伯?你真的認為有那麼容易嗎?」她的眼睛一直看著小溪,聲音平淡,盡力掩飾心裡極度的恐懼。在陶頓短暫的幸福時光後,事情轉變得太快。或許,這一切都只是保皇派騙人的謊話。
他的笑聲有些尷尬。「據尼克·斯邁斯所言,叛軍似乎並沒有充分利用他們的機會,是不是?我幾乎要為你的父親感到難過了,雖然他確實開槍打了威爾·丹弗斯,但也許他足夠明智,看到局勢的發展方向,能早些離開,不要等到最後。」
「我父親不會逃跑的。」安記得父親決定去萊姆的那天晚上,還有在那之前的晚上,他提及此事的時候。她記得這個決定做得如此鄭重,他是多麼確信這是正確的決定。她記得伊斯雷爾·富勒說過的話。「那些為服務上帝而獻身的人會得到拯救,但那些放棄他的事業的人將永遠迷失。」當她想到自己將置身於何處時不禁顫抖了一下。
「那麼,你父親就是個勇敢的傻瓜,像蒙莫斯公爵一樣,但與其說蒙莫斯勇敢,不如說他蠢,如果真如斯邁斯所言,僅僅幾個騎兵就讓他放棄了布里斯托。」羅伯特聳了聳肩,眼裡有一絲尷尬和憐憫。
下午晚些時候他們便到了巴斯,與皇家軍隊的其他人匯合。就像安記憶中的陶頓那樣,城市生氣勃勃而且熱鬧非凡。但在此處,窗戶上沒有綠色的樹枝或者新教的經文,只見到正規軍和國民軍的旗幟。四處可見男男女女來去匆匆地採購或售賣、組織派對、觀看各種活動,好不開心。
安對士兵們漂亮的制服外套和整齊的操練印象深刻。但他們臉上沒有她記憶中陶頓那些士兵們臉上的熱切的光芒和決心。他們只是該幹什麼就按部就班幹什麼而已,由於訓練已久他們做起來駕輕就熟。他們對城市的主要興趣似乎在於搜尋啤酒坊,或者是那些咯咯傻笑從他們身邊走過的姑娘們,她們還一邊裝模作樣不去理睬大兵們對她們的注視。
羅伯特讓她坐在馬車裡在一家客棧外等候,他聽說丘吉爾爵爺在這家客棧便走了進去。置身於這麼一大群城裡人中間感覺似乎很奇怪,他們跟軍隊毫無關係。一時間,她有逃走的想法,但又看到了從旁邊經過的大多數人瞧她的眼神,還聽見他們和身邊人嘟噥的一些話。
「士兵的情婦,一定是的。」
「可憐的姑娘,你看到她的衣服了嗎?」
「她看起來不太高興,是不是?」
「呃,姑娘!你要找的人是我嗎?」
「知道跟著當兵的跑是什麼下場了吧。」
因此,她靜靜地坐著,低垂著頭,感覺如此絕望,如果他們這樣看她,她也不可能從這些陌生人那兒得到什麼幫助。她必須回到父親身邊。她無法忍受這樣的屈辱;這是個雙重屈辱,大家都認為她是羅伯特的情婦,還有她自己有賊心卻沒賊膽的屈辱,她知道自己蠢蠢欲動想要去做錯事,卻不敢去做,因此,她白白揹負惡名甚至還不能取悅於他。
她悄悄地從車裡走出來,站在士兵中間獨自守候,不去理會中士那雙責備的眼睛,直到羅伯特終於出來了。他很放鬆而且笑容滿面。
「這麼說,你準備好了?我發現我有一個表姐在巴斯,你可以跟她待一起。我從沒想到她這麼早就從倫敦回來了,但她就在這兒,而且她丈夫還主動提出今晚要款待我們一半的軍官。我們來得正好。」
似乎昨晚的事沒有發生過一樣。他們匆忙地穿過繁忙的街道,羅伯特還一邊給她指出他們見到的不同兵團的制服,給她講他們最近的光輝事蹟。好幾次他向認識的軍官敬禮時,安都感覺,等他們走過時那個男人的目光還是狐疑地在她身上逗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