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他什麼也不知道。也許他不知道該如何領導我們。」
湯姆·古德柴爾德的怨言如當頭一棒動搖了亞當。這正是深藏他們所有人心底,但沒人敢於承認的想法,他們唯恐它會應驗,從而將他們毀滅。亞當注視著他準女婿那副乾瘦的身架,那張平常堅毅的臉上透著孩子般的恐慌,火光下那雙有陰影遮蓋的灰色眼睛深陷著,他的嘴唇微微張著,幾乎是在顫抖。他對這個長著一副男人軀體的大男孩突然無端地暴怒起來,他說的是沒錯,但話不應該說出來,否則這會將他們摧毀。
「他知道的比你多,湯姆。他已經帶領我們走到這一步了,他會帶著我們繼續前進。我們一定會打下這座城市的,你等著瞧吧。」
「主昨晚已經給我們訊號,但我們沒有聽從,」伊斯雷爾·富勒說道,「他是公正的上帝,但也是可怕的;他對那些不聽話的人從不心慈手軟。」
但讓亞當為下地獄的恐懼而透心涼的不是伊斯雷爾的話,就好像他與自己的戰鬥現在正隨他們所有人——那些他以前因其盲目的勇敢而害怕的人——被引導著。這些話當然是千真萬確,但就是不能說出來。勇氣不是真理問題。勇氣來自於敢於相信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說得太過了,伊斯雷爾,」他說道,「這些話更適合用到那些異教徒身上,而不是我們。你不是說我們在城裡有朋友嗎?也許公爵是派人找他們去給我們開啟城門,以避免不必要的流血衝突呢。」
「如果是那樣的話……」
約翰·斯普拉格的話被手槍的啪啪聲打斷。他們身後的村子裡傳來一聲喊叫,接著是更多的槍聲,還有馬蹄踩在鵝卵石上的嘚嘚聲,以及混成一片的緊急的叫喊聲與命令聲。
「拿槍,夥計們,快點!長矛兵!集合,快!快點!菲利普,別管燉肉了!」埃文斯中士牛一般的吼聲讓他們向四處跑動,就像被倒翻過來的蜂巢裡的蜜蜂一樣。亞當抓起火槍就站到約翰·斯普拉格的身旁。他正匆忙而笨拙地擺弄著火藥池來檢查火藥是否乾燥,就在這時,他聽到一聲怒吼,緊接著就看見湯姆在草地上翻滾,滾燙的燉肉濺得他一腿都是。菲利普跑過來將他踹到一邊,叫罵著試圖搬起鐵鍋,以免一鍋燉肉都灑光了。埃文斯中士抓著菲利普的肩膀,衝他喊叫,讓他別管它,趕快去拿槍。之後,亞當聽到砰一聲巨響以及陣陣嗡嗡聲,如黃蜂飛過他耳邊一般,原來是一匹馬的肩膀撞到他的胸部,他跌跌撞撞向後倒在一塊石頭上了。
那塊石頭救了他的命。一把騎兵的馬刀嗖一聲從空中劈了過來,正好是在他的頭原先的位置;等他反應過來,便四肢著地在溼草地上爬著,到處都是騎兵,他們大喊大叫肆意踩踏衝擊他們還未站好的隊伍。等他站起身來,他們已經走得無影無蹤。
他無助地環視四周看其他人怎麼樣了,手上除了泥巴什麼都沒有,他的槍丟了。之後,他看著大地尖叫起來,這叫聲如此恐怖,令人震顫,他一直叫啊,叫啊,直到他氣都上不來為止。菲利普·考克斯被割下的頭顱在火邊的草地上注視著他,它的眼睛在火光中瘋狂地閃爍。沒有頭顱的身體癱倒在三英尺以外的地方,鮮血從他的脖子里長長地噴射出來,它們澆到火上發出一陣陣嘶嘶聲。
亞當注視著那頭顱,眼睛睜得大大的,他不願相信眼前這驚恐的一幕。「菲利普!」他大聲喊道,希望他的朋友會回答他,但那張臉依然保持著它不變的、瘋狂的笑容,火堆邊緣的小火苗開始順著它的頭髮閃爍。
他轉過身子,嘔吐了很長時間,而且極其劇烈,淚水混雜著嘔吐物落到草地上。他臉色蒼白而且渾身戰慄,等轉過身子想再看看,埃文斯中士抓住了他,把一個冰冷堅硬的東西塞進他的手裡。亞當看了看,發現這是一把火槍,於是將它推開。
「不要……」他感覺下巴的一邊捱了一拳,緊接著另一邊又捱了一拳。他被激怒了,惡狠狠地瞪著中士。
「站到隊裡去,當兵的,拿起槍來!要不你也會死的!」
亞當發現自己又站回到了隊裡,其餘的人也被中士推到那兒,他們面前是一條進村的道路,那夥兒騎士最後就是進了這個村子。在他身後,羅傑·撒切爾正在組織另一支隊伍面朝著反方向來保護他們的背後。等這一切安排妥當後,中士將籬笆也排列了起來,這樣他們就組成了一個防禦的方陣。
但一切都太遲了。保皇派的騎兵已經來了又去。他們聽到村莊的其他地方傳來喊叫聲和槍響,但沒有人朝他們這邊過來。
大約一小時後,韋德上校來到羅傑·撒切爾身邊,並帶來訊息說部隊同時被敵人的騎兵雙面夾擊。保皇派的人被擊退了,他們略有損失。上校說道,他們抓獲了三名戰俘,從戰俘口中他們瞭解到那個保皇派的指揮官費弗沙姆爵爺已經將所有皇家軍隊帶來對抗他們,因此,他們將立即撤退到巴斯,而不是冒險一戰。大約十一點的時候,雨開始下大了,結果,他們埋葬菲利普·考克斯的時候,拋灑在他身上的土都變成了泥。在午夜的時候他們開始撤退,菲利普拼命去搶救的那鍋燉兔子肉,他們一口也沒有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