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如果可以,不知客棧的老闆娘是否有梳子,或者一把刷子,我有兩天都沒怎麼動我的頭髮了。」

「如果她沒有的話,那可真是個破客棧!」聽到她聲音裡的請求,他的臉上現出一絲笑容,接著便離開了。

她立即就後悔所說的話了;她又後悔,又不後悔。當然在一個陌生之地想有個朋友沒什麼錯;但她絕不會僅僅把羅伯特當作朋友,而且她已經表明了這一點。要一把梳子就是將一切,連同女性的弱點與虛榮,通通拋棄。但是,她確實需要一把梳子。她肯定昨晚床上有蝨子,而且她在廚子的頭上就看見一隻。儘管那也是虛榮;在克里頓幾乎所有人身上都時不時會有蝨子。只是她母親突發奇想地每週檢查一次才使得她家人倖免。起初,安慶幸她借到的衣服中不含清教徒的帽子,因為她喜歡將自己滿頭紅褐色的秀髮披散開來;後來,她太驕傲了,不屑於去張口要一頂,即便這可以使她今天免受一些士兵的眉飛色舞。她本不該要梳子;羅伯特會認為她是因為要跟他共進晚餐才慌慌張張要捯飭自己,這根本不是她的原意。

他不一會兒就回來了,告訴她飯好了就會給他們送來,還給她帶來了他自己的梳子和刷子,那是他用來梳理假髮的。

「你問的時候我沒想到,但它們肯定比你從這個客棧裡能得到的好。看這兒。」他拿出一把摺疊梳給安看,梳子的手柄是帶雕飾的象牙做的,這是他從倫敦的假髮製造商那裡搞到的。

「哦,不,羅伯特,真的!謝謝你,但我真的不能用這些。它們太精緻了。我的頭髮太髒了。」

「還打結了,而且可能從這些破客棧裡搞了一頭的蝨子。快點,拿著。這就是它們的用處。」

「哦,不,我不能……」

「那就讓我來吧。」她還沒反應過來,他就坐到她身旁了,一隻手抱著她,另一隻手拿著梳子。他的觸控讓她像只受驚的兔子一般僵住,因此,她一動不動地在原地顫抖著,內心在兩種慾望中撕扯,她既想憤怒地扭身離開,又渴望能放鬆下來小鳥依人般依偎著他,感受他的身體擁抱著她,就像那些被時光偷走的夏日午後一樣。但後者,她一定不能做;而前者會是對如此瑣碎、善意的小事施以的巨大侮辱。於是,她站著一動不動,緊張而死板,與此同時,他將她的頭輕輕向前推,以便梳子用得更趁手一些,於是他們之間有火花噼啪的爆裂。

他知道他在幹什麼。起初,他在頭髮的表面輕輕地梳著,把它拉直了,找出來在哪兒打結了;之後,當他發現打結的地方,他就輕柔但又堅決地把梳子插進去,再用他的另一隻手把頭髮拉起來,以免扯著她的頭,這樣她就找不到藉口說疼或者嫌他手笨了。他將一兩個最大的結扯開,之後,開始把梳子深深地插進去,使勁一下一下地劃過。她漸漸放鬆下來,一開始只是一點兒,接著又更放鬆了些……

「哈!逮住一個了!」他停了下來,接著從他手指間傳來噼啪聲。

「哦,不!羅伯特……」她假裝轉過臉去,但他強有力的手指緊抓著她的頭。

「不,別動!還有一隻。如果我現在抓住了就能把它們一網打盡,以免它們跑到屋裡。也就是說,如果房間乾淨的話。在這兒,坐下。」他從角落裡給她拖過來一張凳子,推著她坐了上去,不知怎的又是這般,如果抵制不坐的話,這就太可笑了,而且很無禮。於是她坐了下去,因而更加放鬆了,她將頭稍微向前垂了下來讓頭髮遮住臉。他總不會認為她要用頭髮上的結來引誘他吧,她想道,剎那間,這其中的荒謬險些衝破她的尷尬沸騰起來,因而,她不得不咬住嘴唇讓自己別笑出聲來。

