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你吊死他了?」安緊盯著站在門口的羅伯特。她憤怒的聲音在這個鑲有護牆板的小房間裡迴盪。「以上帝的名義,這究竟是為什麼?」

「沒錯,正是以上帝的名義,更重要的是,還是以詹姆斯國王的名義。他不思悔改,還破口大罵說國王陛下是魔鬼化身,我們是服侍他的天主教叛徒,而我們本應該服侍蒙莫斯公爵。」羅伯特的聲音嚴厲而肆無忌憚,好像他被逮著偷盜但就是不願意悔改。

「也就是說,如果我說同樣的話,他們也會弔死我?」

「不,當然不會!至少,只要你不參軍反對我們,而且不像他那樣大聲詛咒每一個人,那就不會。」羅伯特試探性地笑了一下,但她只是冷冷地看著他,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哦,羅伯特!你都在幹什麼呀?」她沙啞而驚恐的低語聲似乎充斥了整個房間,因而,有那麼一瞬間,恐懼湧上他的心頭,荒謬而可笑,令他不寒而慄,她是不是一個巫婆?

「我們在保護國家,使它免受國王敵人的傷害。這是場戰爭,安,一次叛亂,不是孩子的遊戲。」

他小心地走進房間裡,在床上坐了下來,他感覺到了她慍怒地排斥。

「那我就是個孩子的遊戲嗎?」

「不是。」他們仔細地讀著對方臉上的表情,他的話慢慢融進了他們之間的沉默中。羅伯特的眼睛與嘴角周圍有細微、冷酷的紋路,唇上帶著一絲堅毅的決心,這些她以前從未注意到;可是,在它們後面依然還是同樣一副瘦削的、長著雀斑的面容,上面還是一副略微困惑的、誠摯而熱切的神情,似乎她是他一個無法解決的難題。她自己的臉看起來也比從前更嚴厲了,只是她不知道而已;她那雙綠色的大眼睛更加突兀,皮膚不知怎的,卻更加細實緊緻。

也許只是由於緊張的局勢,缺少可以笑談之事的緣故,然而在他們兩人看來,過去幾天發生的事情已經開始修正和打磨彼此的面容,因而其內在的特徵也更加清晰地顯現出來了。

「你知道,你對我而言遠比那更重要。我以前就告訴過你。」這些話緩緩吐出,似乎很難啟齒,可是說話的時候,他那嚴肅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的眼睛。

「因此,這就是為什麼你把我當成囚徒,就這樣被你關在馬車後面,然後拖在你身後?這樣一來,每天夜晚你就可以用邪惡的方式對我,就像你那些騎兵們企圖做的那樣?」

他臉上閃過的痛楚讓她感到痛快。這是她的報復,報復雨天裡坐在廚子的馬車裡沒完沒了地晃過來又晃過去,還要盡力不去理睬周圍那些騎兵和步兵異樣的窺探。隨著馬車的每次顛簸,廚子那笨手笨腳的學徒就會盡可能地緊挨著她,而且就坐那兒動也不動,咧著嘴笑著,傻乎乎地盯著她看,他大大的齒縫間散發出大蒜的臭氣。

一整天,她都為這支軍隊和她與湯普森醫生跟隨的那支軍隊間的差異著迷,而且驚駭不已。皇家軍隊的人員少多了,而他們行軍和佩帶武器的方式有種散漫和倨傲,這讓她對他們又懼又恨。新到的步兵只裝備著火繩式步槍,她父親吹噓說那種槍已經過時了;可是,它們足夠平滑,而且其主人操作起來得心應手,這與蒙莫斯的人截然相反。在她父親的部隊裡,每一排士兵裡總有那麼一兩個與其他人的動作不合拍,他們焦急地左顧右盼下一步該怎麼操作這生疏的器械。但這裡卻並非如此。而且那些龍騎兵們和身著藍裝的牛津勳爵的騎兵隊——羅伯特也是其中一員——駕馭起他們的坐騎來輕鬆自如,根本不像格雷爵爺手下的馬匹那樣暴跳如雷,它們的主人還罵罵咧咧的。

