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雨水滴進亞當·卡特的脖子裡。他聳起肩膀不讓它流進去,然而這樣一來反倒讓聚在領口折皺處的一攤水又灌了進去。他的腳已經浸透了。那一天,他已經無數次地踩進數不清的淤泥裡,然後滑向一邊撞到菲利普·考克斯。

「站穩了,夥計。」菲利普嘟囔道,他自己正滑進泥潭一邊掙扎著保持平衡,「這兒可沒地兒坐下來。」

「我們動作快點才能站穩。」亞當咕噥道,他疲憊得昏昏欲睡,前方漫長的、滑溜溜的斜坡上擠滿了像他們一樣溼漉漉的、步履蹣跚的人們。他小心翼翼地看著腳下,集中精力為他的腳找個踏實點的地方踩,這真是項無休止的任務,他將對話忘得一乾二淨了。

即便僅是隻言片語也大受歡迎。自從他們離開布里奇沃特,灰濛濛的天空就開始下起大雨,士兵們的所有精神和逗樂的心情都被洗刷得乾乾淨淨,大家渾身上下都溼透了,衣服上濺著點點汙泥,唯有擁抱著心中的希望和勇氣之火,才使得他們在沉默中艱難跋涉。

昨晚似乎已經遠在天邊,他們趾高氣揚地進入布里奇沃特,城裡鑼鼓喧天,人們夾道歡呼,歡迎他們住到自己的家裡,並且免費招待他們食宿,生怕錯過了這個榮耀,不能在自己家裡款待蒙莫斯國王的人!亞當還記得那個小老太太,像冬天的蘋果一樣紅撲撲、皺巴巴的,消瘦卻愉快,她賣力地帶著他,還有約翰·斯普拉格和菲利普·考克斯四處轉悠,驕傲地給他們看她的小木屋,還問他們最喜歡吃什麼,她就做給他們吃;並且,她把自己的大床讓給他們睡,自己卻執意要睡在椅子上。三個大男人睡在床上,那床看起來也沒多大了,但也一定要比她睡椅子舒服多了。

他不知道瑪麗在幹什麼,她或許也正一個人躺在他們的大床上等候訊息。國民軍到底會怎麼樣騷擾她?但他們不會傷害女人的,肯定的,他們會害怕,等她們的丈夫回來會有什麼後果等著他們。也許,他們會在家裡吃住,但僅此而已。安呢?有女老師管著她,現在應該足夠安全。幸虧他明智地解決了這件事。把這些馬帶來,像是安的做法。她總是很衝動,他記得有一天,在她還很小的時候,大概才七、八歲吧,他給瑪麗抱怨他的晚餐,他們還沒有轉過身,她就跺著腳跑出了家門,一直跑到迪克·西蒙茲,那個屠夫那兒,堅持要他給她一塊更好的肉給她爸爸吃。她竟然還得到了!想到這兒,他笑了。

但部隊可不是孩子們待的地方,也不是她這個年紀的姑娘家待的地方,尤其是湯姆·古德柴爾德還在身邊。在陶頓時的爭論就證明了這點。現在她走了,那小子也就安下心來了。亞當記得他當時有多擔心,看著那小子跟她在一起時的眼神——那副飢腸轆轆、迫不及待的樣子;這讓亞當有點噁心,也有點害怕。安不再是小姑娘了,他必須接受這點,他也不能保護她一輩子;但是她應該先結婚,之後一切就自然而妥當了。

要是那小子不要那麼囂張就好了!

要是他自己不要那麼驚恐就好了!

恐懼也沒什麼可丟人的,他又告訴自己。任何人都會害怕的,不管是他行軍去開槍打別人還是被別人打,去用劍捅別人還是被別人捅。羞恥不在於感到恐懼,而在於讓恐懼控制了你,使你不能完成自己的職責。但是似乎沒有人像他一樣恐懼。其他人談笑風生,自吹自擂,並且還嘲弄那些逃跑的國民兵,不知怎的,他就做不來這些事,他太瞭解他們為什麼要跑了。就像他心底開啟的一眼泉水,於是那陰暗的恐懼又來了,——也許他們是主的選民,而他卻不是。

他在泥潭裡又滑了一下,又有一滴雨水滴進他的脖子裡。他搖搖晃晃地站直了,又繼續前行。他將抑鬱拋之腦後,決心要趕上其他人。他可能會害怕,可能會下地獄,也許他從來都不是上帝的選民,但至少沒有人知道。現在還沒有。他還擁有自尊。只要在戰鬥中不要表現出他是個懦夫,他們也不必知道。