「我想就這麼多了。就四隻——倒不是很多。」

「你知道,我確實很注意衛生。我母親每週五都要用密齒梳仔細地幫我梳一遍,而且我每兩週洗一次頭。」

「是嘛,那你真是名副其實的時髦小姐了。」

「我們也不全是無知的鄉巴佬,即便是依著克里頓的習慣,你知道。」

「我知道。」他正用刷子一下一下給她從頭頂往下刷到肩膀上,她感覺到刷子扯著她的頭皮,之後就拖著長長的髮絲向下流淌,於是她享受起這難得的放鬆。他輕輕將她的頭推向一邊,然後又推到另一邊,接著用手窩成杯狀托住她的下巴,讓她的頭向後仰,接著用刷子將她眉毛邊上的一團熱情似火的紅髮溫柔地掃到後面。

他俯下身子吻了吻她的前額。

「羅伯特,別……」

「您的晚餐,先生!」

她的話音剛落,就傳來敲門聲與叫喚聲。就算沒有人敲門,她也完全可以假裝要站起來。但是她知道自己不會那麼做,即使在她說話的時候,她也已經轉過來回應他的吻了。她突然地一躍而起是源於罪惡感,而不是厭惡或者恐懼。

「波爾上尉,您的晚餐!」

「好的,謝謝。端進來吧。」他臉上那不悅的神情現在莫名變得比以往更有魅力了,他凝視著她,一臉的吃驚與困惑,不知到底應該道歉,還是應為陰謀得逞而展露笑顏。他接著便轉過了頭,老闆娘和她兒子進來開始擺桌子。他們囉囉嗦嗦,費了好大的功夫,不停地詢問他覺得怎樣,而且從始至終,他們的眼睛都會轉回到安的身上,在心裡打量、評估,之後又轉頭看別處。安對此極其厭惡,於是轉過身子背對著他們,凝視著小窗戶外面那空蕩蕩的、鋪著鵝卵石的廣場。

「這是我們能做的最好的了,先生,準備時間這麼短,而且全城到處都是士兵什麼的。」

「無論如何,看起來很好。謝謝。」

「現在,把那個小心放下,山姆。先生,不是我在埋怨什麼,你也知道。當然,這是我極大的榮幸。但是,您認為你們會在這兒待很久嗎,先生?就是,像這麼個小城,來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恐怕我也不知道。你必須問丘吉爾爵爺——或者是問蒙莫斯公爵。」

「哦,我不會問他的,先生。我們跟叛亂分子沒有牽連。在你們來之前,這兒從沒有來過什麼當兵的。」

「我很高興聽到這話。就這麼多吧,謝謝。」

「好的。先生。我希望飯菜合您的口味。這還是個小雞仔,才剛開始下蛋。我男人說這真可惜,但看你們要單獨吃,我們想為您和這位年輕的小姐做一頓最好的飯。」

「好的,謝謝。你們太好了。」安聽見硬幣的叮噹聲,他付過飯錢他們就關上門出去了。她還是背對屋內站著,凝視著外面的鵝卵石廣場。

她是個妓女。大家都這麼認為——那些士兵、軍官、客棧老闆娘,還有羅伯特。一想到那老闆娘下樓時可能跟她兒子怎麼說她,還有那些軍官在飯桌上會說什麼,她就感覺到頭髮下面的耳朵發燙。但比這更糟糕的是——她想當一個妓女。

如果不是老闆娘敲門,她會轉過身來親吻羅伯特,而且就像她以前做的那樣,全身心地吻他,忘掉她父親,忘掉湯姆和西蒙,忘掉起義還有凱特和埃爾斯佩斯,忘掉他們的偷盜和酷刑以及外面樹上吊死的人,忘記上帝!全都只為了一個男人,他是個地主、戰士,還可能是天主教徒,而且他還跟她承認他從未想過要娶她為妻!

「你不過來吃嗎?雖然她那麼說,不過看起來確實挺美味的。」

她轉過身面對著他,從頭到腳地觀察著他,好像是初次見面一般——那穿著藍外套和騎靴的高大而略顯笨拙的身形;那雙強有力而靈敏的手;瘦削的、略帶雀斑的面容映襯在深色的假髮間,臉上還是那種奇怪的、熱切的蹙額,即便是在他像現在這樣微笑的時候也不能完全消除。

「好的。我當然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