雖說他們精湛的技藝令她著迷,但他們對鄉下人冷酷的蔑視也讓她驚駭。那天有好幾次,跟在廚子馬車後面的糧草小分隊進一個村莊徵調食物;如果不能很快地得到大量食物,他們就強行闖進民宅,將居民推到一邊去搶奪他們想要的東西。然而正午的時候他們被迫停下來,兩個男人被抓,罪名是涉嫌參加蒙莫斯的軍隊。她看見他們被五花大綁著地拽著從士兵堆裡經過,人們嘻嘻哈哈地大笑著,還對他們吐口水,有人還試圖絆倒他們;後來,她聽到從路邊過去一點的小木屋裡傳出劇烈的慘叫。她大為驚恐,忙問是怎麼回事,那個給她頻送秋波的廚子告訴她,他們可能讓犯人「在火邊暖手以幫助他們回憶起可能忘記的事情」。

那天晚上,在葛拉斯頓堡附近跟蒙莫斯的軍隊小規模衝突後,羅伯特的連隊騎到了一個關著較多戰俘的營地。他告訴她說,一個叫賈維斯的制氈者因為不願悔改被吊死在樹上了。

她自己目前來說是安全的,但她感覺自己就像個牛犢被牽引著暫時保護起來,只為了一場更可怕的屠殺,羅伯特就可能是那個屠夫,而並非她的情人。不過,不像她在樹林裡見到的屠夫那樣,他的眼裡沒有肉慾與殘忍,用她的話說,只有痛楚和有教養的、誠摯而略帶羞澀的關心。

「我絕不會那樣虐待你,安。你也該知道的。」

「我為什麼該知道?我對你根本什麼都不瞭解,你只不過是弄斷了我弟弟的腿,還有,你進門前剛剛吊死我父親軍隊裡的戰俘。你還威脅要吊死我父親,還有,你們的軍隊在鄉下姦淫擄掠、無惡不作,而你就是他們的軍官。這就是我所知道的關於你的一切!而且你還花言巧語誘騙我離家出走,卻從不想要光明正大地娶我!」

她停住了,眼睛裡突然之間竟然愚蠢地泛起了淚花,她被最後失口說出的幾句話嚇呆了。那絕不是現在該提的事情,她以前所說的都顯示著一切必定都該結束了。然而,這正是他們之間所有一切的核心。

「誘騙你?老天,安,我從沒有對哪個女孩像對你一樣誠實!也沒有過如此的耐心!你一定以為自己當真是美得不得了,還跟我談婚論嫁,而你父親正在鄉下進軍公然叛亂對抗國王!」

「我父親只不過是在為了捍衛真理而冒著生命的危險。而對於你或者這個魔鬼之師的任何人來說,這都談不上。因此,如果我和你之間涉及婚姻問題的話,我認為這也應該是你的榮耀。」

「確實!」他剋制著自己,輕蔑開始取代了暴怒。「但我回想,並不曾有這樣的問題。」

「沒有。」接下來又是一陣沉默,兩人小心翼翼地察言觀色。他站在屋子中央稍微晃動了一下,於是,她等著他離開,但是他不能。想到山坡上共度的那些下午,她裙子下面美麗的胴體,那天晚上躺在地上的赤裸的、受傷的身體,他騎在馬上抱在臂彎裡的可人兒,被他的斗篷裹著在他懷裡輕輕地顫抖,他像磁鐵般深深地為她吸引。

「你的下巴怎麼樣了?」

她的手迅速摸了一下下巴底部青紫的瘀傷。還是很疼,但白天的諸多煩心事讓她把這都忘了。

「好多了,謝謝。你昨晚派來的醫生給我一貼膏藥,敷過之後就不那麼疼了。」

「那麼,骨頭什麼的沒事吧?」

「沒事。」

「我很欣慰。」

接著又是沉默,只有壁爐架上的小時鐘在滴滴答答地走著,還有馬被牽著走過外面院子的吧嗒聲。她不知道他是否會離開,接著意識到他是自己在這個地方唯一的朋友。

「我來是問一下,你是願意把吃的送到這兒呢,還是願意跟我和其他軍官一起吃?」

「請送到這兒吧。我又不是捕獲的小母牛,來供你的朋友們戳戳捅捅,沾沾自喜。」但她為自己的無禮稍稍臉紅了。說到把食物給她送來,這似乎正式得近於荒唐了,因為她一直習慣給別人做飯來著。可是,即使她想接受,也不知道該怎麼恰當地表達。

「那,也許我可以叫人把我的也端到這兒來?」

「你喜歡就好。」而這或許同樣也是她喜歡的;她突然之間強烈地意識到這點,因而感覺自己嚇得手都抖了起來,她害怕他會改變主意,害怕她的無禮會把他趕走。

「我去點餐了。你還需要什麼嗎?」

「不用了,謝謝。噢,對了!」

「嗯?」他在門口轉過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