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我不明白,約翰,我一點也不明白!」亞當·卡特能聽出自己聲音裡的那種壓力與緊張,但卻無法控制。「城市就在那邊,我們都能看見。為什麼我們不攻進去把它佔領了呢?」

「一定要相信蒙莫斯國王,亞當。我也不知道原因,但我敢肯定他一定有自己的原因。」約翰·斯普拉格的聲音聽上去並不比他的朋友更沉著冷靜。事實上,這無法解釋。在緊急的敲鼓聲的催促下,整個部隊早早就起來了,大家匆匆忙忙吃過早飯就集合起來,然後瀟灑地出發了,每一個人都鼓起戰鬥的勇氣,有條不紊地檢查著自己的武器,在心裡一遍遍地重溫火槍或者長矛操練,緊緊靠著身邊的人,並且時刻檢視前方是否有敵情。他們已經過了位於凱恩舍姆的埃文橋,還一直在為騎兵連歡呼喝彩,因為他們在夜裡攻下了大橋並修復了國民軍對大橋的破壞。在早上十點前,他們就在位於城東的西德漢姆草坪集合了起來。他們面前佇立的是布里斯托的白牆,這是整個王國的第二座城市,是他們西面戰役的關鍵之地。

亞當默默地注視著這些牆。他的嘴唇乾燥極了,能感覺到脖子上的青筋在突突地跳動,但他並沒有恐懼。那時他還沒有恐懼。相反,他認為等待他們的肯定會是勝利的時刻,他們的軍隊會衝進英格蘭的中心,而他自己也會戰勝所有的恐懼。他在等待進攻的命令,頭頂上方雲雀的歌聲在他聽來就像仙樂一般美妙。沒有命令傳達下來。十二點鐘的時候,羅傑·撒切爾曾命令他們原地坐下休息;一點鐘時,他和埃文斯中士又帶他們溫習了一遍火槍和長矛的操練,但一發子彈也沒有打。現在已經是下午三點左右,他們還在等候命令,還是沒有敵人進入視線。他們疑慮重重,怨言滿腹,而且飢腸轆轆,最初的決心也漸漸被撕得粉碎,消耗殆盡。

「我希望這些狗孃養的都滾得遠遠的。中士,我們就不能抓一個鄉紳做我們的乾草靶子?」

「不行,除非你發誓只把他們的帽子打掉,小子。他們太貴了,知道不。」威廉·克萊格的要求惹得幾個士兵不禁笑了起來,但大多數人都太氣惱了,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笑的。沒有敵人走出布里斯托來迎戰,只有一群百十來個遊客,他們大部分是附近村莊出來獵奇的鄉紳們。其中有一些甚至還在士兵隊伍裡亂轉悠,看看他們的武器,不時跟士兵們交談幾句。

「這真是太可笑了。」約翰·斯普拉格氣呼呼地咕噥道,「我還不如在肩上扛只猴子,伸出帽子來收錢呢。」

「昨晚他們給我們發訊號時,我們就應該往城裡攻,」伊斯雷爾·富勒說道,「主會將它交到我們手裡的。」

「他現在也會,只要我們耐心等待,」亞當說道,「我們已經進展到此,他不會現在拋棄我們的。」在正午的陽光下,他早上的美好願望逐漸消退,但他們依舊還活著。這必會發生,他們必然會奪取這個城市。蒙莫斯一定有充足的理由讓他們在此等候著,他知道的遠比他們要多,而他們的任務就是保持高昂的鬥志,準備好戰鬥。

羅傑·撒切爾接過亞當的話頭。「來吧,夥計們,再唱首聖歌怎麼樣?埃文斯中士,你給咱領頭。」

人群裡有幾聲嘆氣和抱怨,但埃文斯中士以響亮的男中音開始演唱第二十三首讚美詩,於是整個連隊都跟著他唱了起來,有一兩人在急急忙忙地翻看他們早已翻舊了的聖經,但大多數人都已將歌詞牢記在心。有一群鄉紳走來觀看,在歌聲最後他們都笑著鼓起掌來。

「別在意他們,夥計們,」埃文斯輕蔑地說道,「讓我們再試試另一首,第146首。看看我們是否真能抵達這些城牆,就像他們在傑利科做的一樣。」

「在戰場上,要提高你的聲音讓它傳到主那裡,這樣他就會聽到。」伊斯雷爾·富勒吟誦道。他們又唱了起來,低沉的嗓音帶動了別的連隊也加入到他們的歌聲中。聖歌沿著草地一路飄揚到上空,這一長隊的人們在向他們的耶和華獻出讚美的詩歌。

聖歌唱到一半的時候天開始下雨了。最初是大滴的雨點零零星星地落下,但緊接著就變成傾盆大雨,將看客們急忙趕到他們的馬跟前,雨水順著亞當的臉如注般流下,因而,無人知曉是否有懊惱的淚水湧出他的眼眶,耶和華竟然以如此的蔑視來回報他們的頌歌。

雨繼續下著,從最初的傾盆大雨變成了持續的、令人氣餒的毛毛細雨,將他們從頭到腳都浸透了,雨水沿著衣領一滴滴流下並灌進靴子裡,他們腳下的大地變得泥濘不堪,隊伍狼狽地踩著泥水過了埃文大橋又回到凱恩舍姆。有人說夜裡會發動進攻,一些人抱著這個念頭不放,他們試圖點著溼木頭生火做飯並把自己烤乾,但多數人已經身心疲憊,什麼都顧不上了。

「只要還有東西吃就有希望。」菲利普·考克斯一邊說著,一邊攪動著手邊一鍋燉兔子肉,鍋下面是臨時搭的簡易三角支架,煙熏火燎的。他捅了捅肉看看夠不夠嫩,一股誘人的香氣飄到了等候的人群那裡。

「我現在最盼的就是美食了,」約翰·斯普拉格嘟囔道,「好了嗎,菲利普?」

「我想,還得再等十分鐘。家母常說,匆忙做出來的東西吃起來總不是個味兒。」

「沒錯,但你要是跟我一樣餓,就不會這麼講究了,都一樣的。你還以為他讓我們在田裡站上他媽的一整天,就會給我們捎點吃的,是不是?畢竟,這只是常識。」

「也許他不知道我們會一整天都站那裡。」亞當說道,他還是那麼堅定頑強又樂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